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起城对面的大湖上,宛若天上繁星般的点点船火之中,菊渊军自最高统帅纪宫元帅起,到低层下级军官,也都在彻夜不眠地忙碌着。
“元帅,末将依然认为,明天发动总攻太仓促了些……”
在总旗舰“救心丸”的指挥舱里,先锋官德康毅夫的表情恭敬而疲倦。而站在他对面的那个青年——此次围攻云起城的总指挥纪宫元帅,则是丝毫不动声色,只微微下撇的唇角现出几分轻蔑:
“德康君,我之所以如此急于进攻,也有很大部分是为了挽回德康家族和你在陛下心目中的地位啊!”
“是,末将无能,甘领罪责。”德康本来弯着的腰更向下折了折。
“你在驿村被袭击营地,受到假军妓骚扰损失一大批指挥员,以及从陆路攻击西城门时遭到骑兵突袭的事,我都承担着责任,尽量淡化了事情的严重程度,没有如实上报给陛下。可是,你的先锋军团进展速度如此缓慢,居然用了将近一个月才开到云起城下,这个事实我无论如何无法隐瞒!陛下和那些老家伙们已经很不满了,如果我们不尽快攻下这座孤城,岂不大大折损了我大菊渊帝国所向无敌的军威?万一拖上一两个月才破城,就算陛下不加苛责,你我又怎么有脸回京面君?”
“元帅阁下,”德康的脸色一直很苍白,“末将绝非藉辞推托责任,但,云起城确实不象国内某些人想像得那般不堪一击。城中的低等人类固然软弱无能,可他们有狡猾强悍的树精灵在背后撑腰……”
“你以为我不了解这个事实吗?”纪宫元帅打断他,冷笑一声,“如果这一仗那么好打,那些老家伙又怎么会如此容易地同意让你我领兵前来?”
两个青年对视着,心头各自涌起复杂滋味。
——年龄相近,同为菊渊族年轻一代中近年来崛起的名将,甚至连面貌都有几分相似之处,因为身体里都流动着德康家族的血。事实上,这两位是远房姨表兄弟。但不同的是,作为德康家族长房继承人,毅夫从小受到长辈们的重视关爱,长大后一帆风顺地得到机会崭露头角,被田信大帝赏识,人生之路走得平坦顺畅;而比他大不了几岁的纪宫,则饱尝世间酸甜苦辣,经历大起大落,看上去要比实际年龄成熟沧桑得多。
如果按照各自的血统世系来排位,毅夫应该远在纪宫之上。只是,因为有那一个美丽的女子,或者说,因为世间不可捉摸的机缘运势,一切都可以在瞬间翻转……
选择毅夫随自己出征打前锋,并不是很合纪宫心意的安排。但由于田信皇帝对这个德康家族正牌继承人的赏识,更由于帝国中其余名臣宿将——纪宫口中的“老家伙们”——对于这个年轻“国舅”强烈露骨的敌意排斥,纪宫只能几害相权取其轻了。
“总之,”菊渊大军元帅转过头,凝望舷窗外深沉的夜色,“朝阳初升时发动总攻,务必一举攻下云起城。”
舷窗外,飞檐下,一只倒挂着的蝙蝠松开脚爪,展翅飞起,没入黎明前的暗夜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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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头上,篝火旁,揭批精灵王的小型集会仍在持续着。
赫曼。金刚刚满怀怨愤地诉说了“噬心蔷薇”的事,在场的树精灵全都大笑不已,没有一个表示怀疑“这不是我们国王陛下干得出来的”。老战士榄只是安慰年轻人:
“肯费心来逗弄你,说明吾王陛下相当喜欢你啊!记得已故卓仁将军生前,我们陛下也是经常不断地给他找麻烦,不过卓将军大人大量风度极好,不跟他一般见识就是了!”
想到自己居然跟敬爱的卓仁将军“享受”了差不多的待遇,赫曼气平了些,长长叹一口气,提出在心底埋藏已久的疑问:
“梵镜陛下这种自毁形象的行为,真的不会影响他在臣民中的威望吗?”
“什么叫‘自毁形象’啊?”树精灵们依然在笑,“陛下他老人家卖身救国,是为了减少我们战士的流血牺牲……”
“那么拿别人的性命开玩笑呢?比如,榄先生,你说过‘陛下命我自杀也会照做’,那你又怎么能分辨出陛下是在逗你,还是真正下命令?”
笑声停止了。树精灵们相互望望,榄平静地点点头:
“我可以理解你的想法,金中校。毕竟你是寿命短暂的人类,没有我们千百年来对陛下积聚出的信心、忠诚和相互理解的能力,更没有经历过那些在陛下统领下浴血奋战的艰辛岁月……”
沉默片刻,赫紧喃喃地说:
“我真希望我有……因为实在想像不出那么随便佻脱的国王,怎么能带领族人,从神话世纪一直坚持生存到现在……”
“神话世纪啊?”榄笑了,“按我们的叫法,那是被称为‘纯洁世纪’和‘公正世纪’的时代。我出生在公正世纪,唔……距今有五千多年了吧?那个时候人类刚刚在这片大陆上出现不久,还是很幼稚的生物呢……”
“血腥世纪是在公正世纪之后吧?”年轻的娃娃脸战士棋插嘴问,显然历史课学得不好。
“对啊,公正世纪末期爆发的‘倾覆之战’一直打了五百多年,当时统治这片大陆的精灵族竟有三分之二以上死于这场大战,另外殃及的人类、动物、妖魔等也数不胜数,所以那五百多年就被叫做‘血腥世纪’。唉,真是愚蠢透顶的战争……”
“精灵倾覆大战开始的时候,梵镜陛下已经是树精灵的国王了吗?”这次发问的是赫曼。他知道树精灵一直将开天辟地之后的岁月划分为“纯洁世纪”、“公正世纪”、“血腥世纪”以及现在仍然持续的“堕落世纪”四部分。但对大陆上现存的人类来说,有记载的信史只从大洪水过后的这个世纪,即精灵所指的“堕落世纪”开始,前三个世纪全属神话与传说范畴。好不容易能听“目击者”讲讲自己的亲身经历了,这种珍贵的机会怎么能轻易放过?
年长的精灵战士注视年轻人类,褐色眼眸里映出了跳动的火光。半晌,微微一笑:
“要把吾王陛下的家族历史,以及对上古世纪的重大影响一一讲述给你听,恐怕把矮人渣子杀完了,故事也讲不完呢。”
“哦。”赫曼有些失望——太现成的托辞了。不愿意让人类了解精灵世界的话,就直说嘛……
“简单来说,精灵族分为黄金精灵、树精灵、水精灵、火精灵、大地精灵五个种族,你是知道的吧?”
赫曼讶然点头。
“也许你早就注意到了,梵镜陛下的外貌跟我们一般树精灵差别很大?”
赫曼再次点头:“我好象听说过,梵镜陛下有黄金精灵的血统。”
“没错。黄金精灵王的独生女嫁给了我们树精灵的第一代国王森植陛下,而梵镜陛下是他们唯一的孩子,也就是黄金精灵和树精灵的混血儿,不过在外貌上他继承母亲的特点更多一些。梵镜陛下小的时候,约有一百多年的时间,是在母亲家族那边,跟外祖父一起度过的,他也可以说是黄金王鑫铮的唯一继承人。但讽刺的是……”
唇角微微一掀,滑过一抹苦涩的笑。榄抬头,发现精灵和人类都盯着自己,等待说下去。
“讽刺的是,倾覆大战爆发后,梵镜陛下继位为树精灵王,却选择与水精灵、大地精灵结成联盟,共同对抗金、火联军,与自己的外祖父成了你死我活的敌手……”
城头一时安静下来,只能听到呼呼的夜风声、毕毕剥剥的松柴爆开声、哨兵巡游的脚步声、兵刃甲胄轻轻的撞击声……
“倾覆之战,到底是为什么而爆发的呢?”赫曼喃喃地问。
“为了一件所谓的至高秘宝,据说掌控着‘公正世纪’秩序的‘天衡杖’。”榄略带冷嘲地回答,“天衡杖由五族精灵王轮流掌握使用,每隔365年转交一次。公正世纪末,天衡杖上的宝玉在大地精灵王手中失落,黄金精灵王拒绝接受空杖,由此引发两族开战,而且迅速拉上跟自各关系密切的火精灵、水精灵来助战。至于我们树精灵,开始本来是严守中立、尽量息事宁人的,可是……”
扬起头,叹一口气,几缕棕发被风吹起,在鬓边掠过:
“可是,我们的国王森植陛下在款待两方使者的当晚,遭到神秘暗杀。真可笑,交战双方还没打起来,中立者最先牺牲,这算是什么道理?我们愤怒极了,强烈要求追查真凶,为森植陛下报仇。当然喽,金火与水土两方,都指责是对方下的毒手,声称自己清白无辜。那时候的梵镜王子,也真是为难极了——他自己的身世血统与黄金精灵族如此渊源深厚,而传统上,我们树精灵是与水精灵、大地精灵关系密切,和金、火较为疏远的。他曾经一度公开声明放弃王位继承权,但那种混乱的情形中,这个声明被大臣、族长和普通精灵都视为逃避责任的表现……
“事实上,从青少年时代起,还没有成为王子的梵镜就以‘放荡不羁’在族人中闻名。纯洁世纪末期,树精灵十二家族的长老齐聚一堂推举首位国王时,唯一反对森植陛下登基的理由就是他的独生子太过异类,恐怕会做出什么令国家种族蒙羞的事来——而后来证明这种担忧绝非空穴来风,梵镜王子挑起的类似事故简直不胜枚举——最后森植陛下与族长们达成的协议是:如果有一天森植王不幸逝世,梵镜王子必须得到半数以上的族长们同意,才能继位为王,否则族长们就可以另外推选新国王。据说,这一协议讨论通过期间梵镜本人并不知情,当他得知协议内容后,非常愤怒,当时就说过‘死也不会继承父位’之类的话,并且在以后三千多年的‘公正世纪’中,自己从来不使用‘王子’这个头衔,甚至大部分时间在国外漫游,不跟素来不合的父亲及族长们见面……总之,森植陛下遭暗杀身亡后的一段时间,树王国的复杂混乱程度可以用‘空前绝后’来形容。最终,梵镜终于和族长们取得一致意见,答应‘暂代’国王之位,直到形势稳定下来,族长们可以从容推举新国王为止。
“问题是,战乱烽火已经燃起,形势怎么可能稳定下来呢?梵镜王顶住巨大的压力,宣布坚持已故父王的中立政策,礼送双方联军使者回国,连追查杀父真凶的事都压下来不再提了,但树精灵单方面的努力,毕竟作用太小太小了。金火与水土双方的冲突愈演愈烈,开始还只是局部地区交手互攻,后来,战火无可遏扯地席卷了整座大陆,包括我们的家乡远东大森林……”
年长的树精灵战士用抑扬顿挫、极富音乐感的声音讲述至此,金属弦般的嗓子叹出一声长长的颤音,真的开始轻轻吟唱了:
“美丽富饶的远东大森林啊,树精灵亘古以来的家园故乡;
东海之波温柔拍抚你的肌肤边缘,奔腾大河纵横成你的血管动脉;
碧绿林海无边无际望不到尽头,覆盖住大陆东南神奇温暖的土地;
一年到头鲜花盛开绿草如茵,四季如春甘甜果实悬挂枝头;
飞鸟在天空色彩斑斓翔舞,小兽在林间树上快乐跳跃;
山溪水汩汩汇成清池,白莲花婷婷绽放娇姿;
水面轻响歌唱赞美诗,涟漪中鱼儿摆尾潜入湖底;
精灵飘然行走过天帝赐予的仙境,坚信此刻便是永恒……
“我们不只是‘坚信’,我们也努力着,尽一切可能在努力,保住我们开天辟地起便诞生在其中的美丽家园,保住我们理当享有的和平生活。梵镜陛下在四族精灵之间周旋了几百年,带领国民躲过无数次危难,不让我们卷入那场愚蠢的战争。可是,该来的,终究躲不过去,暴躁好战的火精灵还是焚烧了我们的家园远东大森林,逼得我们被迫加入大地精灵与水精灵联军,全族男女齐上阵,抛弃已成焦土的故乡,拼死为自己的生存而战……
“天啊,那是什么样的岁月啊!天空布满烟尘与灰土,遮蔽了太阳与星光,到处喊杀连天血流成河,触目所及都是熊熊烈火,山峦在燃烧,大地在燃烧,河流整条整条地蒸发殆尽,空气全都变成呛人致死的毒气。黄金精灵刀枪不入残酷无情,火精灵迅如闪电一路烧杀,他们的战斗力远远胜过禀性和平的大地精灵、水精灵和我们树精灵。我每天都看到与自己并肩作战的战友成片倒下化为灰烬,我一度认为这样血腥的日子不会有尽头,精灵们注定要自相残杀到天地毁灭、这个世界全体崩溃为止,我相信天帝已经抛弃了我们,借我们自己的手来处罚自己……
“如果不是还有梵镜陛下,我绝对熬不过那些噩梦一样的日子。
“他那么勇敢,那么坚强,那么容光焕发地向外传递必胜的信念,感染激励每一个亲眼见到他的普通族人。他的身影永远出现在冲锋的第一线,他挥起长剑在战场上制造血肉风暴,他的黄金长发在腥风血雨中猎猎飞舞,成为号召我们誓死向前的战神之旗。没有什么能比拟他挺拔高大身材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