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盔的长枪,再度狠狠横打到自己腰间。
纤细的身子轻盈飞起,半空中喷出一蓬鲜血后,径直扑入枫的怀中。
“竹————————————”
亚麻发精灵渍血的唇上仍然残留着千古不变的微笑,凑到红发女将军耳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轻声呓语:
“地道……回森林……”
真是的,“君主”这种东西,到底能算什么呢?
他有两个朋友,一个叫任性的梵镜,一个叫幼稚的枫。他愿意让这两个朋友在这个世界上继续争闹拼杀下去,为此,他做了他选择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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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火光如昼的建祥殿方向相反,玉京宫另一头,此刻也有一个热闹非凡的地方。
被掀去了半边屋子的田信大帝寝宫里,其现任主人安坐床边龙椅上,膝上放着小人质树精灵王子,手中握着锋锐无匹的匕首。
距离他数十步之外,站立着手无寸铁的金发精灵王。
“卫士!卸掉他右手臂!”
几乎是在精灵王黄金圣剑脱手掷出的同一时刻,田信大帝这条诏令,就果断毫不迟疑地发出来了。
与口中语言相配合的是,他苍瘦但仍稳定的右手,稍稍下垂,手中匕刃,切到怀中小精灵嫩鼓鼓的右手臂上:
“或者——您想用令郎的手,换取保留您自己的,梵镜陛下?”
精灵王肃立凝视殿中,不言不动,不作任何回应。
他身边的菊渊卫士可是动了——对他们来说,“听旨即从”是早已形成的条件反射,根本不用动脑筋的。
两把长刀一左一右,同时削向精灵王的右手臂。
梵镜仍然没有任何反应,也没有闪避招架的意图。两把刀的刀尖都划到他衣袖上之时,室内突然响起另一个声音:
“且慢!”
第一百五十章 公正决战
如果说,世上还有一个声音,能够延缓、阻止菊渊卫士们执行田信大帝的旨令,那么,就是这一个。
两把长刀划上金发精灵王的手臂肌肤后,硬生生停顿在那里,卫士们都扭过头去看刚才叫“且慢”的——
御寺殿下。
“寺?”
田信大帝的语声冰冷、质疑、含着强烈的不满,恰与他脸上此刻表情一模一样。
“主公,恕臣无礼。”
斜跨一步的寺,双手抱刀柄,向自己的皇帝躬身长揖:
“臣斗胆恳求主公,在废掉精灵王右臂之前,先让臣与他公正决战。”
“……”
将匕首换到左手持着,刃尖仍然不离小精灵的娇嫩咽喉,菊渊皇帝冷笑:
“假如朕不答应呢,寺?”
菊渊武士首领瘦长的身体挺直了些,脸也抬起来,很无礼地盯视自己的主人,身体姿态仍然是恭敬的,眼神却说明了一切:
“主公,您会答应的……臣为您效犬马之劳逾八十年,现下花毒攻心命悬一线,随时都会倒地长眠。这是臣今生今世最后一个祈求——您会答应的。”
太过明显的要胁了,数十年来颐指气使君临天下的田信大帝,有多久没受过这种气了?勃然大怒之下,左右一看,便欲呼人擒拿菊渊寺这“叛徒”……
这么一看,才发现,寺刚才那轻描淡写的一步斜跨,可不是随便走的。
他原来站立的位置,离田信大寺就比其他卫士都近得多,一步再跨过来,就将北、东、东南三个方向全部封死,任哪个卫士要接近皇帝,都得先经过他手中长刀。
西边是墙壁,正南方,则是负手静立、密观其变的金发精灵王。
不愧是当世人杰,脸色一变再变后,田信大帝仰天长笑:
“好!好!好!寺,朕早就料到会有这么一天!竟然跟叛逆大敌勾结起来联手胁迫朕,朕真是养虎贻患哪!只恨朕太过心软,竟然没早一点除掉你!”
还不够早吗——寺默默地想。甚至都没耐性等到攻下大陆上最后一座城池“云起城”,对自己寿命失去信心的田信,就在漫天飘舞的樱花瓣下,亲手递给寺那包殷红如血的药丸……
“后悔了吗,寺?”田信嘲弄,“早知道你终究还是会造反,当初就不该那么听话,乖乖吃下去那些‘阴血樱丹’?后悔你选择了效忠朕,在你本来能够去过另一种生活的时候?后悔你投入我菊渊帝国,而不是这两位年轻漂亮的精灵手下?”
寺的答话声,冷涩得不象自己的:
“臣,不懂‘后悔’的意思。臣,只想,决战。”
提刀再揖,礼数依然完美恭谨得无可挑剔:
“臣寺,赐姓菊渊,谨致状于我大帝陛下驾前,祈求陛下恩准臣与树精灵王公正一战,臣虽死无恨。”
老菊渊皇帝白发苍苍的头颅里,飞速转着念头——如果不答应,他真敢作乱犯上吗?如果寺与树精灵王联手,殿内殿外这些卫士,现在就可以当他们是死人了……但自己手里有小精灵护身,能用他来命令精灵王是勿庸置疑的,但寺会听命吗?这小家伙对他而言有任何重要意义?
反之,答应了他又如何?虽然会使自己大丢面子,但他和精灵王“公正决战”,两虎相争,必有一伤,无论谁死谁伤,对自己来说都是大好事……
“准奏。”
不情愿地吐出这两个字,想想毕竟咽不下这口气,田信又辛辣地补充一句:
“寺,你报答朕提携、知遇之恩的方式真够独特。”
唇角微微一牵,寺连笑都懒得笑了,谢恩起身——对于一个在至高权力宝座上占据了数十年的凡人,对于一个早就忘了自己是谁的男人,对于一个认定“我对别人干什么都天经地义,别人稍微拂逆我就该天打雷劈”的偏执狂,还有什么可说的?
转身面对自己毕生梦寐以求的对手,缓缓地调整呼吸。
自从他服下阴血樱丹,前半生的理想信念幻灭之后,每一分每一秒,都是为了这一刻而活着。
尽管仍然顽固地认田信为主,不愿承认自己所选择的“菊渊人生”彻底失败,但寺,如此执着地寻求死于“精灵王手下”,又是出于什么心理呢?
不能作为人类而存活,干脆象那些大战中的上古精灵一样死去?
正对树精灵王飘扬的金发,寺双手平举起随身佩刀,横在眼前,淡然开口:
“梵镜陛下,能与您公正决战,在下深感荣幸。我非纯精灵,无法使用法力,我们只较武技如何?——您想用什么兵器,尽管说。”
这还用“说”吗?
金发精灵王的绿眸瞟向墙角的黄金圣剑——根本不用想,那剑上因为“附有法力”,肯定不符合御寺殿下“公正决战”的原则。
在敌兵环伺、爱子落入人手命悬顷刻前提下的“公正决战”啊……
“好意心领,但不必了。”梵镜王微笑,“实话说,没有凡人的兵刃能当我发力一击,拿在手里反而麻烦。”
寺黑黝黝的细长眸子凝视他,微微颔首:
“既如此,有僭了。”
刷一声轻响,如雨溅落,雪光迸发,菊渊寺手中名刀“清心丸”出鞘。
虽然殿内气氛紧张,卫士们也被方才“御寺殿下”和“大帝陛下”之间剑拔弩张之态弄得惶恐不安,不知所从,但此刻见了寺这一手潇洒至极的拔刀,仍情不自禁地齐声叫“好!”
双手托住一泓秋水般的明净刀身,寺手臂平伸,高举过肩,诚心正意,肃容发音:
“此刀名为‘清心丸’,乃我主公菊渊大帝陛下六十年前所赐(他的‘主公菊渊大帝陛下’在他身后重重哼了一声)。此刀曾为我菊渊族先祖从接天峰上携下、随身佩带的神物,已有近千年历史。”
精灵王郑重点头会意,金色发浪流动,一根头发丝悠悠飘下,落入他张开的手掌心:
“这根头发曾随本王一起浴血奋战,保护了接天峰上所有人类的祖先,理应成为全人类的圣物,至今已有八千年历史。”
“……”
愕然不知该如何应对的半精灵寺,眼前灿然一亮,杀气扑面而来,不由得条件反射地握紧了手中刀柄。
对面精灵王双手一分,掌中已是一条拇指粗细、长及人身、光芒耀眼的金色长鞭。
第一百五十一章 背叛
“我们又见面了,将军。”
玉京宫外的“大义伯爵府”里,前云起城国防部长、现大菊渊帝国云起城总督卡斯,在获知自己的贴身副官胡伊被人街头暗算后,急匆匆下楼亲自看望——在目前的云起城内,他最亲近的人就是这个和他一同献城给菊渊人的副官了。
胡伊伤得很重,直接被送进一楼的医疗室内。卡斯在他身边站了片刻,就被医生要求离开,以免妨碍到救治。人命关天,卡斯只能同意,刚刚走出医疗室没多久,满怀忧虑地在走廊里踱步时,一个熟悉的声音就这样飘入耳内。
伴随声音的,还有横空侧出挟住自己腰肋的手臂,和一柄架到自己颈上的冰凉刀锋。
倒吸一口气,卡斯侧过脸,借着走廊上的灯光,瞄到胁持者的半边脸颊:
“赫曼。金?”
“很高兴您还记得我,将军,”褐发的年轻人笑容冰冷,“很好。这样在谈话前,我就不必先费心唤醒您前世的记忆了——看来您还记得,您过去曾经是云起人?”
交谈两句话的功夫,走廊上已有人发现家主被劫持了,顿时大呼小叫地喧闹起来,许多卫兵保镖都在往这边跑。
“慌什么!”卡斯严厉地喝斥下人们,就好象架在自己喉前的腰刀不存在一样,“金先生是我一个老朋友!”
稍微扭头,回过来对赫曼说话:
“看样子,在替云起人报仇雪恨之前,您还要对我训话?去我的书房?”
“不必那么麻烦了。”赫曼冷笑,随手拧开旁边一间房门,把花白头发的老将军推进去——谁知道你的书房里都预备下了什么东西招待我!
这是一间狭窄的储藏室,点亮灯光,两人就置身于成麻袋的面粉、油桶、香肠之间。
“你看上去不错,”卡斯对赫曼微笑,笑容一如既往地和蔼优雅,“我听说,你在云起军里已经升为第二号人物了,恭喜啊。”
顿了顿,笑意漾散开,含了说不出的讽刺嘲揄:
“当年我为了爬到你这位置,可足足花了四十年呢!”
“但您百尺竿头更进一步的办法就快得多,不是吗?”赫曼手中刀锋慢慢蹭过卡斯的脖颈,勒出一道渗血的印记,“不但快,而且简单……只需要把卓仁将军的行踪告诉忍川杀手……回家好好睡一觉,第二天起床后,您就从‘第一副部长’变成云起城的军队领袖……”
看着这年轻人咬牙切齿的模样,老将军失笑:
“抱歉,我都快把这事忘了……真是的,跟我出卖整座云起城、害得十万人被屠杀殆尽的罪行相比,卓仁之死,又算得了什么呢?”
他说得那么平静、那么坦然,仿佛只是刚刚讲了句“今天太阳又从东边升起来”。赫曼愤怒又惊骇地瞪着他,不敢相信竟有人类能够无耻到这种程度。
“哦,对了,我想起来了,金中校,你所崇敬的另一位人物,方妈妈,也是死在屠城那一夜,”卡斯摇摇头,一副惋惜表情,“你曾说过视卓仁为父,‘父母’两位都因我而死,也难怪你不顾一切要混进来报仇了——好,动手吧,这很公平。”
双手负在背后,挺起胸膛,含笑凝视年轻人的脸,风度仍然是那么的儒雅可亲、令人见而心折。
对方束手待毙,赫曼反而狠不下心来了。紧握刀柄的手掌微微颤抖,映得刀光也在墙壁上晃来晃去流光飞舞,幻出不现实的梦境感……
——“好孩子,打得好!替我多杀几个矮人渣子!”
云起城楼上,四下里惊天动地的攻杀吼啸,花白头发的老将军,拍着自己肩膀递来的雪亮战刀,洪亮的赞赏,沸腾的热血,为国献身的决心和激情……
刀如新,人依旧,那么到底是什么错了,什么变了,错变得如此荒谬?
“为什么?”赫曼咬着下唇,轻声质问,“我想听你的理由。”
卡斯微笑摇头:
“你不必的,孩子。我是有学问的人,要编一个自圆其说的理由,再容易不过,但那是你想听的吗?——你只要知道,我明白自己在干什么,我知道我的行为会造成什么结果,而我决心承担这一切——这就够了。”
如有魔力的淡灰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