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人想一想,几十年间被同一个人帮助、提携、命令、压抑、控制的滋味?他的才华、他的渊博、他的特长、他的优点,全在无所不能的卓仁将军的对照下黯淡无光,一辈子,就真的没办法赢过他一次,哪怕一次吗?
当他在那个宿命的夜晚,亲眼看到倒下菊渊刺客们刀下的卓仁的尸体,卡斯以为自己会如释重负、会欣喜若狂,会尽情享受这一自己拼尽所有换来的甜美结果,但……盘旋在心头的,除了失落,只有迷惘……
可他已经无法后退了,哪怕不是为了自己。他唯一的亲人被“自愿”送入菊渊首都作人质,预见到菊渊人必能统一大陆的卡斯,至少还相信,女儿在那里会过得比在云起孤城中好一万倍……
真的会吗?
如果连身受“伯爵”封号并担任“云起总督”职务的他本人,都仍要忍受菊渊人的冷眼和羞辱,他那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儿外孙,又凭什么去博得傲慢菊渊人的尊重爱护?
对于这个种族,无论是多么的亲他爱他、敬重他、施恩于他、为他鞍前马后流血流汗做了多少事,只要“非他族类”,仍然不可能与他们真正达成理解和信任,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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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冲入森林里的菊渊士兵,让自己身上的火焰点燃树木火海,大雨,及时倾泻而下,阻止野火吞噬掉更多森林。
不过,无可避免地,凡冲进森林里的菊渊兵,身上火焰被雨水浇灭后,又会多出十几个箭眼窟窿,惨叫着喷血仆地,反正都是个死字罢了。
“将军,进攻吧!”
“将军,再这样被动挨打,我们会全军覆没的!”
“全军统一步调,一齐压上去,就算进入森林也没关系的!树妖精吞不下我们十万人!”
面对部下们的声声催促,德康仍然咬着牙不发话——砍树开道、直奔王宫、顶住骚扰、不进森林,是此次进军前就确定的宗旨,定调子的纪宫元帅此刻就在后军里观战,虽然由于中军情势混乱、军令一时传不过来,但德康实在不敢轻易改变这一“战役大方向”……
“将军,看!”身边的副官突然呐喊起来,“看那边!那个是……”
德康猛抬头。森林边缘处,尚未被完全浇熄的点点火光照耀下,一位手提长剑、金发金甲的男精灵恍若天神般出现在战场上,浑身散发出的光芒刺痛了所有菊渊人的眼睛。
第一百零七章 有本事你别追
“有本事你别跑!”——咬牙切齿在后追赶的黑发小男孩。
“有本事你别追!”——占了便宜就溜、在前得意大笑的金发小男孩。
当然,还有那个边摇头边在后面悠闲溜达的亚麻发小男孩,和不服输地咬紧牙关穷追不舍的红发小女孩。
多久以前的残像了?八千年?
摇摇散落在肩头护甲上的金色长发,树精灵王挥去这莫明其妙钻入脑海中的影子,举起右手,微笑着,向面前黑压压望不到边际的菊渊军勾动修长手指。
“他们会来吧?在我这么全力出卖色相加上友好手势的邀请下?”梵镜喃喃自语。
“嗯,应该会的,如果您持续不断对他们挥动友好的中指。”半人马族队长星猎面无表情回答。
果然,哇地一阵狂吼,靠近森林边缘的菊渊族士兵已经炸了:
“精灵王!那是精灵王!”
“上啊!别再叫他跑了!活捉了他领赏去!”
“不知死活的东西!竟敢侮辱我们大菊渊帝国皇军!杀了他——”
“绝对是树妖精王!大家冲啊!抓住他赏黄金万两官封万户啊——”
早在菊渊帝国向云起城和树王国正式宣战之后,菊渊人就制订了一份内容详尽、细节精密、一丝不苟的“敌酋悬赏榜”,树精灵王梵镜却之不恭地敬陪首座,身价是“黄金万两、封万户候、荫及七代”——据说梵镜王得知后,很认真地问“如果我跑到菊渊首都去自杀,悬赏能不能兑现?也算给棠露宝宝留条后路……”
“不准妄动!不准妄动!”菊渊中军指挥德康将军大声呼喝下令,约束那些蠢蠢欲动、看样子很想追进森林去建立这不世奇功的军官士卒。在他看来,树精灵王此刻现身,意图太明显了——就是想露一面即退,挑拔起菊渊军的贪功欲念,追入森林落进他设下的圈套。
远处森林边缘的那个金发男子,隔着汹涌如潮的人群,摄人心魄的目光穿透时空电射而来,居然象是专对着德康笑了笑,英俊脸庞上漾起的温柔笑意清晰无比。
笑容未褪,一团金光自树丛环绕中疾弹冲出,眨眼间撞入密集的菊渊军。
也有不少反应快的菊渊弓箭手,射向这金色身影的箭枝瞬间呼啸成雨。但他不管,只手中一把长刀挥成银幕,格飞射向头脸的长箭,其余的,任凭它们打到身上坚韧金甲后,叮叮当当地纷纷坠落。
动作最迅捷的一个菊渊弓兵,也只来得及射出了自己第二枝箭,随后脖颈一凉,眼前世界越来越低、越来越低……他的头颅,高高飞起在半空中。
失去意识前他眼中看到的最后一幕,是那个金色身影划出的灿烂银光中,六七具尸首倒下,它们的头颅和自己一样,伴着血红飞溅离腔而出。
低头,沉肩,避过十几枝长矛同时攒刺,反手再挥刀,有着黄金精灵血统的树精灵王力量向来号称为全族第一,一个专注的眼神闪过,身周这一圈勇悍菊渊人被齐齐拦腰劈断,为下一批前仆后继者让开场地。
“陛下——”
紧跟在精灵王身后,半人马和树精灵战士也冲了上来,刀枪矛矢齐上,在菊渊军将精灵王孤身合围前及时为他守住后路——否则他就死定了。
“梵镜这个笨蛋!”敌军另一边,也已经退入森林、在树梢上观望的云起联军统帅杉破口大骂,“xxx(树精灵语脏话),这个时候逞英雄!看我不亲手戳死他!”
边骂,边飘身下树,令旗招展处,刚刚退后的树精灵、熊人、雪豹加上挑选出来的人类精兵一拥而上,高速冲进菊渊军,目标——以身陷阵的精灵王。
再劈掉几个离自己最近的敌军,梵镜王接过卫士递来的头盔戴上,扬刀指住中军指挥德康将军所在地,中气十足地大吼:
“跟我来!向那里冲!”
仍然以自己强健剽悍的身体为锋尖,金发金甲的精灵王带着数千精兵一路突入敌阵,直指菊渊军指挥中枢。以他这一团耀眼金光为指引,从相反方向杀进来的杉也调整了方向,两路兵团象两把尖刀,同时从左右插入十万菊渊军的中部腰眼。
虽然号称有十万之众,但菊渊军战线拉得过长,又全部拥挤在从森林中开辟出的狭窄空地道路中,能够跟数千云起兵直接交手的,满打满算超不过一万人,其余的全被自己人挡在后面。
德康不断发号施令之下,臃肿的菊渊军虽然无力阻止云起联军锋利的攻击,但后继者踏着战友倒下的尸体源源不绝涌上,同时指挥位置缓缓移动,很快脱离了云起联军的攻击路线。当左右两路云起联军在菊渊军的上下包围中会师时,伤亡已经很可观了,而与指挥员德康仍相距甚远。
“保护陛下!原路回森林!”狠狠瞪国王一眼,黑发精灵迅速整合军队,将两路合为一个兵团,冲撞掩杀,很狼狈地沿着梵镜他们来袭的路线退回森林。
这一次,不再等长官发号施令,天性凶悍不怕死的菊渊士兵们嗷嗷叫着追上去,“痛打落水狗”,一路紧追不舍。同时,德康将军身边的几乎所有参谋军官将领,都发出了同样的声音:
“将军,追吧!我们不能再只缩头挨打了!”
“活捉精灵王,征服全大陆!”
“失去这个机会,您会后悔一辈子的!”
年轻的菊渊将军目视身周星星点点余烬未熄的幽暗森林,族人们一张张急切渴盼的脸孔,举向空中挥动的兵戈如林,沸腾昂扬的战意激荡在每一个菊渊人的每一滴鲜血中,一阵阵要求追击的怒吼声震撼天地,寒风在这样的夜晚中里被蒸热了,雨水、泥土、焦炭、血腥混合在一起的气味中人欲呕,所有的一切,扭曲成一个不真实的腥红色世界。
“纪宫元帅有令——”
纷乱中,大概是一个传令兵的声音由远及近,扯着嗓子高喊:
“元帅有令——中军变前锋——追上去痛打云起军——活捉精灵王!!!!”
最后几个字,基本上淹没在震耳欲聋的欢呼声中。
年轻的菊渊将军德康毅夫恍恍忽忽举起马鞭指向森林,他听到一个陌生的声音平平淡淡毫无顿挫地下令:
“遵命——追!”
扭头望向东方,那里,夜幕渐褪,凄冷的青白已经淡淡显现,准备迎接血色黎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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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绵雪山下铺垫着大片碧绿草原,澄明湖面上映出淡青云天倒影。
云落湖的早晨,无处不在地弥漫着叶上凝露般清爽甘冽的芬芳,放牧的树精灵少女们三两成群在草原上走过,美妙歌声与叽喳欢笑,和着牛羊挤奶时咩哞的叫声,一起随着晨风远远散开。
真是一幅美丽清新的田园诗画啊!
画中,最动人的应该是这一处——云落湖岸边,三个大小类似的身影以几乎相同的姿态并肩蹲坐在一起,眼望湖水,处在亲密友好的安静气氛中。
左右两个身影,都是尖耳直竖、浑身白毛,刷子似的大尾巴在后面摇摇摇——被树精灵训练用来做守卫的雪狼犬两只。
中间那个,则换成了一头淡金色毛发,尖耳朵也支楞着,两只前爪——不,是胖胖的小手,撑住自己圆圆鼓鼓的下巴,淡蓝色大眼睛里,湖上薄雾一般脉脉含愁。
第一百单八章 教你什么叫满地找牙
“这孩子到底怎么了?”
五十米开外,一红一白两位美女并肩俏立在晨风里,远远注目着独自蹲坐在湖岸边的小王子。红发美女是刚从暗黑森林前线返回的枫将军,白衣美女,则是赫曼。金中校的未婚妻艾米丽。
听到艾米丽的询问,枫给出了一个很简短的回答:
“被惯坏了,换环境后心理失衡。”
她的语调很客观,并没有批评棠露的意思,而且也发自内心地认定目前这种情况不是小王子的责任——是梵镜的责任!
被那种父亲言传身教一百多年,小家伙心理正常才怪!
具体一点说,在梵镜著名的毒舌影响下,小小年纪的棠露也已练得口齿犀利如刀似匕,刻薄起人来阴损毒辣入木三分。在树王宫生活时,这一点并没造成什么问题,因为绝大部分时间里,棠露刻薄的对象,正是他那自做孽不可活的父王陛下-_-|||
即使有时候口风所及扫到了杉、竹等其他精灵,也谈不上“伤及无辜”——那些精灵逮到机会损起国王父子来,也毫不留情的。总之,在树王宫,棠露已有自己非常习惯的生活模式。
到云落湖来后,一切都大变样了!相对于王宫附近居民,这里的精灵对于棠露的“王储”身份要看重得多,待他恭敬、客气,却也免不了有距离感。
就在枫从暗黑森林回到云落湖的那天晚上,餐后聚在一起闲谈时,淡金发小精灵忍不住阴损了长草家族族长蔚一句(还不是看在他貌似很和蔼的份儿上),当时全场立刻鸦雀无声,后来还是杞带头大笑,精灵们才不自然地跟着笑起来,气氛要多尴尬有多尴尬。
不但跟“大精”们没有什么可谈的,据说,在跟同龄小精灵们一起玩耍时,棠露也是很容易被孤立的一个。桔等其他从王宫来的小精灵很快就融入当地的孩子群中了,可棠露——哪个孩子愿意主动去招呼身后永远跟着一两个卫士的“王子殿下”呢?
就算勉强凑在一起了,在云落湖牧场上长大的孩子们,言谈间经常涉及的放羊跑马、打草饮水、治病挤奶、收放帐篷……对这些,棠露是一窍不通,基本上插不进话。
再加上他现在一张嘴就逗得别人狂笑的滑稽形象、时刻又肿又痒的牙床、只能吃流食的活力不足的身体……树精灵王子棠露,陷入出生一百三十二年来最黑暗的低潮期。
“唯一的亲人又不在身边,实在好可怜。”艾米丽望着那个孤单的淡金色小身影叹息,“枫将军,这种时候,大家应该主动多陪陪他才行啊。”
“……”
“怎么?”琥珀发女子看看女将军脸上表情,以确定自己没说错什么。
“我……不会跟小孩子沟通。”枫吞吞吐吐地承认,俏脸上难得地飞起一抹红云,“完全不知道他们在想些什么……”
特别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