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了。
我瞪大眼睛!
我听见一个伙计接完电话后对我的造型师喊:“连先生今天有事,他的预约取消了。”
“哦,知道了。”造型师回应。
我不知道他们说的连先生是不是就是波西,如果是,那我要在大叹造物弄人后,再谢天谢地感谢他没有到场看见这一幕。没关系,没关系,长发的好处就是可以盘起来,再带个运动帽,这样鬼才知道我有烫过头发,我在心中仰头大笑,我黎子真不是一般的聪明。
烫发超出的三百来元钱,舅妈破天荒的替我支付掉了,当然她肯定会在回家后向舅舅讨回这笔帐,更重要的是,她会向舅舅展现一下她的本事,就好像我的大卷是她亲自烫出来的一样伟大。
或者这根本就不是我自己想改变,而是我被现实打败。舅妈拖着失魂落魄的我离开发型店,我手里还捏着造型师硬塞上来的名片,刚出拐角我就把它扔了。
舅妈说:“别让我明天再看见你扎辫子啊,就这么披着!多漂亮!”
她仿佛看到年轻时的自己,意气风发。
我却一路低着头,像被民警阿姨扣押的犯人一样。
她说:“人家像你这么大的姑娘,都恨不得24小时都在打扮自己,什么好看的衣服、首饰、鞋子全归自己才好。可你怎么对这些一点也没有概念啊?真不知道你舅舅从小怎么教你的。抬头走路,挺挺胸!你的自信呢?!”
真是丢人啊。我急急忙忙往电梯赶。
“去哪啊?!”
“回家呀。”都这样了还不回家?我只想赶快回家一头栽倒睡觉,等明天天亮发现一切不过是场梦而已。
“回什么家!烫完头发正好配衣服、鞋子去,走!”舅妈把我往女装部里扯。
这一圈折腾完已经将近十点,我和舅妈都只吃了两个汉堡填饥而已。但饿肚子已经不那么重要,最关键的是我全身上下的行头已经焕然一新,贝拉维拉的雪纺裙子,‘星期六’的露趾凉鞋,我顿时像《涩女郎》中的万人迷一样出现在商场里,陆续有走过的男人朝我抛来目光。
这是前所未有的事。关于男人对我的注目,从来只在体育场上,甚至常常他们并没把我当成女孩。
我惊慌的手心直冒冷汗,但舅妈还在给我和她自己挑选着化妆品。当她准备往我眼皮上试验一款金色眼影时,我说:“天啊!你们还说我是一个本份的女孩子!”
舅妈白了我一眼,当时并不作答,只在买完化妆品后,将我带到了星巴克里笔伐口诛。
我嚼着星冰乐里的吸管,而她滔滔不绝。
“美丽和本份有冲突吗?”舅妈的态度越来越离谱。“男人固然希望自己的伴侣本份,但他们同时更希望她们美丽,如果美丽与本份兼备,至少看上去兼备,那这个女人就是男人眼中的抢手货。”
啊?
“你检讨一下你自己,照你从前的样子,想要被男人接受,你就得以低姿态出现……”
谁说的?我也没把他们放在眼里!
“而以你如今的外形,从气势上就让那些贪恋美色的男人们卑躬屈膝的想巴结你。”
“可我怎么感觉我穿得这么不正经?!”
“胡说八道!在这个社会对不正经的定义已经放宽到很大的限度了,如果你行为放荡,以美色去交换金钱,这或许被‘红眼病人’们视为不正经。可你只是以漂亮的外形,从气势上征服男人,让他们对你趋之若骛,而你自己‘横眉冷对’‘行端言正’,那就不叫不正经,因为美丽本身,从来就不是一个错误,它是老天爷赐给女人的礼物,每一个女人都有发现它并运用它的权利。”
舅妈忽然自降身份,以同为女人的立场来与我交心。唯一不同的是,她是正方,我是反方,她从美艳奔放的角度,而我颤颤微微的站在传统保守的角落里,小心翼翼的朝外张望。
我忽然觉得舅妈不公平,因为她曾在舅舅面前告过状,她说波西就是一个不正经的小混混。我真想问她对男色和男人不正经的定义是什么,可我不敢开口。
我黎子从小到大是以拳头打天下的姑娘,连波西搞不定的男孩,我都敢动手。可面对思路清晰的舅妈,我还真不知道怎么应付。
她说:“你想明白没有?你就得这么打扮。你看你虽然皮肤黑,可头发一烫倒很洋气。”
有吗?我从星巴克的玻璃橱窗中看看自己的倒影,真是‘女人味’的惨不忍睹。
舅妈将各自的化妆品分开,往塑料袋里装好,一袋塞入了我的双肩背包中。她摇了摇头道:“明天我带个单肩包给你吧,这些化妆品会用不?不会用,明天全带来我教你用。”
难道明天就要?!
“黎子你知道吗?一个女人一生中会遇到两个女人,这两个女人会成为她的恩人。因为她们一个教会她化妆,一个教会她恋爱。很荣幸,我可以教你。”舅妈老怀大慰的笑了,当然她并不老,嫁给舅舅时才29岁的年纪。
“可是我真的不想……我觉得真心爱我的人并不会因为……”
“什么叫真爱?娶你,和你生子,长相厮守算不算真爱?”
“这对一个女人来说算吧,是最幸福的事。”
舅妈掩口而笑:“那么好,活生生的例子摆在你眼前,你亲爱的黎家根舅舅最后还是娶了我,我是胜利者。时间已经不是衡量爱情的最佳准则了,因为越来越多的人成为及时行乐派,黎子你要做一个能把握自己爱情的女人呢?还是做一个无休止等待着童话爱情发生的老姑娘?”
不会这么残酷吧!我心想,但是波西在我的脑海一恍而过。
舅妈从包里取出一盒烟,捻出一支来悠悠的抽,她看着窗外霓虹不无惆怅的说:“好久没有这么晚在外面闲坐了,感觉像忽然自由了一样。”
就在我对此话表示不能理解时,她又说:“黎子,你不像我,你还年轻,人又长得漂亮,有打扮的资本。其实哪个女人不曾像你一样,怀报着‘白马王子’的春梦。只是……”
我怀疑在她的咖啡杯里装的不是咖啡,而是酒精。
我没有接茬,于是她捋了捋自己的卷发后,一下掐熄了烟说:“太晚了!回家吧!”
像安眠药的劲头猛的过去了,舅妈的辈份轰然苏醒。
临上车前,她对我说:“今晚我可都是为了你好,胡说了些什么,你也别都记在心上,更别对你舅舅说,这是我们女人间的事情,他不懂。”
我说,我知道。
于是她笑着帮我整理裙领,在今晚最后夸我一次:“小黎,你真漂亮。”
我点头接受了。
我疲惫的回到家中,像一个整整站了五小时岗的哨兵,双腿肿胀。脚面和后跟被凉鞋磨出的水泡更让人心酸,我往沙发上一瘫,和所有衣物的塑料袋一起压得凌乱。
我连澡也懒得洗,就像刚从舞厅出来一样,舅妈碎碎念的话语在我脑海中嗡嗡作响。
我信手拿过一瓶花露水擦在额头上,书桌下的纸堆里忽然钻出一只拇指甲盖大的蟑螂,我忘了手里举着花露水瓶,我把它砸向‘小强’,小强遁逃,而花露水撒出一个漂亮的弧度。
房间里冲斥着香气。
廉价的香水味和漫长的夏天,楼上的空调继续吭吭作响。
我在沙发上翻了个身昏昏入睡,梦见七岁的波西坐在园里乘凉,七岁的我第一次走近他,我想摸一下他黑珍珠似的大眼睛和绯红脸蛋,而他把红色小箩里的白葡萄摘给我吃。
此时,波西的妈妈将手中结着的绒线扔在竹椅上,一把将波西从我身边扯开。
这是真实发生过的事,时间过去这么多年,它只能出现在我的梦里。
在梦里,七岁的波西比任何一块水晶都完美。
但我伸出手能触摸上的只是我自己的影子。
劳动人民的脸
[五]
此天夏至,我给自己煮了两个鸡蛋当早餐。出门时想也没想的盘起头发,依旧佐丹奴汗衫加牛仔裤的跑去店铺上班。
舅妈果然瞪着我,但首先说的却是:“你昨晚哭过了?”
“没有啊!”
“那怎么眼睛又红又肿,还有眼袋?!”
“熬到这么晚睡当然有眼袋,我都累垮了。”我顺势揉揉双眼,波西给的几片面膜早已告罄,我只有让熊猫眼大白于天下。
“吓我一跳,还以为给你换形像你受不了呢!可你也不至于吧,逛这么几小时街就吃不消了,平常还老听你说熬夜画画。”
逛街和画画能一样吗?画画又不用穿了脱、脱了穿。
“既然什么事也没发生?你干嘛不穿新衣服来上班?”舅妈百思不得其解,有点为昨天的教育失败而失落。
“对呀!头发解开来给我们看看!”伙计们围上来七嘴八舌的议论着。
“别闹!”我拨开她们伸上来的咸猪手,向舅妈递了一个楚楚可怜的眼色:“拜托啊,披头散发的怎么出去送饭?”
舅妈一楞,也回了我个眼色。‘你倒是工人阶级,根红苗正,好劳恶逸嘛!’
我接过抹布,技术性闪躲,擦着玻璃柜往厨房中躲去。舅妈没好气的将几瓶指甲油塞入化妆袋中,又提出一只鹅黄色浅口包,看来是准备送给我的但又不愿意给了。
我乐得其所,一早上混在厨房里洗杯子、打包、丢垃圾,第一次干粗活都干这样带劲。
中午,大师傅特地按我的口味炒了份咖喱鸡块当员工餐,扒到第二口,舅妈一掀门帘走进来问我:“你是不是今天不打算出去招呼生意了?”
“没啊!不过吃完饭我就去送外卖了。”
“哦……那门外有人找,你见不见?”
“见,见。”我一脸老鼠见猫的仓皇。
“华扬文化传媒有限公司,企划总监,姚岳……”舅妈很神奇的捻出一张名片,而这个名字却足足在我脑中打了两个来回才想起。
“他找我干嘛?!”
“茶,茶,堂,特,辑。”舅妈一字一顿的提醒我。
“哦……”我拖长音表示我听明白了。
大师傅不识时务的凑过来问:“什么叫茶茶堂特辑?”
舅妈扫了他一眼,然后用一种戏谑的口吻对我说:“这位姚先生一进店铺就问起你,他向我打听说‘你们那位小老板呢?’”
“天!他什么眼神!”我指指自己,我可是一张劳动人民的脸。
“所以我无话可说,我想最好还是你自己出去同他谈谈。”舅妈的表情从始至终隐藏着一丝很浅的笑意。
我脖子一哽,扔下碗筷出现在‘新闻先生’的面前,一把扯过他压低声音道:“拜托!我是这里的打工仔,刚才那位才是老板娘,是我舅妈!你害死我了!”
姚岳刚想说话,忽然看见我盘起的头发,眯着眼道:“嗯?有变化啊……”
“姚先生?”舅妈走过来,带着风情万种的笑容。“你看人我也给你带到了,我想就由她作为本小店的全权代表,同您详谈一下这次专辑的企划工作吧。”
“秦小姐真是客气了,有机会我还是要亲自向您这位成功的经营者当面讨教。”
“别笑话我了,什么成功的经营者,也就是一家小铺子罢了。”
“都说麻雀虽小,五脏俱全,要经营一家食铺不难,而能够将小食铺作出大名堂的经营者却奇货可居,茶茶堂的一本菜单上就可以看出匠心独具,何况经营者竟是您这样一位风华正茂的年轻女性,我想茶茶堂将来一定大有可为。”
“姚先生真是高赞了啊……”他们温和的笑成一团,像春夏交接时扑面的暖风,热烈的恰到好处。
他们?他们之前究竟谈过些什么?
难道我又被舅妈算计。
“那就先这样,我们暂时约在明天晚上见面好吗?下班后我来接你。”他忽然对我说这些,转身朝门口走了几步,扭头又道:“可能去穹六?萤七?还是星期五呢?再说吧……不过麻烦你,黎子,换换装束。”
说完这句很不礼貌的话,他微笑着离开,仿佛与我相识多年才可以如此不顾忌。甚至他知道我的名字,还叫得如此熟悉和亲切!这太过份了,不要阻止我冲上去抽他。
但是舅妈一扯我的衣袖说:“你看,你的品味已经人神共愤了。”
我瞪大眼睛看她,心里喷发着一句经典电影台词:你,你出卖我。
舅妈以眼还眼,把我的气势顶下去,她双手环胸不慌不忙的说:“黎子啊,明天可是去正式场合,最重要的,你是以我们茶茶堂的名义去和他谈工作,你本身就代表着茶茶堂的形像,你说对不对?”
我怒,别以为我不知道穹六、萤七、星期五!我可不是傻冒,那里穿跑鞋照样可以进去!于是我道:“我明天可能阑尾炎,还是舅妈你去吧。”
“别耍小性子啦。”舅妈笑着拍我的肩膀。“如果我不是已婚妇女,我早就去了,但你觉得你那亲爱的舅舅会首肯吗?这是其一;其二,我接手茶茶堂,让茶茶堂改头换面,更新换代,其中你也有很大的功劳,虽说你没有股份,可家族产业算你是一把交椅也是合情合理的事,更何况这菜单,这装璜,这经营理念,黎子你还不是如数家珍嘛。”
“但是我对交际真的是没天份。”
“每个人天生都是个体,没有人从出娘胎就会说话,更别提交际的!所以这不成为你的理由。”
我……
我低着头又再一次看向她,以我对舅妈的了解,如果继续让她苦口婆心下去,很可能我就离挨骂不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