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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灵诱 佚名 4779 字 4个月前

“……综上所述,将我们树精灵分散开来、插入到各个云起人的战斗单位中去是绝对有必要的。森林各种族生物都已经开拔到前线去防守,没有树精灵带领,任何人类在目前的接天森林中都寸步难行,无论是菊渊人还是云起人……陛下,您在听吗?!”

黑发精灵杉一句断喝,声震四座,不但那个魂游太虚的精灵王被抓回神,连在会议桌边昏昏欲睡的其他生物——精灵大臣竹、枫、杞,云起城城主于德阳、武装部长罗克大校、罗克大校的“助手”赫曼。金中校(他自己认定这个新任命是精灵王对他的打击报复)也都抬起头来,睁着无神的双眼看向联军统帅大人。

“既然绝对有必要,你就去做啊,”精灵王忍住打呵欠的冲动,“身为联军统帅,这点事你都调度不了?非要喋喋不休地念一大通可行性研究报告给我们听?”

还有一句话没说出来:那报告是杞阁老替你写的吧?

杉没有回答,明亮眼神射向坐在精灵王对面的于城主。

“怎么?”梵镜王也注意到了,抬头问人类领袖,“城主阁下对这个方案有不同意见吗?”

城主一惊,白胖的脸上立刻冒出虚汗:

“啊……没没!怎么会呢……”

“有不同意见的是我,”罗克大校平平淡淡地接过话茬(在场所有人心声:既然是杉提出的方案,你没有不同意见才怪),“我也知道云起军必须由树精灵引领才能在森林里自由行动,但如果以这一点为理由,把所有战斗单位的军官职位都授予树精灵,让树精灵从上到下接管联军指挥权,带领云起人去打仗,这是不切实际的做法。我们两个种族之间的差异和矛盾是客观存在的,不能掩耳盗铃。依我说,还是两族分开的好,到行动时临时指派树精灵为云起人带路也完全行得通。”

“我都说过多少次了,不光是带路的问题,”黑发精灵的声调很不耐烦,“树精灵在森林里有我们独特的传讯系统和行为方式,人类根本无法理解,打起仗来也没那么多时间去解释,只有先下令让士兵去执行完了再说。‘带路的’有权命令士兵们吗?”

“可是……”

“好了!”精灵王敲敲桌子,“我已经听明白了,你们两个不要再浪费时间——听好了,我们目前先这么办——”

“是,恭聆陛下御旨。”杉的语气怎么听怎么象嘲讽。

“让所有云起人都喝下‘噬心花’毒液,解药定期发给他们的树精灵军官,谁不听话就不给解药吃……”

“…………”

“……好象有点技术上的困难。”梵镜笑了笑,“好吧,退而求其次:在每个战斗单位里设置‘双长官’怎么样?树精灵长官只负责承接命令、指挥战斗,云起人长官则负责士兵们的日常生活管理,两个长官地位平等、职责划分清楚不交叉,各自对自己的上级负责。”

小会议室里安静了好一阵子,最后,还是联军统帅杉一句淡淡的“遵命”打破了这阵寂静。黑发精灵拿起手边的笔,在文卷上刷刷记录起来。

金发精灵王双手十指交叉,拄住下巴,郁闷地叹息:

“我好不容易想出了这么两全其美的方法,都没人赞颂一句‘陛下圣明’吗?”

…………

云起城于城主打头,“陛下圣明”“天纵奇才”“人臣万万不及”等等颂词终于一拥出笼,纷纷杂杂砸向精灵王让他去享受个够。

一片乱糟糟中,暗笑到内伤的民政大臣竹很有良心地想起自己还有正事没办完,前倾身体,提高了半调嗓音:

“陛下,非战斗员离开王宫向云落湖迁移的事,您决定下来了吗?”

室内立刻安静。所有人目光凝注在精灵王脸上。

目前为止,树精灵族是分别在树王宫和云落湖两块地区聚居,另有二十个云起人难民营分布在整个森林中。在云起城未破时,这种安置是足够安全的,但现今,“半村”成为抗击菊渊人的最前线,树王宫则成了名副其实的“火线指挥所”,另外还有超过五万军队都驻扎在树王宫附近,再让精灵和人类的妇孺老幼混居在这里显然就不合适了。按照民政大臣竹等人拟定的计划,王宫这里约有两千多位精灵妇孺需要向森林深处的云落湖转移,过于靠近前线的三个难民营约两万人也要转往更深处的森林里,从而保证王宫前线一带只剩下战斗员,便于放开手脚进行抗菊大反击。

“这不是早已决定了吗,”精灵王移开目光不与竹对视,答得漫不经心,“内迁的精灵由杞带领,收拢全族,在云落湖建立后备基地……”

“您知道我指的是什么,”竹的口气很温和,但毫不含糊,“棠露小王子的去留问题,您不能再拖了。”

………………

修长有力的十指,再度交缠在一起,织成密致手网,抵住精灵王下颔。平时明亮而灵活的绿眸,也蒙上一层黯然灰雾,瞬间,小会议室内的温度骤然下降,不止一个人感到了寒风袭来,冰冷刺骨。

平时那么飞扬跋扈的精灵王,此刻倔强地沉默着,双眼紧盯住橡木桌上一圈圈木纹,不看任何人,也不发一言,就只那么天地玄黄宇宙洪荒地冷硬着英俊脸庞,不怒也自威,气势更逼人,比任何时候都更象那位传说中缔造世纪的神话王者,但静静注视他的赫曼。金,却是没来由地心弦一动,丝丝痛楚缓缓散入全身骨髓。

小棠露,没有理由留在父亲身边。

是的,虽然精灵族是有“父母不可离开未成年子女”的传统,还有“抚养下一代大于一切”的价值观,但,他们父子是王室。

作为唯一的王位继承人,在梵镜王自己亲临前线浴血冲杀时,棠露必须要处在一个安全的地方,以防万一大变陡生,树精灵族仍能保有精神支柱与团结核心,不至于落到全族殄灭的地步。与这种关乎全族生死存亡的重大意义相比,棠露未成年、只有单亲父亲抚养的事实,就份量单薄得不予考虑了。

一百多年形影不离又如何?血浓于水相依为命又如何?正如三千多年前的那个黄昏,口口声声厌弃王位的梵镜依然从族长们手中接过王冠,从此背离他所热爱的风一般自由无羁的生活,让灿烂如瀑的金发在沉重艰辛的束缚下挣扎。一个人,一辈子,又有多少事是能够由自己来决定的呢?

伏在桌上的身子缓慢地流动,直起身,站起来,在从窗外射入的光线中留下一连串恍惚的幻影。不理身边所有一同起立的人,金发的男子背转身离去,只丢下一句简淡无味到极点的话语:

“他走。”

那个下午,在树王宫穿梭的精灵们,有很多遇到了那个幽魂一般游荡着的身影。恍若沉浸于另一个冥想的世界里,那抹修长的金色在空气中袅袅飘动,不理会人间的呼唤寻觅,也不再辨别方向内容。

梵镜自己,那一天所能记住的,只有当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推开了儿子的房门,那淡金发的小精灵就站在那里,仰起鼓鼓的小脸,浅蓝色大眼睛明亮如水洗过后的秋碧蓝天,纯净如细雨过后澄澄涨满的云起大湖,千片万片碎裂掉的冰凝晶粒就在其中旋转晃动,轻轻易易割裂了本来不真实的时空。他听到熟悉又陌生的声音,细细脆脆穿越迷雾而来,清亮尖利得一直刺入心脏最深最痛处:

“爸爸,你要离开我吗?”

第六十八章 棠叶之露

如果逝者如斯的时光,能够等同于不舍昼夜的流水,如果泻下指缝的清濯,依然能漾满记忆无尽的碧潭,那么深深镌刻在心头的一幕幕如画长卷,又为何不能一而再、再而三地细密咀嚼、反复拉开?

一百三十二年前,那个微雨的春日,天空曾经是柠檬味道的苍白。

水雾悄无声息也如烟似幻,在树林间一重重弥漫开,看不到那滚滚成团的踪迹,只在偶有斜风拂过时,一丝丝柔软细致的银线才飘飘然地随风起伏着,令得肉眼可见了。

森林里每一根枝条都新发浓绿,枝条上每一片嫩叶都鹅黄如稚,茸茸冒出地面的每一株幼草都天真而欣喜,或宽或窗的叶络上,留下清亮透明的滚珠,颤动一会儿,静静地落入大地。空气织成了淡白薄纱,清新冷冽的味道充溢其间,连偶尔响起的鸟鸣和振翅声,也是湿漉漉的。

矗立在接天山脉大森林边沿的两棵婆娑巨树,形态是自然条件下绝不可能形成的一模一式,粗杈纵横,枝叶招展,孪生兄弟般守卫着树精灵与人类的唯一交通往来要道。此刻,它们威严雄伟的身影,也一样淹没在温柔浓郁牛乳般的白雾中,只能看到绰绰的黑影。

在这森林道路上往来稀疏的雨日,守在门内岗亭之中的两个树精灵战士,少几分紧张认真,多几分悠闲自在,不是太奇怪的事吧?

一个率先哼起小曲,另一个也就跟上合唱,象永远奔流不息的溪水般的清脆歌声,在烟雨微笼下,也柔和得象入睡前的低吟了。

就在光滑丝带般袅袅绕梁的乐声中,白雾里,由浅至深地现出一片黑影,走得近了,方能看清那是一人一马,嗒嗒的马蹄声低沉地敲打在已经泥泞的道路上,溅起点点泥浆,却是丝毫不会扰乱雨中森林的寂静。

歌声渐停渐渺,人影渐近渐重。是再正常不过的精灵装束,棕褐色的兜帽深深遮住容颜,一袭长衣从肩裹至小腿,衣下露出黑色紧身裤与沾满了泥巴的长靴。没有用鞍镫,当然,驮载他的骏马全身肌肉一块块凸出,油黑发亮,骄傲地扬着长脸,施施然穿行过直耸入天的双树门。

未经修剪的飘扬马鬃,已经敝旧的棕褐色长衣,都在扯天扯地的雨幕中濡湿了,一滴滴水珠从他们身上向下滑落,掉到地上,飞溅成晶莹的花朵。值勤的树精灵战士却没有注意到这些,只是呆望着兜帽下不经意溜出来的一络黄金色长发,与更深处那英俊而疲惫的脸。

在春雨中熟睡的森林骚动着惊醒,一根根绿丝绦摇动出兴奋欢喜的舞姿。信鸟展动开长长双翅,信使上马奔向树王宫。所有的声音都传递着同一个讯息:

离开王国外出“巡视”近一年的树精灵王陛下,回来了。

在王宫里代替国王处理政务的黑发精灵与亚麻发精灵,对视一眼,同时拿过油衣冲出王宫,跃上各自坐骑,驰入流着雨流着雾的树林里。

四面八方涌来的水气无处不在也无法逃避,已经濡透的外衣,遏制不住那茫茫然渺渺然寒浸透骨的湿冷。马上的精灵王更紧地裹住胸前,微微向前躬身,用自己的高大身躯遮挡轻飘飘洒落的雨滴,让紧贴着肌肤的那团温热保持恒定。

抬头,优美性感的唇角绽出一丝笑。深深吸一口清甜芬芳凉沁入骨的空气,喃喃低语:

“到家了呢……多美的森林,多美的春天……”

路边枝头响起的悦耳鸟鸣,仿佛是为了回应森林之王的赞赏与召唤。混在刷刷的雨声里,就象温柔的七弦琴中杂入清亮短笛,如丝般柔滑的锦缎上洒了五颜六色的鲜艳花朵。一只红松鼠冒雨跳出树洞,追随着一人一马,在湿滑的枝干上跑几步,立起身子,两只黑豆似的小眼好奇地向下瞧。

一只修长有力的手探出棕褐长衣,抬起来,向松枝上那毛茸茸的小东西招呼示意。红松鼠两只前爪交叠,上下摇晃,算是做揖回礼。

轻笑声逸出精灵王双唇,在雾霾的森林里传播得空旷而渺远,带着丝丝非人为的颤音,象是,也被淋湿了。

深沉峻厉气象茂重的大森林啊,长年累月困居于此,会烦闷,会困顿,会不满于这不见天日的沉郁,会想念那澄澈如镜水天一色的大湖,会渴望在长草连天的牧场上骑马驰骋,会想要踏足无边绿野金黄麦浪去呼吸丰收的喜悦,会不顾一切投身于白浪滔天的碧蓝大海搏击中流,放纵自己的身躯心魂与晴空烈日熔为一体。可纵然踏遍世上所有美景,心底最深最细密处的意象,依然是这幽深密闭的丛林,水木清华处银亮的泉,沉醉了数千年的一张张笑脸。赤裸的双足蜻蜓点水于带露的花草,散落在青翠一地上的水珠朝阳下明媚万千,七彩光华旋动流转成眩目的涡与迷幻的云,花落如雨,时光倒流,一切都仍是从前……

就在两旁青翠欲滴的树木簇拥下,他飘飘然驾云而行,褐色长衣与深黑骏马在白雾林间飞扬起一串消弥不尽的残影。与路上擦身而过的不多行人挥手为礼,纵马驰过“半村”那一幢幢被雨打湿的树皮木屋时,曾经稍稍犹豫了一下,想着要不要在此小憩,但怀中那安稳的温热打消了所有改变的意念。走吧,马儿,他轻轻拍抚胯下坐骑的长颈,让我们快快回家。

是驰过“半村”不久,在那片芳草萋萋的小坡上,乌檀木般暗红近黑色泽长发的身影,与云雾般的亚麻色长发,相继披斩开浓重的白雾,幽灵幻象一样出现在眼前。

一阵风吹过,雾气滚滚流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