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低到尘埃 佚名 5023 字 3个月前

“如果茶茶堂的专辑成功,我可以考虑给你放个带薪长假。”舅妈的杀手锏。

当然,我咬住嘴唇,一跺脚说:“好!去就去呗!不就是吃顿好的!”

“嗯。还有呢?”舅妈提示我。

“穿的花枝招展的!”

“这才乖。”此时舅妈的笑容充满慈爱之光。

她与我不咸不淡的寒喧几句,转身去收银台管帐。随即我进厨房推上完饭,也提着外卖,踩着单车离开了茶茶堂。

我想我很没有骨气。

有时这样屈服了,会立刻想到波西,我不应该在他向现实妥协时骂他废物。

我只是为了生活和工作受一点委屈,而他曾经净身出户,连根火柴棍也没有拿便离家出走……往事一幕幕……回想起我的落井下石,我的不设身处地,我的残忍……

东边天色渐渐阴霭,俨然一场大雨将要来袭,闪电像一条白线,从天空中穿绷而出。高级住宅楼那雷同宫殿般的尖顶,在灰白色的光芒下,仿佛一个伤感的入口,天空的入口。

天空下,则是一个悲情的城市,钢筋水泥无法流出眼泪,所以天空才爱下雨。

我的单车骑得飞快,说不清是因为没带伞,还是怕雷电,当豆大的雨水打在我肩膀上,我想起波西曾在这样的雨里跪过,我只是从绿色纱窗里胆战心惊的向外张望,听见波西父亲的咆哮混合在雷声里。

我甩甩淋湿的头发,甩开一段伤感的童年往事。

我在白领眼中像只钻水管的耗子般钻进了高层,送完外卖又湿漉漉的冲了出来。

我想玩得潇洒点,不如发个烧,所以经过数个车棚也不进去避雨。可我实在健康又强悍,像个女金刚一样任凭风吹雨打。

所谓叫天天不就应,叫地地不灵或许就是如此吧。常言道,如果生不出一个美貌的女儿,就千万别赐于她智慧,否则那多么痛苦?!我觉得常言道也未必全对,因为自认既不美貌又没智慧的我,还是一样觉得……

我是不是有点太啜了?

十字路口,一个步履缓慢的老太太独自一人过马路,撑着把大黑伞,伞面一遮,几乎看不见身体,只剩下两只苍老的腿一步一步往前迈。

‘执子之手,与子携老’像个水泡,噗一声碎在我的眼前。

猛然间,我怀疑与此同时的波西,心情是否也不稳定。

否则我不会变得如此优柔!一定是他连累了我!

我好想在雨里大声喊叫!

我不快乐!

此天的雨断断续续下到凌晨三点,那时我饿醒,爬起来在冰箱中找到一碗冷饭,就着咸鸭蛋划进肚子。当时窗外大雨倾盆,我想起梦见住在海边,单车骑得飞快。

手机还开着,一直没有响过。cd机却咯噔一声响起孙燕姿黯哑的歌声‘我不会难过,可是为什么,眼泪会流……’我楞怔着低头发现,竟一脚踩在遥控器上,慌忙把它关掉。

逃回床上继续昏昏沉沉的睡去。

之后,我没有再梦见什么,一直保持空白状态到清晨。

每天的开始都如此相同,我挽起头发,洗脸、刷牙,随便套上一件汗衫,临出门时在穿衣镜前大吃一惊,又冲回房间翻出花边裙和凉鞋往运动包塞。

赶到茶茶堂,当然大跌众人眼睛,他们几乎列队欢迎般在店堂中等待着我,而我却还是老样子,盘发的黑皮运动妹。大师傅夸张的哀叹一声,背手离去,众人也作鸟兽散状,留下舅妈倚在玻璃橱柜上,以一种居高临下的气势打量着我。

“我全带了啊!”我忙拎了拎运动包。

“那你打算什么时候换上呢?”

我看看手表,离吃晚饭实在是遥远。于是我说出招牌理由:“中午我还要送外卖的。”

“也好,那就下午一点起放你假,到隔壁洗个头再回来,我替你化妆。”

“舅妈……用的着这么隆重嘛?!”

“那我还是这家小店的老板吗?”

真棘手的问题,每一个字说的都挺轻,却有着摧枯拉朽的魔力。我决定再败给她一次,低头溜进柜台中干活。我第一次期待上班时候能够无限延长,我像只煨灶猫一般缩在角落里,而舅妈却翩翩来去,仿佛一个豪宴群臣的女王,周全而不失威仪的招呼着每一个人。

我最不想成为的就是八面玲珑、交际花般的女人,我也从来自认不是这块材料。但女人自信可以增添魅力这句话还真是有道理,看舅妈那不及我眉眼高的小身材,一挺胸,一踮脚还真的是仪态万千。

可惜我看着就难受死了,我别过脸去给一位顾客打‘卡布其诺’上的奶泡。

电话铃响,我接起来。

“这里是茶茶堂,您好。”

“是黎子吗?”

“啊?是呀。”

“我是华扬文化的姚岳,还记得吗?”

烧成灰我都记得你。

“今晚我有些事,晚餐可以简单点,改在zoe‘s吗?”

“我不知道那个地方,我反正无所谓。”我一边回答着,一边愤愤的用手指缠绕电话线。

“好,那晚上六点,我过来接你。”

“唔。”

挂掉电话,仿佛被判六点受刑一样。

舅妈瞅见我的表情,走这来轻声问:“发生什么事了?”

“姓姚的说他有事,吃饭改地点了。”

“是姚先生。”舅妈用食指轻叩着桌面提醒我。“改在哪里?”

“zoe‘s,不知道什么鬼地方。”

“哦,那儿啊,一家小西餐房,环境类似星巴克,你去了就知道了。”

“既然有事,就不能改期吗?”我吱唔着。

“说明他希望早点定下来,说明他重视。”

“既然和星巴克差不多,那我可不可以不用穿成那……”我的话在遭遇舅妈的眼神后停顿。

一点,我乖乖去隔壁发廊洗头。

二点,顶着一头卷发回到发廊,伙计们哗然一片。我站在玻璃柜后发呆,像熊山里的熊一般任人观赏。

熬到四点,被舅妈拖进小货物间化妆。

多茫然的一个下午啊,我打着哈欠,立刻被舅妈按拢,往嘴唇上面抹唇膏。

女人化妆的工序还真不是一般的烦琐,就拿抹口红来讲。先得打了粉底,上一层口红,用纸巾抿掉,上一层粉,又上一次口红,最后还得抹一层者哩。

我干脆闭上眼睛任由舅妈折腾,等她说好了,一个‘泰式人偶’也便重装上阵。

我从小货物间走出来,伙计瞥了我一眼道:“小姐,厕所在另一边。”

这句话把舅妈乐得不行,小伙计再定睛看看我,哇的叫了一声。

真是无奈啊,好像又掉到了熊山里,而这天动物园半价酬宾。同事们再次火热的围了上来,指着我的斜肩吊带裙与系带露趾凉鞋,惊啧个没完。

我一言不发,实在是没什么好说的,在玻璃柜中看见自己依稀倒影,眉毛刮成一道柳叶,眼皮被涂成荧蓝色……伙计们还在叨叨:“哇!这一身就像!像桥本丽香!”

“桥本丽香脸太短,应该像陈好!”

“陈好这么俗艳!我看像菜菜子!”

拜托,我有这样一人千面吗?!我苦着脸哀叹一声,唉……

“好了,好了,我们家黎子啊谁也不像,因为我们黎子呀比谁都漂亮,对吧!大家忙各自的去吧。”舅妈将伙计们打发走,把我领到靠窗的位子上坐下,亲手调了杯柠檬菜蜜,又拿了两本杂志给我。“你呢,就乖乖的坐在这里,当一次活招牌,保证从现在开始进来的男顾客猛增。”

她打了个响指,对自己的作品特别满意。

我则像时装店里的人偶一样,砰一声被摆在那里,作同一个造型,眉眼也不敢乱动。我有数次感觉睫毛膏化下来,淌在脸上变成黑色的两条河流,但是什么都没有发生。阳光下的粉脸,一层细密、金色的绒毛。

于是我更无法理解波西的模特生涯,能把五官和身体供出来任人恣意欣赏,多么辛苦。

我看着小小的钵状烟缸发楞,一杯带草香的菜蜜打发时间到五点半,我受苦的一个下午就快要走到终点,好饿,我要点顿大餐把郁闷都发泄出来。

五点五十分,有人踏着安稳的步子走进来,这样不慌不忙,迎面先对舅妈打招呼:“秦小姐,你好。”

“唉……姚先生,你好。”舅妈的反应有些慢,似乎对姚岳进茶茶堂第一眼发现的不是她的‘作品’表示讶异。

他们寒喧了几句,姚岳还是转向了我,作了个邀请的姿态:“如果黎子准备好了,那我们就走吧?”

他的眼神直指目标,就像在进店之前,就已经认准了坐在玻璃窗后是我无疑,我站起身,他若有似无的赞了一句:“嗯,黎小姐今天的造型很别致。”

别致,而不是漂亮,连恭维话也这样收敛,好像今天约我见面完全是为了公事公办,他的平静反倒显得舅妈小题大做起来,我走向门口,看着他驾来的那辆蓝色polo.他和舅妈说再见后,推门而出。

舅妈也赶上来,附耳对我说:“记得,一定要注意仪态。”

注意什么?他根本就不在乎这个。

“有的男人看女人是用心眼看,脸上越无所谓,心里越在乎。黎子你一定要给他留下个好印象哦。”

有这么严重吗?又不是相亲!为了推广茶茶堂,我已经是粉墨登场了,难道还要我牺牲色相不成,我才不顾忌这么多!该吃多少就吃多少,一点也不会客气。当然以上只是我的内心独白。

我说:“舅妈,放心吧,我一定协助做好这辑‘茶茶堂’的介绍。”

就像小学生向老师表决心,然后我上了姚岳的车,他给了我一个很礼貌的微笑,仅此而已。

姚岳的cd很多,在驾驶座后特别安了一个小型cd架。几乎都是纯音乐的碟子,不太投我的恶俗趣味,他似乎发现我在注视这些,他说:“家里离公司挺远,一路上就听听音乐,有张diana krall的你喜不喜欢?”

“不要了,我不认识她。”

他笑。

“真报歉,原本说好去的地方,结果临时安排成zoe‘s.”

“没关系,上哪吃都一样,填饱肚子就成。”其实我在摩拳擦掌,等待着菜谱到手的那一刻。

“嗯,是的,总之来日方长。”他给了句莫名奇妙的回答。

我在车里东张西望,关于舅妈所说保持仪态的话全忘到爪哇国去了。典型男人的车厢,没有太多花哨的装饰,原木的餐巾纸盒,松木味的汽车香水,灰黑色地毯,车内四角只有一块小小的平安挂饰。

有本《绝色》杂志,我正好拿来翻两页,研究了一下美食栏目,看上去不是很难,至少是用不着大动干戈来讨论的样子。我老不情愿的磨蹭手指,姚岳却笑着道:“我们以前做的美食栏目实在太简单了,最近正在考虑改版。”

“想把茶茶堂当试验用的小白鼠?”

“可以这样理解。”他又笑。“也可以说茶茶堂可以发掘的元素很多,无论美食还是其他……”

“什么其他?”

“装璜,菜牌,还有海报。听秦小姐说,这些画都出自你的手笔。”

“嗯,随便乱涂的。”

“很个性,有机会想找你为我们刊物做插画。”

“真的?!”

“是啊。”他笑,像在哄女儿的爸爸。

我忽然理解了他所说的来日方长,原来这个谦和的男人就像杯温和的乳白牛奶,既不烫手也不冰凉,看上去纯白可亲,其实谁也不知道喝到下一口会看见什么。

很快,我们来到了目的地zoe‘s,一个在商场楼层内的小西餐室,划出几十平的面积,放着深蓝色的矮脚沙发。很多光顾商场的人都被楼上的大食铺吸引而去,而光顾zoe’s的大都是外国人和港台人士。

我终于看到了菜单,目光直指最贵的菜而去,一点也不会因为姚岳的温和便手下留情。

只见我的手指在菜单上一通指点,服务生忙跟着作记录。当他问及姚岳时,却道:“姚先生,还是照旧一份例餐和苏门答腊咖啡吗?”

姚岳点点头,显然是这里的老顾客作派。

等我们的菜陆续上来,我点的那些满满铺开一桌,最了不起的是,我一点也没有为我惊人的食量脸红。因为菜多,连桌上的小蜡烛也不得不被撤掉,这下连本就不必要的浪漫气氛也消失了,让我轻松不少。

我举起刀叉,第一次冲姚岳很甜美的微笑。

闪光灯。不知在哪个角落里的闪光灯冲着我们卡嚓一亮。碟子中的腊肉薄片还在叉子上没有塞到我的嘴里。这道闪光亮鬼魅的亮起,又鬼魅的消失。

有人从右手边收银柜后的沙发上站起来走向我们。

这个人我并不认识。

他直接走向姚岳身边的沙发上坐下。

“姚岳!这么巧!”

“唉?eric,你也在这儿啊。”

eric……

“对呀,正好约了模特在这里谈工作,就是你们《绝色》新一期的‘蔷薇少年’专辑。让我的御用模特来拍这组特辑真是再适合不过,既然今天碰上,那真是巧极了,我让他过来和你见个面。”

“好,太好了。”

腊肉薄片落回碟子中。

我的手心直冒冷汗,感觉到有人从我背后走过来,巴宝莉的男用伦敦香气。四张沙发已经被坐满,他玩弄着一只卡式数码相机坐在我的右手侧,隔着我的卷发流海,一络近乎白色的金发后面。

“这位是连波,我们都叫他波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