默了片刻,空气中有股冰凉的薄荷香味。
他打了个响指“说了半天,倒忘了跟你说,16号我在eric的影棚里为《绝色》拍写真,想不想来看?”
这是他第一次邀请我进入他的工作圈,我感到莫名欣喜。
“好呀,让我来看看你是怎么搔首弄姿的。”
“对,对,多学几招,保证你电力十足,迷倒一大片男人。”
“谁像你这样低级趣味!”
“你敢说你现在不是脚踩两支船?!”
“我没有!”
“真不是你男朋友?!”
“不是!不是!不是!”
“那你改变什么形象?”他的无赖和拐弯抹角,真是杀得死人。
怎么说出口,我只是想在你生日那天穿一次裙子。
我沉默不语。
“没有男朋友就好!”他仰头大笑。
“什么意思?!”我听见自己咚、咚的心跳声。
“我正好把eric介绍给你,他人不错的。”
“连波西!我16号不来了。”
“别,别,我开玩笑的啊!”
“你真是太无聊了,吃饱了撑的,三更半夜不睡觉,满脑子男盗女娼,滚蛋吧你!”我再一次气急败坏的挂掉电话。
于是神出鬼没的连波西在这一天里消失,我可以不用再得到他的音讯,因为我知道16号我们就会见面,所以我很安心的关灯睡觉,像吃了粒定心丸。
黑暗里,我把刚才的对话翻出来再一句一句想过,虽然我们总不能平心静气的结束,可每次回味起来,都让人忍俊不止。
我猜他在说这些话时,他会想些什么。
我猜他的表情,在夜色里,用手指勾勒出他的轮廓。
蔷薇少年
[七]
16日凌晨,梦见从天空中往下坠落,载着我的小白龙,全身麟片像樱花似的层层剥落,他变成一个美如冠玉的少年,微瞌着双眼,听见我呼唤他的名字。
记忆中应该是他醒来和我一起飞翔才对,但我们笔直的落下去,在大海中溅起巨大的水花。
在水里我看见绿色透明的大水母将他包裹起来。
它说:他本来不属于这个世界,他是大海中最纯净的孩子,却被人类的世界玷污了。所以现在,它要带他离开。
我哭着说,不要。
但泪水在海中,就像没有流淌过。
我从梦中惊醒,被子上的影碟盒啪嗒一声落在地面。
低头一看,正是《千与千寻》的碟子,难怪我对这个场景如此熟悉,我大吁了一口气,走去刷牙、洗脸。
这应该是个令人感到舒畅的周末。
我梳了一个干净利落的马尾辫,从衣柜里拿出牛仔六分裤和浅绿色条纹t恤换上,俨然是当年的运动少女。除了头发有点卷以外,看不出黎子我曾经有过什么变化。
裙子和手袋,早被挂到衣柜最里面的一角去了。
我决心把自己‘变身’过的那个夜晚彻底忘掉,就这样清爽的去见波西,让他明白,我还是从前的那个黎子,一点出格的变化都没有。
我按照波西所给的地址,摆渡后再换公交车,步行一刻钟才在一片老洋房里找到eric的工作室。昔日的洋房已经被驻民们划分的零零碎碎,每一个房间就住着一户人家,拥挤的程度不亚于石库门。
昔日洋派的腔调,在鸽子笼和盆栽小葱里依稀难辩。我往里走去,在几个赤膊打牌的男子身边一转弯,到达目的地。
所幸,这家名叫‘37年前’的工作室没让我太失望。占踞一幢洋房的整整一层楼面,有点层层深入,‘别有洞天’的意思。墙面油漆从深到浅,是黑色到青灰的过渡,还有刻意暴露在外的红色墙砖,粘着几片旧上海年历画。
接待室的工作人员似乎放假了,只看见一张笼子似的接待桌,再一看竟然是张老式当铺里的柜台,诡异的令人啼笑皆非。
我叩了叩门,没有人回应,只好兀自往里走去。
过道连着花园,既保留着红漆铁门栏,也挂上了日式的竹百页窗,木板地面上放着矮脚桌和蒲团,很有些亚洲民俗混搭的意思。
过道左手边是一间男女通用的盥洗室,风格倒很现代,有一个绿玻璃、碗状透明的洗手池。
再向里走便到了更衣间,墙壁上绷了十来根粗缆绳,挂着藤条编的衣架还有琳琅满目的衣服,四处打着暗黄灯光,让人想起《胭脂扣》里的色调。
拨开一道水晶帘子,我终于见到了波西。
他坐在化妆台前,让造型师为他辫着假发。妆已经化好了,眼影涂成杏色的花朵形状,像被露水打湿了般的嘴唇,白色希腊裙,露出一侧的肩膀。他美得不近常理,比女人还要女人,而造型师还往他的稠发里辫进粉红色的发丝。
他看见我,微笑。
“你来啦,那里有沙发,先坐一下。”
我咬着嘴唇,走向沙发。
“怎么样,这是我今天第一个造型,提提意见?”
“娘娘腔。”其实是我不敢脱口说出,他有多美。
造型师软哼一声。
波西掩住口笑,被造型师用梳子一下拨开手指。“不要弄花了口红。”
波西耸耸肩,暗中给我打了个手势。我再定睛看向那个造型师,果然娘娘腔到不正常的地步了,算我说错话。
我吐吐舌头,此时eric从摄影室里走出来泡茶喝。
“jimmy啊!”他对造型师道:“不要弄的太妖气,突出纯情的概念。”
“知道了,罗嗦。”造型师送上一个媚笑。
在如此阴柔的男人面前,我几乎认为波西纯净的像天使,或者说阳刚之气如朝阳般四射而出,颠覆了我关于‘娘娘腔’的评定范围。
我偷偷朝摄影室里张望,此时eric转了一圈刚刚发现我。
“咦?你是来应聘的?”
“哈哈,认不出来了吧,这是我的小学同学黎子呀。”波西笑着介绍。
我冲eric欠欠身子,算打招呼。
“什么!黎子?!哪个黎子?!”eric已经想不起来了。
“你呀,就是伪热情,看见漂亮姑娘就屁颠屁颠的,事后根本没把一个放在心上。”
“你这是什么谈吐,我马上就要想起来了!”eric一皱眉,又看了我两眼,大叹道:“哦……那个‘黑里俏’啊!今天你的造型很,很……休闲。”
eric瘪着嘴,不知道还能用什么形容词来赞美我。
造型师在一边偷笑,那副刻薄的嘴脸,像是报‘娘娘腔’一句的仇似的。
“好啦,小心眼。”波西扯扯jimmy的手链。
jimmy的脸上便又浮起一丝媚笑,他说造型已经做好,可以进摄影房了,于是波西站起来,随即,jimmy伸手在他屁股上轻轻拍了一记。这举动看得我瞠目结舌,波西却浑若无事的招呼我进棚。
eric跟在我身后道:“黎子你身材真是不错。”
“那当然,从小练的游泳。”波西说着,一掌拍在我肩膀上。
“哦?那黎子你有兴趣的话,不妨来找我,我给你拍套火爆的写真啊!”eric又道。
“别搞得你像三级小报的下流摄影师好不好?”波西笑骂他。“黎子是我的好兄弟,不谙世事,清纯可爱,你别吓坏了她。”
然后转向我道:“别理他,他见了美人都这样,其实就图嘴巴爽快。”
我无话可讲,在摄像机边站着,而波西说话间已经赤脚走入棚景。旁边还有一个小摄影助理,看起来只有二十出头的年纪,忙着打灯,测光和整理波西的衣服。
eric喝了口茶,抽了抽鼻子,他并不急着拍照,似乎在和波西各自找着感觉。在我还没来得及说些什么的时候,他们却安静下去,我听到楼上传来轻轻的评弹声。
拍摄终于开始了,虽然气氛还显得如此轻松,但波西的笑容和凝眸都变得完全自我起来,很迷人却找不到共鸣,仿佛他在一个水晶方块中,只看得见自己。
相识十四年,我当然了解波西有多少种沉默的方式。
但这却是我第一次所看到的状态,一种精致到无与伦比的美。或许是他的服饰和造型,为我展开一个独立的空间和时间,异常的不现实,好像与我隔开一光年的距离,而且越来越远,美伦美奂
不施脂粉的我,一瞬间有些恍惚了。
视线里只是背景和道具的更换,他立在旷野,立在榕树下,立在水泊,像蒲公英的一粒种子,随风飘游。
他垂下眼睑,粉红色的发丝映在白色纸墙上,他没有背着翅膀,但我却看见飞翔的影子。
他就像一个甜梦,而我却被他催眠。
耳畔是连动的快门声,变成一种节奏,混着留声机里呀呀依依的曲调。
时间自然而然的安静下来,像浸淫在蓝色的游泳池里,白色小方块的瓷砖和一棱棱波光水影。
我像个乖巧的孩子,看着波西每一个动作。
第一组场景拍完,他走出去,让jimmy换上第二个造型。
橄榄枝冠与蝙蝠袖的粉蓝色宫庭装,羊毛翻皮的绑腿,他忽然像个吟游诗人,在灰色的瓦砾里为岁月唱一首挽歌。我无法言语,就像我无法猜度这款照片上会按下什么文字?用什么词语来形容他更好?虚幻,飘渺,不真实……
他不用说一句话,而我却已经感动。
有时我真不敢多看他一眼……
可是忽然只听eric对jimmy抱怨起来:“什么!你只准备了两个造型?!”
“你在电话里说的这么含糊,我也就随便弄弄了……”
“胡闹嘛,如果这辑照片指定要用我们的,那就随便弄弄,漂亮就ok啦。可我们是得参加这辑的竞选啊,不知道有多少像我们这样的小摄影房也拍了什么‘蔷薇少年’,如果我们不提供多些造型给杂志社选择的话,天知道花落谁家呢?!jimmy,你真是……”
“全是我不好啦,全算我头上好了。”jimmy娇嗔着。
“ok,ok,我家jimmy最会临场发挥了,来,乖,快去道具室翻翻,咱有啥现成衣服穿上不就是了嘛。”波西笑着过来打圆场,他的淡然处之却让我心里不是番滋味,原来“蔷薇少年”的专辑并不是为他准备的,他只是一个参选者,即使再出色也得接受挑选。
他的别致,却在现实中挫成黯然。
jimmy白了eric一眼,跑去挑了半天衣服,最后提着一件豹纹紧身小褂和中式白衫出来。eric直喊:“救命啊,天啊,蔷薇少年,不是午夜牛郎!拜托!”
波西掩口而笑。
我则沉默的看着他们……
然后走向化妆台拿起喷水瓶,径直来到波西面前,在他的头发上撒着水雾。
“干什么?!”他们都惊呆了。
“jimmy,帮个忙,把波西脸上的妆弄淡点。”我却指挥若定:“eric,麻烦你把那个床垫翻下来,有没有粉色的绸布?铺上去,对。”
他们一脸困惑,却在我镇静的语气下动起手来。
“喂?你究竟想干什么啊!”半晌后,波西才眨着桃花眼可爱的问了一句。
“把上衣脱了。”
“啊?!你要干嘛?!”波西顶着湿淋淋的头发,讶异的咧着嘴巴。
“趴睡在垫上,就像你平常洗完澡从浴室里出来,很自然的睡上去一样。”我手一指,好像使唤一只宠物狗,然后左右环顾,又对eric道:“麻烦,那边的瓶里,对,我要那把孔雀羽扇。”
“啊?这很贵的,你要干嘛?!”eric战战惊惊的把扇子递给我。
波西已经很乖的睡在床上,裸露的脊背分外清凉,我将扇浅浅搁在他的背上,大朵的孔雀羽仿佛一片夏日的树荫……他像是睡去,带着一丝笑意。
我低声说:“不要笑,波西,不要笑。不用那样甜美,把你的忧郁全都拿出来,那种不去想昨天也看不到明天的忧郁……”
他听着,仿佛猛然感染到这种熟悉的情绪,因为这情绪原本就是属于他的,在平常的时光中,在他看似平静的脸上,屡见不鲜。
于是他的笑容渐渐收敛,我则悄悄向后退去,一瞬间,什么都不用解释,而所有人都已经进入状态。jimmy惊喜的用手捂着嘴,而小助手也非常合作的打好了灯光,eric更是兴奋起来,摁动相机,记录下关于波西的每一幕……
“太好了,这组的效果太真实了。”eric为我拍手。“怎么样,小丫头,还有什么好的想法,可以再来一组。”
波西则用手势喊停:“拜托啊黎子,你不会是想让我把平常刷牙、洗脸、坐马桶的姿势全拿出来拍吧?!”
我笑:“这我还分的清好看和难看的区别!”
波西吐吐舌头。
“那就收工了?”jimmy双手一摊。
“嗯……这样吧,eric,我们可不可以拍脸部特写?”
“可以呀。”
“那好,波西,你坐直,jimmy,有没有金黄、浅绿、淡蓝和粉红色的眼影,可不可以在他的脸上画出眼泪的效果。”
“什么,什么,眼泪?这就是我平时给你的感觉吗?我常哭?”波西终于抗议了。
“不常哭。”我斩钉截铁的回答:“所以才珍贵。”
“当模特就要专业一点,让你哭就哭,哭!”eric不合时宜的插嘴打诨道。
jimmy嘴一歪,虽不情愿受使唤,但还是拿来了眼影,端详了波西一会儿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