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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日我坐在姚岳的面前,一张苹果绿的小圆沙发上,面容也照旧刚正不阿。
姚岳把打印稿给我看,茶茶堂的精美点心配上粉红和鹅黄色小底,分外的诱人。而我的图画穿插在文字间,有非常巧妙的编排,如果独立能制作成一本画册的话,倒很有欧式的风格。
“怎么样,还满意吗?”
“嗯,很好。”
“再看看,有什么想法一定要说啊。”
“已经很好了,相信我舅妈看了也会很满意的。”
“黎子,你真客气。”
我心想你们给茶茶堂做免费的专辑,还如此虔诚,不知道该说谁客气才对。
“虽然我至今不知道你画的这个是什么……”他的话锋一转,害我气血倒流。
“是一个创造美食的精灵。”我咬牙切齿的。
“呵呵,我明白了,难怪有翅膀和仙女棒。”
“牧羊棍。”我继续咬牙切齿。
“精灵拿牧羊棍?那就是一个男精灵了。”他继续煽风点火。
我终于感觉到他的故意,便用苦笑作回应。
此时有人将其他的专辑打印稿递给他,厚厚一摞他随手搁在桌上。在浅露的小角中,我看见蔷薇少年的字样,于是我不自觉的伸出手去,在半空中停顿又缩了回来。
“我没有什么修改意见了,那我就先告辞了。”
“是觉得我亲手泡的咖啡不好喝吧,你连碰也没有碰过。”
“嗯?”我讶异的看着眼前的杯子。“你调的?”
“对,美式咖啡加柠檬,味道很淡,相信你会喜欢。”
我对咖啡素来没有研究,可我不得不在这番话后留下,装模作样的举起杯子抿上一口。
一旦留下,我所能关心的始终回到了那个问题:“这些都是新一期《绝色》要刊登的内容吗?”
“是的,想看看?”他用双指一捋纸张。“哦,还有个好消息,这次我们的‘蔷薇少年’一辑选用了你同学的照片。”
选用了……
“并且决定用这张作为《绝色》男士版的封底。”他挑出的写真,果然是波西的‘泪眼’。“作为单纯的人物照片,既不是商业广告又不是服装写真也不是明星,能够作封底,杂志社也有很多的考虑……”
“但还是决定用了?”我看着那张照片一通窃喜。
“嗯,设立蔷薇少年这个栏目,其实就是想为《绝色/男士》专门捧出一些男性平面模特的形像出来,类似《瑞丽》的桥本莉香……”
“我明白了,这样以后杂志上有品牌的造型照也是由他们来拍对吧?”
“真聪明,我们的确是想包装出一些男性形象来,并且希望找到一个最合适的《绝色》男士形象代言人。”
“那你们觉得他怎么样?”我指指波西的写真。
“很不错,单从这张照片来讲,他的美非常有感染力,有张力,会吸引人想来阅读这本杂志。当时我们见到这张照片时,都觉得很惊艳,甚至有女同事拿它作了电脑桌面,而从我这个大男人的角度来说,也对‘男色风行的时代’的说法有所触动,总而言之,这是很唯美的人体彩绘,很精致的模特,很出色的照片。”
我聆听着,心底里嘿嘿傻笑。不觉捧着咖啡,咕咚灌下一半。
“你们真的只是小学同学吗?”
这话怎么老有人问我。
“黎子你似乎关心他这一辑要比关心茶茶堂这辑更热情呢!”
“谁说的!”他的死活与我何干!
“是我冒昧。”
可惜我已经口是心非的把波西的所有写真翻出来逐一看了。
“这些照片是由‘37年前摄影工作室’拍摄的,那位eric在zoe‘s你曾见过,而造型师的也是一个新人,名叫jimmy,他所设计的四个造型里,我们社内最喜欢的是泪眼和倦怠,非常的优雅,有韵味,有格调。”
我把咖啡喝完,是用一饮而尽的。
“再来一杯?”
“不,不要了,我可不想失眠。”虽然我今晚很有可能得意的失眠。
此时,有人轻叩小会议室的玻璃门。“taylor,还有五分钟就要开会了。”
“嗯,我知道了,谢谢。”
“那我走了。”我站起身,手里还捏着波西的写真。
“照理说,茶茶堂专辑的打印稿,在杂志还没有发行前是不可以外流的,不过你想带回去的话,偷偷的也行。”他微笑着轻声说。
“不如全给我好了,以作留念。”我顺势将一叠打印稿装进包里,用意极其明显。
这次轮到他苦笑。“黎子,你还真不是一般的可爱。”
我怎么会顾忌他的想法呢,作完这期专辑,我和他的业务关系就此结束,就让他鄙视我好了。我老怀大慰的向他告辞。
姚岳坚持将我送向电梯,沿途总有些眼光投向我,其实从我刚到访时就如此,隐隐听见有人说我眼熟。估计我提着快餐盒来,他们准能认出我。
隐隐又听见谁在说,姚岳为我亲手调咖啡的事。
我置若罔闻,挥手与姚岳作别。
我回到茶茶堂里,换下一身无聊的妆束,抹着地板,一边等待着我即将到来的悠长假期。对于舅妈问及‘茶茶堂’专辑的事,只是把打印稿拿给她,然后一律回答很好。
舅妈兴奋的拿去传阅,留下我擦完地板再擦玻璃柜,暗自盘算着是否要将波西的好消息告诉他。
想了良久,忽然觉得杂志社一定会通知摄影坊,于是我的念头作罢。
看着天空上淡淡的云朵,猜不到它的下一站会在何处停泊。我振作起精神和大师傅一起做蛋挞坯子,他没事总瞅瞅我,最后忍不住了,他说:“又要做给那个小子吃吗?”
我赫然吓了一跳。亲手做蛋挞送给波西,的确是在以往一段时间常偷偷做的事情。
我连忙摇摇头,面色尴尬。好像我无论刻意还是不经意间所做的事都会掉进波西这个怪圈里一样。
我吐吐舌头跑去打奶油,像个四处嗅到药味的小耗子,满屋乱窜。
而波西的“面庞”就在蔷薇少年的打印稿中,还放在我的包里,像把锋芒明冽的快刀,随时伺机出鞘。
夜晚时,我将它们一幅幅扫描到电脑里,逐一做成桌面。
纸张则压在桌面的玻璃下,在我们三年级去佘山春游时的照片旁边,傻傻的两个小孩子,笑的很甜。
你不会知道我是谁
[九]
受诸人期待的新一期《绝色》终于发行了。我得已见到它的是坐在公交车上,接连与路边的书报亭相交而过,印有波西脸庞的海报四处张贴,害得我无法安份的端坐在座位上,不停的受到诱惑,扭过头去看。
这是几年来我少有的不踩脚踏车上班,因为我的爱骑,它,它,在昨夜令人发指的被偷盗了,三把锁一把都没管上用处。我站在失车处恨得咬牙切齿,满小区打转,期望找到些蛛丝马迹,但是很可惜什么都没有。
我发誓买新车以后,我一定要给它拴上五把铁锁。
然后我回到家中索性抱着迟到的心态去笃定的煮早餐,两块面饼配上昨天自己炖的牛肉。
我捧着面碗在窗边大力的咀嚼,大约九点半接到舅妈的电话。
“黎子姑娘,我给你的有薪假期似乎还没有开始吧。”
“唔,闹钟坏了……”我信口胡咒。
“那麻烦您速速移驾茶茶堂,这期的《绝色》已经正式发行了,杂志社免费送我们三本,让你去拿啊。”
“又是我?!”
“有问题吗?你来前顺道去杂志社弯一圈好了,记得要梳妆打扮。”
“不用这套了吧!东西都登出来了,我还谄媚他们做什么呢?”
“许多餐饮同行都想和媒体保持友好关系,现在人家送上门的,我们还能不好好把握吗?!”
得,她总是有道理。
不过我还是决定朴素些了,我换上tennie的休闲装,这已经是我极贵的藏衣,束上一个干净的马尾,连粉底也没搽便出了门。
新一期《绝色》的封面是港台一挺大牌的女明星,这本别致的杂志是两面翻看的,分为女士区和男士区,反面就是波西的‘泪眼’,虽然配上标题和文字后显得有些繁缛,但这也不妨碍他美得炫目依然。
我在车窗后傻乐,一想到那张作品有我的创意便喜上眉梢,反而关于‘茶茶堂’特辑里有我的辛苦劳动却不知所谓。到站后,我大踏步的跑下车,随即飞快的来到杂志社,在前台时,额头上已经渗出小小的汗珠。
“您……您是找姚先生吧。”显然前台对我的大变身有点疑似故人来的感觉。
我笑。“我是茶茶堂来拿这期的赠刊的,三本,如果方便的话就不要麻烦姚先生了吧。”
“您是黎小姐吗?”
“嗯,对。”
她笑的挺尴尬。“姚先生说,如果是黎小姐亲自来拿赠刊的话,一定要通知他来接待的。只是今天早上他外出开会了,可能要到中午时才进社。”
“那太好了!”我欣喜若狂。
“啊?”
“哦,我是说不必那么麻烦啦,只要给我三本杂志就ok了,如果他找我有事,那我再另外联系他好了。”我心想,我会找他才叫有鬼。
“这……”
“您看我们店小人手又不够,我还得赶回去开工,要真是没办法,那我只好自己跑书亭买了。”
“黎小姐,那……我还是把赠刊给您吧,您方便的话就和姚先生联系一下好吗?”
“一定,一定。”一定才怪!
我顺利的拿到三本期刊,第一件事当然是反过来看个爽快,打印稿的质量和杂志纸张就是不能比,如此光洁如新,怎么看都舒服。
我把它们拿回店里,才踏进门第一步就被哄抢一空。舅妈拿着杂志随即去喷绘店放大了,我撇着嘴去拖地板,但立刻被同事们围上。
“哇!这不是那个常来找你的男孩子吗?!他当明星了耶!”
“出名了!难怪不大来找你了。”
“好看吗?男人长这样有什么好看啊?”
“你个土包子,一点审美观也没有,现在就流行这种中性美。”
“太漂亮了,下次他来一定找他签名。”
我瞪着他们,心想人心真是最惹是非的东西。当波西未成名前来铺子,他们总觉得他是小混混,现在上了杂志,又将他捧成明星了。好比他带一排耳钉是黑社会或神经病,出名后被视为酷有型一样,人类真是太不可理喻了。
我决定消极逃避,躲开他们的口舌,然后一门心思的盘算起我的有薪长假怎样向舅妈申请,又应该放在哪几天比较好。
这样混啊混的,大半天过去,我接到了姚岳的电话。
“黎子,你真是来去一阵风啊。”
“你是说拿赠刊的事?这种小事,我怎么好意思麻烦你呢?”我假惺惺的客套起来,因为心里有十成的将来互不相干的把握。
“这不是麻烦的问题啊,我得和你谈谈稿费和付酬方式吧?”
稿费?!啊,我怎么把这件天大的事给忘了。“这……那我把我的银行帐号告诉你吧。”
“不行,我想你还得来杂志社一次。”
“为什么呀!”我又不是没投过稿没拿过稿费,需要弄得这么麻烦吗?
“因为得劳烦你帮个忙,前几天eric带着他的摄影班子下漓江了,短期内不会回来,eric做事挺含糊的,这么大的事只发了个短信通知我,让我把连波的酬金从‘37年前摄影室’的稿酬里扣出来,还要麻烦你带给他。”
好复杂……
“我试过找eric了,可他的手机老打不通,如果你也不方便……”
“既然你们觉得我不是携款逃跑的人,那就由我来转吧。”
“倘若是动辄百千万的大钱,也就轮不到你卷了,我早卷跑了,不过我不介意带你一起亡命天涯。”他在电话里笑,我却听着莫名心酸。
“不对呀,杂志社结稿酬有这么快的吗?最快也得等下个月吧。”
“嗯,道理上是没有错的。但是波西这一笔,eric以前就跟我说了,希望能够早付,这种事不外人情,我就以个人的名义先垫上了。”
我缄默,维持方才的心酸,波西的华丽总是被他的拮据所肢解。
“好了,那就等你空闲时再来次杂志社吧。”
“好。”
“或者。”
嗯?
“或者我们也可以约在……”
“不用了,我马上就过来拿钱。”
无谓的浅笑,挂上电话。舅妈凑上来问:“是不是姚先生的电话?”
“不是。”我斩钉截铁的。
“不是?”她狐疑状。“怎么可能不是呢?就算他不找我们,我们也得找他的,一定要好好谢谢他,请他吃一顿饭。”
“嗯,这是一定的,舅妈,你就无畏的去请吧!”
“怎么口气听起来与你无关似的。”
我耸耸肩膀,好像只是听了一个笑话。
下午五点前我赶到杂志社,跑的非常勤快,再次面上附汗的与前台小姐相会。五个小时工作后,我显得更灰头土脸些,越发接近我第一次送快递来时的形像了,不过我竟觉得挺好,以至于看见姚岳走出来时的满脸讶异,我竟然笑得很是促狭。
“说句很冒昧的话,我觉得黎子你就像是一朵昙花”他在小会议室中这样对我轻声说道。
明明知道没礼貌还要讲,真是太过份了。我一脸不置可否的表情,一边唰唰的点着波西的酬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