局时,罗克大校推门而入。
“你迟到了。”卡斯将军略带责备地说一句。
“我刚刚接到重要情报,”罗克大校青白色的脸上没有半分歉疚表情:
“菊渊‘讨伐军’总指挥纪宫元帅,带领十五万主力部队,水陆并进,三天后抵达城下。”
乱世危城篇 第四十八章 真是可惜了
赫曼。金中校带领几名手下士兵,沿石阶缓步登上城墙。
半圆的月亮已经落到西方天际,夜幕象一张墨蓝色大毡,无边无际地在他眼前扩展开来。几颗星星有气无力地镶嵌其上,远远不如夜空下、湖面上,那密密麻麻连绵成片的船灯耀眼生辉。
几天来,前来增援的菊渊军主力部队陆续赶到,十五万大军里倒有十万是水军,旗帜白帆如云,上千艘大小战舰沿碧水河昂然驶入云起湖,按阵列依次泊好,很快占满了小半个湖面。
自九日双方有过那一次试探性互攻外,目前为止没再接触交战,但城上的云起守军看着这铺天盖地的战舰蝗虫一样不断涌来,心理上的负担自然越来越重,神经越绷越紧。虽然没开打,却依然造成敌军疲惫和消耗,这种静默的威慑,效果不亚于真刀真枪的攻城。
正是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也是人体最容易感到疲倦的时刻,值夜班的赫曼。金走上城头巡查守夜岗哨,没走一会儿,就已经踹醒了两三个打瞌睡的哨兵。
几天前从树王国赌气跑回来后,赫曼意外地发现,自己居然成了云起军中一个不大不小的“英雄”!原来他和那二十名懂菊渊语的云起军官所参与的“红祸行动”,也被树王国和云起城联合通报表彰了。当然不象“驿村大捷”那样大吹大擂、事无巨细地一一描述,只是含糊其辞地说“赫曼。金少校带领二十名云起军官以及部分森林生物联军战士,绕到菊渊军后方,奇袭敌营,造成了敌军‘官’兵大量伤亡。”然后就是参与行动的军官一一升职的布告。
但这对于云起人来说已经够了。饱受菊渊军摧残压迫的普通士兵与市民,一直期盼着这么一场由“真正云起人”对阵菊渊人而取得的胜利。之前的驿村大捷固然成果辉煌,但参与战斗的全是树精灵(加上吸血鬼),完全没有云起人的事。这次的“红祸行动”表明,云起人也可以上阵杀敌、光荣地完成任务(普通百姓的想法)——我们不是劣等种族!
“你能晚回来几天,简直幸福死了!”赫曼的战友、也参与了这次行动的雷上尉苦笑着告诉他,“你不知道那几天有多少人缠着我们问东问西、打听那个行动的具体情况——叫我们怎么说得出口呢?送一群狐狸精去给矮人渣子xxoo……编瞎话吧,每个人编的又不一样,根本完全对不上号……头痛啊!”
然而,晚回来几天的好处还不止于此。
“情报科的一个兄弟偷偷告诉我,”雷上尉压低声音,“罗克大校这次面子扫地,简直恨死你了。他本想等你回来以后再搞点什么花样玩,没想到你一直留在树王国不回来,然后升职令下来,卡斯将军和方妈妈一商量,把你调进实战部队带兵去算了,也省得你成天在武装部大楼里晃,遇到罗克,彼此看着都别扭……”
于是,赫曼。金中校告别了“参谋”职位,成为云起联军第一师第一旅第三团副团长。
对他这一职务调动,很多人表示同情——这意味着打起来就要上前线去指挥战斗,远不如当个参谋躲在武装部里安全。赫曼自己,却只是一笑置之,心中的庆幸感远远大于胆怯悲叹。真的,他宁愿到城头去冒着刀枪矢石浴血奋战,也不愿意成天周旋在复杂的人际关系里相互掐咬!
这几天他常常思考的是:树精灵王给他服下那个所谓的“噬心花”(目前为止毫无发作迹象,可见全是扯谎),从而造成他晚归避过种种灾难,到底是有意为之在保护他呢,还是纯属巧合?
脚下踏着城头坚硬的青砖,赫曼缓缓向前走去,不意外地,听到一阵轻柔飘渺的歌声顺着夜风传来。
前方一段地界,是树精灵的警戒防卫区。精灵的体质与韧力都远远好于人类,就是数量太少,为防备人类哨兵疲倦误事,云起联军采用了隔一段距离加派几名精灵守望戒备的方式。哨兵们也是轮流值班休息的,此刻,一名树精灵背负长弓,钉子一样站在墙后哨位上凝望,其余几名精灵战士则围在靠近城内这边的小火堆旁,轻轻吟唱夜曲,甜美的歌声在空气中四散荡漾开。
经过这么长时间的并肩抗战,人类和精灵的关系已经比战事初起时缓和多了,但千百年积下的习惯作祟,仍是非必要时不做交集,互不干涉彼此行动而已。赫曼走过这些精灵身边,原本只简单地点头为礼,但一转眼间,发现一张熟悉的面孔:
“榄先生?”
“咦?原来是金少校啊?”火堆旁的树精灵战士笑着立起身来,果然是那个也参加了“红祸行动”的小队长,“哦,抱歉,听说已经是金中校了?恭喜恭喜。”
赫曼微笑答礼,禁不住有点得意于自己的记人本事——在人类看来,精灵长得都差不多(当然是差不多的漂亮),要区分他们,一般只能依靠不同发色,就象辨认猫猫狗狗只能依靠不同毛色……
“坐下来喝一杯吧!正好我们有事想请教你呢。”树精灵邀请。
“喝一杯?”赫曼怀疑地打量这几个精灵手上的皮袋子——值班时喝酒是要当场斩首示众的!
仿佛读出了他的心思,几个精灵都大笑起来。
“放心,不是酒!”榄拍拍他肩膀,“是我们王国制作的果汁,昨天刚送到前线来。”
赫曼这才坐下,接过皮袋喝了一口——果然是果汁,不但酸甜清冽味道爽口,而且颇具提神功效,一口咽下去不由得精神大振,些许倦意全被赶跑了。
没理会赫曼的称赞与感谢,榄单刀直入:
“金中校,我们是想问问敌军那个主帅的情况,叫什么宫对吧?听说你对菊渊人了解比较多?能给我们讲讲吗?”
“杉大人和其他精灵军官没告诉你们?”赫曼反问。
几只精灵耸耸肩:
“我们只是一般战士,法驾他们没必要跟我们说那么多,他们也太忙……只当是闲聊杀时间好了,反正也没别的事可做。”
赫曼打量着这些战士,火光明明暗暗的映衬下,一张张俊美脸庞上都表现出兴致勃勃的神情,看上去天真而单纯,跟他们数百上千岁的实际年龄殊不相称。都说精灵是有着自闭倾向的生物,对其他种族事务不感兴趣也从不参与——现在看来,也许“从不参与”是真的,但显然“不感兴趣”就说错了,至少茶余饭后咬咬耳朵传传闲话他们还是乐意的……
微微一笑,赫曼开始讲述他所了解的情况——其实,也并不算多。
这次担任围攻云起城主帅、率领三十八万各族军队源源开来的纪宫元帅,在菊渊帝国内是个颇有来头的人物。简单一点说,他是已故皇后的侄女婿,德康家族的外孙,最重要的,还是田信大帝目前宠妃的亲哥哥,有可能成为未来帝国皇帝的舅父。
他的出身其实相当贫寒,母亲虽然是德康家族的女儿,但因为父亲早亡,一向受亲戚轻视,母子三人一段时间内到了靠乞讨为生的地步。纪宫少年时机缘巧合,成为田信皇帝的侍卫,又不知怎么的受到当时皇后的赏识,把娘家侄女嫁给了他。但他们一家命运最关键的转折点却在纪宫那美丽聪明的妹子身上。
据说,皇后曾经有意把她也嫁给自己的娘家的男人,但就在纪宫婚后不久,在一次聚会上,当时已年过五十的田信大帝邂逅了这位不过十六七岁的妹妹,当即直接带回后宫。仅过了三个月,一向强悍的皇后突然暴毙,从此这位妹妹宠冠后宫至今,并于前几年生下田信大帝最年幼的儿子。
田信大帝有子十人,除唯一的嫡子早逝外,其余年长的儿子都有战功,并且为此争斗不休,惹得父皇心烦不已,至今未立国储。幼子出生后,田信皇帝就象古往今来所有老来得子的父亲一样,狂喜到昏天黑地。所有迹象都指出他是想立幼子为储,但几个虎视眈眈的大儿子背后各有势力支持,就算他能成功立储并让幼子成功登基,但他一旦撒手人寰,势单力薄的母子俩恐怕连性命都保不住。
正因为如此,田信皇帝才要积极培植宠妃家族的势力。在民风尚武的菊渊帝国,短时间内树立威望的办法只有建立军功,而放眼四望,这时的菊渊帝国已将整个大陆纳入麾下,只有云起城还在抗拒王师不奉正朔。于是,第五次围攻云起战争开打的宿命就这么决定了,而田信大帝力排众议、放着那么多名臣宿将不用偏偏钦点纪宫为帅,其用意也是路人皆知了……
“女人的力量真是不可小觑啊!”听得津津有味的榄咋舌叹息。
“是啊,”赫曼点头,“田信大帝的英明神武是天下皆知的,菊渊人又一向歧视妇女,但这位宠妃就能不动声色、不露锋芒地把皇帝玩弄于掌上,让他替自己实现一切心愿。真的很厉害!”
“如果我们枫将军也能有这种手段……”一个娃娃脸的精灵战士坏笑着出声,引得所有人都大笑起来。
年长的榄也跟着笑了一阵,又莫明其妙叹息一声:
“唉,可惜了。”
“可惜什么?”娃娃脸的棋问。
“可惜我们陛下这次没办法离宫出战啊!”
“?”这思维的跳跃性也未免太大了点,不但赫曼没听懂,连其他精灵战士也是面面相觑。
榄转向身边一个也较年长的战士,眼睛里闪烁淘气光芒:
“你难道忘了第四次战争结束以后的事?”
那战士想了想,突然掩口而笑:
“你是说……哈哈,果然……”
“你们在说什么啊!”年轻的棋不耐烦地叫起来,“我怎么听不懂!”
榄笑着揉揉他头发:
“不怪你,那时候你还没出生呢!陛下又死不承认……”
“榄先生,”赫曼插口,抑制不住好奇心,“您说的,是忽合台帝国围攻云起城那场战争吗?可以的话,能不能给我们讲讲……嗯,说不定对我们打这一仗有借鉴作用呢!”
“有没有借鉴作用,我是不知道的,”榄笑着摇头,“不过,你们自己也应该知道这件事。金中校,你读过忽合台帝国的败亡史吧?”
“呃……读过一些。”那是这场战事确定无疑不可避免后,卓仁将军向所有参谋军官发出动员,让大家都去学习前四次围攻云起战争的历史,一方面是坚定“云起城永屹不倒”的信心,另一方面也是从中吸取经验,古为今用。
“你所了解的历史是怎么样的呢?”
赫曼想了一下,复述:
“围攻云起城荒唐溃败后,忽合台帝国的倒数第二任皇帝勃然大怒,打算亲自带兵,重新来攻,但他一向酗酒好色,身子早被淘空了,激动之下竟然吐血身亡。他唯一的儿子还只是个小孩,于是幼主登基,太后摄政,亲信任用外族人当宰相,对元老宿将大开杀戒,弄得人人自危,各地叛军蜂拥而起,十年之内就把帝国搞得分崩离析。最后叛军攻入首都,外族宰相逃跑,太后与末代皇帝一同被杀,忽台合帝国只存在了不到六十年,是迄今为止统一大陆的人类帝国中最短的——哦,当然,菊渊人很有可能打破这个纪录。”
“嗯,应该差不多是这样。”榄点头,又不怀好意地笑,“那么,史书上记载那位太后任用的‘外族宰相’又是什么样子的呢?”
“这个?我倒是没怎么注意,恍惚记得是说那是个年轻的金发美男子,特别擅长迷惑女性,也有一定才干,文的武的都能来两下子。太后当年也并不老,是成熟美艳的少妇,所以满朝都怀疑他们两个关系暧昧,不,不是怀疑,简直是定论了。不过想发动宫廷政变的人都被宰相一一挫败,逼得那些重臣只能跑到外地去举兵叛变——咦?????????”
惊喘一声,赫曼伸手指住榄,张口结舌:
“难——难道——那个宰相————”
“我什么都没说哦,”榄夸张地举起双手,“我只记得,那十年,我们的国王陛下长期在外面巡视,把政务全交给杉、竹、杞三位大臣处理,一年都回不了一次宫。”
“还有,正是在那十年内,枫将军把随身兵器从柳叶刀换成了倒刺长鞭。”另一个年长的战士窃笑补充。
“如此说来——”
城头上静默了一阵,人类和精灵心里都想着那位由于要抚养儿子而无法离开王宫的金发国王。不约而同地,几个声音同时说:
“真是可惜了……”
乱世危城篇 第四十九章 战神的前世今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