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眸凝视着褐发的年轻人,声音更低沉、一字字直敲入心:
“在我看来,你现在需要的,也正是真正弄懂‘自己在干什么’呢……”
“我在替我的国家处决叛徒!”赫曼大声叫了出来,“我在替我那无辜冤死的十万同胞讨还血债!我在为我的父母、为卓仁将军、为方妈妈、为我在这场愚蠢战争中失去的所有亲友——”
“嘘,嘘,”卡斯安抚他,“用不着那么大声,屋子小,震得耳朵怪痛的……你不必用喊叫声来说服自己吧,金中校?”
“……”
“我的确死有余辜,我自己都承认了,你还在跟谁辩论呢?”花白头发的老将军笑一笑,“反正,我现在说什么你都不会相信……来吧,可怜的‘爱国者’。”
“爱国者”这个词的强烈反讽语调,让赫曼心头忍不住砰砰乱跳,仿佛是被揭开了一个自己一直竭力压制的盖子,明知道盖子下面是自己不愿意看到的东西,却又忍不住、压不下……
“故弄玄虚,你还不是想争取活命的机会?”年轻的云起人用冷笑来掩盖不安,“算了,别费劲了,任何一个亲身经历过屠城之夜的云起人,都绝不会给你机会的!”
叹一口气,卡斯正视赫曼的双眼,问:
“如果我所料不错,你们最终发现我的真实身份,是在认出艾米丽不是我女儿之后?”
一提到那个琥珀发的女子,赫曼的心脏又大跳特跳几下——艾米丽对卡斯将军一直都抱有好感,自己手刃她的长辈,她会对此怎么看——选择沉默不回答。
“把艾米丽母女送进森林去冒充我女儿,是一步险棋,”卡斯平静地叙述,“一开始我都认为成功机会很小,虽然我特意把她们放到偏远的难民营地、尽量避免跟原来认识我女儿的人接触,但是,竹,那个亚麻色头发的精灵,树王国的民政大臣,在他战前留居云起城的两个月间,他可是亲眼见过我真正的女儿啊!”
赫曼的脑袋嗡一声大了,就象几个月前发现艾米丽母女的真实身份时一样,一股寒意从骨髓里升起,缓缓蔓延到全身……
“我真的没想到那母女俩能那么容易地蒙混过关……就算我再怎么反复申明‘不用特别照顾我女儿’,但按常理,盟军首领的亲人,都会受到重点关照啊,竹又是专门负责这方面的大臣,他回树王国后,怎么会对艾米丽母女一眼都不看呢?精灵的记忆力又好得出奇,他没理由认不出艾米丽是冒牌的……后来,艾米丽给我写过一封信,信上提到了‘树王国竹大臣’到她的营地去视察,还特别慰问了她们母女,当然,她不知道竹其实见过真正的艾米丽……”
我又在做噩梦了,赫曼想,他的意识被黑暗包围,卡斯淡漠的语声越来越遥远:
“那时候起我就知道了,树精灵已经看穿我的把戏,洞悉我的意图,但他们不动声色,任凭我一直演戏。那么是为什么呢?毕竟,云起城的陷落是他们不愿意见到的,就算他们不在乎那十万云起人,但几百名树精灵的死亡,对树王国来说可也是极重大的损失。那么他们为什么不早一步揭穿我呢?从那天起,我就绞尽脑汁地思考这个问题,最后的结论是……粮食。”
“……”
“那几座开战前就被盗卖一空的粮库,才是决定云起城命运的关键啊,”卡斯微笑,“二十五万人,半年的粮食。树精灵也曾努力和菊渊人速战速决,想在短时间内大量杀伤他们的有生力量,逼迫他们支持不下去而退兵。但是,打了几个月,他们发现此路不通,菊渊人的坚毅强悍、他们掌握整座大陆的资源后盾,让这场战争注定不可能在短短几个月之内结束……那么,就只有做减法了——削减一半以上的‘非战斗员’,关闭十万张只会吃不能打的嘴,把宝贵的粮食节省下来养兵,顺便还可以用亡国屠城的血海深仇激发出云起军的最大战斗力……树精灵是聪明的生物呢……”
“……”
“我早该想到了,早在树精灵决定把大部分存粮运进森林、只给全城军民留下一个月口粮的时候,”卡斯叹息,微笑渐变为嘲笑,“城内粮食吃完的日子,也就是大多数人死亡的日子。固守坚城需用人力、需要粮草,退守森林却能借助树精灵最拿手的植物法术,相比之下成本低得多……赫曼啊,我们玩不过精灵的,你也好,我也好,卓仁也好,我们这些迟钝软弱的人类,都只是梵镜手上任意摆布的棋子。再怎么沾沾自喜耍小聪明都没用,我们玩不过精灵啊……”
噗一声轻响,刀尖深深戮入“大义伯爵”胸膛,血沫随着赫曼痛楚欲绝的悲嗥一并涌出:
“我不信——”
第一百五十二章 交易,拒绝,宿命
金色的长发飞舞,金色的鞭圈错落,金色的光球笼罩住激斗不休的两条身影,玉京宫半塌的大殿寝宫里明艳如昼,竟是从未有过的辉煌华丽,黑衣半精灵手中宝刀森寒如雪,不时在金色光晕内外搅起一圈圈银白涟漪。冷风如刀割,杀气如怒浪,迫得成百上千名菊渊禁卫站立不稳,只能一步步退后,再怎么挣扎努力,也无法接近帮忙,只能矗立在圈外呆看,不相信世间会有神妙如斯的武技。
很好看是吗?
好看就对了。
指间拈着自己发丝化成的金鞭,步履行云,身如流水,纵情挥洒出变幻万千的光影,金发的精灵王唇角含笑,只因斗气纵横之下,竟无人注意到,他的“兵器”与菊渊寺手中宝刀,还没有相交过一次。
柔软易断的头发,就算胀大了,又能坚韧到哪里去呢?其实不用那吹毛断刃的刀锋来试,只要菊渊寺能一手捞住发鞭末梢,微微发力,这看上去神异的兵器,立刻就会崩裂成满天星雨吧?
那么弄出这徒有其表的华丽兵器,又是为了什么?
“要有光”,梵镜对自己笑。黄金精灵血统催生的黄金长发,可以挥舞出世上最眩人眼目醉人心魂的灿烂光华,信步转折间,身影析分,灵体合离,轻轻易易的,就将光影内外隔成了两重空间世界。
“交易。”
这是打斗间擦身而过时,梵镜对寺低语出的两个字。光影外的人,只能看到一重重波纹绚丽无比。
“什么?”寺向梵镜皱眉,一瞬间的皱眉。下一瞬,菊渊武魂已连刀带人劈向精灵王腰间。
“救我儿子,”梵镜轻盈地转身避开这一击,姿态象极了树王宫大殿中的旋舞,“我命给你。”
黄金光球中心爆出万丈白炽。
救我儿子,我命给你。
那个大睁着浅蓝色眼睛的淡金发小精灵,依然被菊渊皇帝紧紧勒在怀里,匕尖指项,不肯有丝毫放松。大概最近真的已经很习惯这种姿式了,小家伙脸上倒没有什么害怕表情,大眼睛紧紧盯着面前这场华丽激斗,是替父亲紧张?还是为自己的命运担心?
杀掉那个满头白发的老不死,只是一纵身间的事。夺去他手中锋利匕首,也只需要一次呼吸。
那么还在等什么?
匕尖刺入小精灵柔嫩的颈子,割断他的动脉,只需要半次呼吸。
而那纵身一扑之后,即使成功把儿子鲜活的、温热的小身体抢到了自己怀里,梵镜知道,他不可能再挡住天才刀客菊渊寺的背后一击,以及……随之涌来的成百上千名菊渊卫士。
如果先击毙菊渊寺?
看出寺败亡身死的田信,不会再坐以待毙,闪亮匕尖不可能再那么温柔地停留在宝宝肌肤外。寺尚且知道以刀伤棠露的方式夺去精灵王的心跳与呼吸,难道田信会比他手软仁慈?
我想要的,不仅是再次把完好无伤的宝宝拥进怀里,抱一抱他洋溢着奶香的温软甜蜜,我还要他健康永生地活下去。
所以——“交易”。
“拒绝。”
这两个字从寺口中低声逸出时,充满了同样的玄妙、苍凉与微茫不可知。
手中长刀劈出八面屏风一样的立壁银障,银障塌陷处,就是白浪滔天。
“我只要——同归于尽——”
我只要在临死前这场倾力对战中,真正了解自己的实力;我只要确定我这一生究竟得到了什么;我只要在当世第一高手的决杀下壮丽无愧地死去,从而不再受血樱噬心的痛苦,不背负千古叛逆恶名,也不再迷惑彷徨于“我是谁”……
同归于尽吗?
梵镜微笑,黄金长鞭挥洒出大大小小千千万万个圈圈套套,温柔地吸蚀了扑天盖地涌来的白浪,锋芒相激,气流迸溅,时空扭曲,温度也直线下降得象是身处那冰天雪地的玉峰绝顶上了。
“外公……我陪你去死……放过我的朋友们……”
几乎忘了那呼号的寒风中,还曾有过这样近似于哀求的低语……那是日夜激斗后,明知自己绝对敌不过黄金精灵王的悍傲神武,而发出的绝望悲乞……
你厌倦了这个尘世,不是吗?我是你唯一的亲人,你唯一放不下、舍不掉、看不开的和这个尘世的最后联系。那么带走我,放过别人,我陪你离弃掉肉体,无论变成什么,无论会到哪里,我陪着你,放了别人,放了那些仍然爱着这个世界的天帝的孩子……
这是交易,而交易,被拒绝。
“同归于尽……也是需要资格的。”
不够资格的双手,只有在外公的操控下,才能插进他的心脏,带走黄金精灵王那一世的生命。鑫铮去了,还有谁能够资格,带走梵镜的?
“宿命。”
提出同归于尽的一方,完整无恙地活下去,而拒绝的一方,独孤无助地死去。
金色光球动了,梵镜一退,再退。
同一个世界里运转挪动的八千年,是多么漫长的时光,和多么疲惫的生命。
看厌了世事变迁,谈腻了风花雪月,明暸了一切尔虞我诈钩心斗角,却仍然无法主宰自己的意志和行动,只因这世上有那么多外表明理而内在愚蠢的生物,深信只有自己才是那个独一无二的,那个被选择的,那个该当成为终极结果的,因而煽动起更加愚蠢的暴民,去剥夺自己和其他种族生存的权利。
同一个游戏,一遍又一遍地陪玩下去,周而复始,循环不息,除非决绝地跳出这个时空,没有第二条途径可以逃避。
还有很多是我所留恋的——梵镜在心底对自己低语。森林的碧荫,草木的清香,溪水化冻时冰块的丁当撞击声,新雨后树根下丛生的鲜嫩蘑菇,红松鼠黑豆似的灵活眼睛,小精灵们柔软的手臂和纯真的笑靥,姑娘们飘扬的长发,枫凝望天边时的美丽轮廓,杉坚稳可靠的背影,竹不紧不慢的悠悠笑语,就要落入万顷林海的凄艳夕阳,天边最后一抹绚烂燃尽的晚霞……
还有很多是他所留恋的,只是,数日前棠露下颔流淌出的汨汨鲜血,合拢了一道腥红色大幕,将那一切,决绝地关闭在他的世界外。
什么是无法得到的,什么是可以舍弃的,什么是必须偿付的,决定者,是宿命。
光华顿逝,满天杀气消散,被喷溅出的血雾代替。
金发精灵王已退到墙壁前,无可再退。寺手上的长刀“清心丸”,深深嵌入梵镜左肩锁骨,基本上,是完全砍断了,刀身全部插进精灵王的身体里面,直劈及胸。
变故来得太突然,所有旁观者全都惊呆了。连坐在椅中的田信大帝都“啊”一声直起身子,怔望那对峙的二人,手中利匕,也离小精灵咽喉稍稍远了些。
这就够了。
精灵王右手微动,一道细线卷出,方向——进殿后被他远远丢到墙角的黄金精灵王圣剑,现在,离他只有几步之遥。
风声突起,电光激闪,田信大帝一个眨眼,右手“当”一声被震得虎口出血,一直紧紧捏在手中的锋利匕首,也被无可抗拒的强大力量打飞出去,在空中划出一道孤线,远远落地。
杀机骤涌,遍体森寒如冰。
田信大帝戎马一生,并非庸手,刚刚侧眼看到被精灵王甩鞭卷过来打飞他匕首乃是黄金圣剑,左手已伸出去要在空中接住它——只要接剑回锋,利刃仍然能稳稳架在小精灵脖子上。当然,不会象刚才那么客气了。
他没想到的是,五指明明已将抓住黄金剑柄,却是死也捺不下去、死也碰不到那闪亮的握手……
他更没想到的是,因侧身探出去够剑而暴露在外(小精灵掩蔽范围外)的左胸,会莫明其妙地一麻,低头看,菊渊族最著名的长刀“清心丸”,竟然端端正正插进那里,自己的心脏里。
全族奉若至宝的名刀,先祖遗留的圣物,大帝陛下高贵伟大的心脏。
抬眼看,一张血污了的英俊脸庞就在咫尺之遥的地方对他冷笑,散发着黄金光芒的长发渐渐黯淡……沉入无底的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