每次看到这些漂亮大家伙，我总是会忍不住想起卓仁将军。当然，还有英明的树精灵王陛下。”
三年前，当时的云起城武装部长卓仁将军通过一个极其艰难特殊的渠道，得到了从其发明者曼智族手中购买五十架“鬼哭雹”和其制造图纸的机会。但那时，他手中可以调拨的预算军费，已经在补充常规武器和修整城墙上消耗得七七八八，而一架“鬼哭雹”就贵得惊人，那张薄薄的图纸更比五十架大投石机加起来的价钱还要高。
要追加军费，必须经城议会表决通过。那些各有主意的议员大人们早就对连年高涨的军费深为不满，不少人在公开场合宣扬“云起城永屹不倒菊渊帝国绝不敢来犯论”“菊渊帝国签下互不侵犯友好条约必会遵守论”“扩充军备才是战争的真正起因论”“增加军费是树精灵削弱我国实力的阴谋论”……就算、万一、假如、侥幸、议会能够通过这个增加军费的议案，按照它冗长拖沓的民主程序，那也是好几个月以后的事了，而那时，这批武器早就落入菊渊军人手中，被认真操练过一万遍了。
卓仁将军面见当时的云起城主，晓之以理，动之以情，声泪俱下，苦苦哀求，希望能动用城主亲自掌控的“特别基金”来买下这批与云起城存亡生死攸关的重要武器。在找了无数个诸如“战士们的勇气和信心才是世上最好的武器”之类的借口后，城主终于抵挡不住这位顽固不化偏偏又在军方民间都有莫大威望的老将军，摇着头，叹着气，脸上写满了“哎呀真是拿你没办法啊”，大笔一挥，划钱过来——将将够买五架“鬼哭雹”。至于图纸，想都别想。
心急如焚、走投无路之下，卓仁将军只能选择自己最不愿意的最后一种方式——前往树王宫，求见精灵王。原意，也只是希望树精灵能通过千百年来建立起的威势，向城主和议会施压，让他们再挤出哪怕能够多买一架的资金来也好。
让在场所有精灵和人类目瞪口呆、绝不相信自己耳朵的是，在听完云起城武装部长对这种新武器威力和作用的详细介绍后，梵镜王干脆利落地说：
“买下来，树精灵先行垫付资金。”
环视在场所有生物的表情，那张英俊绝伦的脸上，又现出一个明锐如出鞘剑锋、艳丽似红霞罂粟、荒漠烈日般杀气腾腾的笑容：
“反正，我迟早会把这笔钱要回来滴……”
明明知道树精灵千百年来向云起人敲诈所得的钱财，足够买下全大陆所有现存武器，这只不过是千真万确的“羊毛出在羊身上”，但当时随行在场的方婵，却发现自己的眼泪，不争气地夺眶而出了。
肯支持他们保家卫国的，是他们一直不满、防范的异族君主，而不是他们所效忠保卫的政府和人民。
在安享和平太久、大部分人不知战争为何物的云起城内，军队的地位和受重视程度一向跟墙上久不掸拂落满灰尘的装饰画差不多。这次争买武器事件，让军方无比深刻痛楚地再次感受到了这一事实。
（下面紧接着发生的事，在方大校的回忆中自动略去：
精灵王：“那么，一共需要多少钱呢？卓仁将军你报个数吧。”
卓仁：“$$$$$$……（鬼哭雹的单价、总价、图纸价）”
精灵王（沉默良久，起身，负手望向窗外，浑身散发出震摄人心的王者之气）：“春光明媚，万象更新，一凤清唳，百鸟相和。朕突然心有所感，将要领悟绝世武功，需闭关三月不见外人。恕不远送了，将军阁下，回去后代我向城主大人问候。无事出班奏闻，这就卷帘退朝了啊……”
殿中所有精灵和人类一拥而上，将已经开始向后门“飘移”的树精灵王陛下七手八脚按住……
最后结果，是云起军拿着树精灵施舍、城主调拨、加上军队砸锅卖铁凑来的钱，买下了图纸和三十架“鬼哭雹”。）
“英明的树精灵王陛下？”黑发精灵杉哑然失笑，“也对，这件事上，吾王陛下倒相当英明。”
云起女军官略带酸楚地笑笑：
“大人，在关乎贵种族利益的重大问题上，梵镜陛下有过‘不英明’的时候吗？”
淡笑不语，杉耳边响起了同为幼年好友的竹，对自己国王的评价：
“我们这位陛下啊，就只能让人家在背地里想起他来的时候，念上几句好儿。一旦面对面相处，每时每刻都气得你咬牙切齿恨不得活活砍死他……”
“大人，”方婵大校轻唤精灵将领回神，“我有一件事不太明白，您可否赐教？”
“？”
“以梵镜陛下的一贯作风……嗯嗯，是以树精灵对我国的一贯影响力，为什么不推动云起议会批准增加军费案，反而直接出血……嗯嗯，是直接给予友好援助呢？”
事实上，虽然那一次算是打胜了，投石机买下来不少，但云起城军费严重短缺的现状并未得到根本改善。到现在兵临城下了，城防物资蓄积量只有军方计划中的三分之二（还不包括被盗卖的粮食在内）。这是让所有了解内情的军方高官都愁肠百结的事实，理所当然的，这些军官也都对树王国有隐隐的怨念——我们城里那帮肥佬还可以说是目光短浅、头脑不清，你们明明了解一切，却也不出手相助？守城又不只是我们自己的事！
杉注视这中年女军官片刻，简洁解释：
“阁下恐怕高估了近年来树王国对贵国议会的影响力，同时低估了菊渊人的收买渗透能力。”
当年“末帝之乱”过后，树精灵暗中操纵云起人成立所谓“民选政府”和制约政府的议会，原意是防止再出现年少冲动的君主+死忠盲从的军队所可能造成的破坏，同时利用几大势力之间的钩心斗角、决策程序的缓慢扯皮，更加容易地达到自己目的。但这种“形式民主”一旦建立，树精灵自己也就必须在“形式上”遵守规则，除非出兵入侵、全然打破重来。
两百多年过去，了解这些游戏规则的人越来越多，树精灵对云起政府和议会的操控也越来越困难，特别是在出现另一个财大气粗、势力强横的集团与之相争的情况下。
玩火者，或许不一定都会自焚，却大多避免不了燎痛几次手指发肤。
乱世危城篇 第十九章 半村里的棺材……还是两副
“臣，王国科教文卫大臣、红树家族族长、奉旨留守王宫监国、太子太保、文渊阁大学士、金紫光禄大夫、监察御史、太常卿、国子监祭酒、同中书门下平章事、不入八分辅国公、内务府总管、牛录额真、圣殿骑士、掌玺大臣、兰斯洛特勋爵、嘉德总督、罗马保民官……”
勒马静候，精灵王威严而庄重地等待面前这位银发精灵抑扬顿挫背诵完毕，拼命忍耐暴笑的冲动。
“……杞，恭迎吾王陛下携王储殿下回宫。陛下在圆满结束对友好邻邦云起城为期数天的访问之后，于今日载誉归来，普天同庆，四海欢腾，六畜兴旺、财源茂盛！陛下牢记全体树精灵的重托，以崇高的使命感和责任感出色地履行了国家军事外交的使命。以对伟大祖国的忠诚和对世界和平的热爱，远涉森林道路，不畏旅途艰险，战胜菊渊人卑鄙暗杀，把树王国政府、人民和军队的友谊带到了云起城，传遍了整个大陆，为维护世界和平做出了巨大贡献。随行卫士以饱满的热情、过硬的军事技术、优良的作风纪律、严整的军容军貌和周到的外交礼仪，展现了我树精灵军威武之师、文明之师、和平之师的风采，谱写了树王国军队对外交往史上的新篇章……”
胸前簌簌直抖，不用看精灵王也知道——修为太浅的小棠露已经抵抗不住了，恐怕立刻就有笑毙马下的危险。
叹一声，轻跃下马，梵镜王向单膝跪地的银发精灵伸出一只手：
“不必多礼了，老师。”
站起身来，慢条斯理地拍打着浮土，银发精灵对国王父子报以慈祥微笑。
杞是树王国中最古老的精灵之一，他的确切年龄，包括他自己在内，已经无人记得，但肯定不会少于一万岁。比起年龄，更让他骄傲的事实是：他身为“两代帝师”——梵镜王曾经、而棠露小王子正在他手下学习。而他最不愿意听到、根本不承认的事实则是：他之所以会位列“辅政三臣”之一，也只是因为他身为帝师。基于敬老尊贤、量才使用的原则，梵镜王任命他分管修史处、图书馆、精神文明建设指挥部、爱国卫生运动委员会等重要部门。这次梵镜、杉、竹三巨头齐赴云起城，杞阁老又勇挑重担，当了几天的“奉旨留守王宫监国”。
精灵成年后，外表就很难变化。上万岁的杞脸上并没有布满皱纹，手背也不是枯瘦兼被老人斑占领，其实，如果有人肯硬着头皮仔细打量，他会得出这样的结论：尊称面前这位银发飘飘、面容清癯、腰杆笔直、眼神清澈的俊美精灵为“阁老”，实在有恶意误导的嫌疑。
把小棠露推上前去问了声好，看着杞热泪盈眶地又要发表“尊师重教是我树精灵自古以来的优良传统”长篇大论，精灵王赶紧另找话题：
“老师，听说您给我们带来了——呃，礼物？”
一提这个，银发精灵的腰挺得更直了，脸上现出骄傲笑容：
“不错，正放在村内，恭候御览。”
$$$$$$$$$$$$$
“半村”，是位于云起城通往树王宫的森林道路上的一个小村庄。之所以叫这个奇怪的名字，有两个原因：一，它所处的位置，正在树王宫与云起城之间，也就是骑马者走了半天需要停下来喝口水、步行者走了一天需要住宿过夜的地方，事实上村内居民们也大多是靠着经营茶摊旅店之类谋生；二，这里的居民，全都是树精灵与人类通婚生下的“半精灵”，以及他们的子孙后代。
这种“半精灵”，从产生之日起就是让精灵王非常头痛的问题。绝大多数纯种树精灵不愿意跟人类混在一起生活，但要将与人类通婚的树精灵及其子女赶出树王国任其自生自灭，似乎也不是什么好办法。折衷下来，就挑选了这个地方——既在树王国疆域内便于管理照拂，又和大部分树精灵远远分隔开，还能让半精灵及其子孙们充分发挥较为熟悉人类事务的特长。
“另外，”半村的一些居民在私下如此议论，“当云起人与树精灵开战时，我们这里就是缓冲区喽！——反正这里村民也有你们那边的血统，杀不杀随便你！”
“末帝之乱”时，云峭带着骑兵也的确冲到了“半村”，但却没有对村民们下手：几千年来与人类通婚的树精灵其实极少，“半精灵”也根本没有多少个，居住在这里的，已经几乎全是半精灵与云起人十几代通婚下来的人类，体内精灵血统微薄到完全可以忽略。
小村庄里只有一百多人，三四十幢房屋，全都掩映在浓密的树丛中。临近“森林道路”旁边，有一片较大的空地，十几条羊肠小道从这里出发，蜿蜒入森林，联结各家各户居民。而旅店、茶棚、马厩、酒馆、小商店等服务场所，全集中在这片空地边上，其中唯一一幢以石砖砌墙的二层小楼，就是兼有行政和接待两大政权贵客功能的村公所了。
应付过现任村长的嘘寒问暖，精灵王父子跟随杞大臣来到小楼一层最里面的房间。
一进门，小棠露就皱起眉——厚重的墨绿色窗帘全拉上了，室内光线暗淡得可以，还散发出一股阴森森的霉味。冥冥中似有什么声音在回响，似鬼哭，似阴笑，似幽灵的一呼一吸，令人汗毛直竖……
“爸爸我不喜欢这儿！象地下室一样……”
“嗯，棠露的感觉很敏锐嘛！真不愧是森植王之孙、梵镜王之子、树王国第三代王位继承人，”杞阁老笑眯眯地夸赞，“就是要象地下室才好！”
“那种长久没人来、空气中充满阴暗血腥气息、最适合当凶杀案现场、甚至都不必费心处理尸体的地下室？”小精灵在悄悄咽口水。
“没错！”
棠露转身就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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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只大手把他拎起来，放在自己肩上。
“宝宝，”精灵王叹气，“你怕什么呢？爸爸不是在这儿嘛！”
搂住父亲坚实的项颈，感受精灵王身上散发出的阳刚威武气势，小精灵暗自松了口气，心头涌上强烈的依恋孺慕之情……
“……就算你在这儿被杀了，爸爸也会为你好好收尸埋葬的！放心好了！”语气坚定的精灵王。
“……谁来救我出去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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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了，宝宝，”精灵王摇头，制止儿子的哀号，“你看那是什么？”
小精灵定睛一看，更是魂飞魄散：房间当中，赫然摆着一大一小两口棺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