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她们,让我特别别扭,心里不是滋味。
我形容不好这种感觉,也捉摸不透波西的意思,他究竟在想什么,难道一点也感觉不到,安排我们在一起很尴尬吗?
我来到小饭店里,一推门闻见满屋香气,周优举着筷子,和伙计们围在一起。
“黎子来了啊!波西呢?我们的大师傅提前从老家赶回来了,正在试菜呢!你来得太巧了,快过来尝尝看。”她招呼着我,再往我身后探望一眼,并没有发现波西。
“他发烧了。”
“唉呀,又生病了啊,难怪打他手机也不接,波西的体质真成问题,我劝他吃点中药和补品调理一下,他也不听。”她说着,把筷子递给我。
桌面上有热炒的椒盐排条、葱香带鱼、蕃茄炒蛋和八宝辣酱这种常见的家常菜,也有煲仔饭和粉皮鱼头汤,我夹了些尝尝,都要比我做的地道。我在“茶茶堂”里也只是个打杂的,最多会做些点心,其实没多大本事。吃了两口煲仔饭,我更觉得无地自容。
周优并没有看出我的不妥,还在乐呵呵的说着波西:“这个家伙,天气一凉就总是感冒,感冒后又少有不发烧的,还不爱吃药,是个很会发嗲的小男人,我想只有黎子你受得了呢。”
我不知道回答什么,只是干笑。
就算在身体上我能照顾好波西,而触不到他精神和灵魂的我,也像病了一样,没有力气。
四个伙计,两男两女,分别从安徽和浙江来到上海,其中一个小秋是店里的老伙计,盘下店铺后把她也留下了,基本沪语已经说得很不错,为人也很灵活,反应快,可以妥善应付刁难一些的客人。她总是围着周优转,端茶递水,殷勤地迎合着她,因为长相圆润和讨巧,不会让人觉得她在谄媚,也没有奴相,是老板都喜欢的那种职员。
以前“茶茶堂”里也有这样的伙计,背着老板的面,喜欢在其他伙计前充当小主管的角色。我不知道她会怎么样。
现在她以为我是周优的女伴,招呼得很周道。
然后大厨师傅走了出来,是上海本地人,家住青浦,说话有浓重的口音,把我字念成“泥”。周优把他介绍给我,我们寒喧了几句,听得我眉毛也耸起来了。我只能潦草地赞许他,菜式炒得都有模有样,味道也挺好。
周优在一旁点了支烟,用笔和纸记录起菜式来,她一边修改着菜单,一边和我聊天,说起要画张招贴画和菜式海报,在店堂里布置一下,问我什么时候有空开始做。
我告诉她,其实今天已经开始设计了,只要把菜单确定下来给我就行。
这时有人推门进来送货,是一包印好的彩色宣传单。
周优从当中抽了一张给我。“这是我前几天让小广告公司设计的,开张当天马上能拿到街上去发,你看看做的还行吗?”
我接过来,觉得她很幽默,前一秒还在托我设计一下的东西,后一秒其实一部份早就安排别人做好了。
周优的内心和她的眼神一样,经纬分明。
此时,我应该大度一点考虑,这张宣传单虽然普通,但也不错了。就算让我现在设计,再去印刷,时间也可能很仓促,她是正确而明智的,这点波西不如她看得长远。
“挺好的。”
“你说好就成,在这种设计工作上,你要比我们专业多了。”她一口一声‘我们’,不知道她和谁是‘我们’。
这时伙计跑来,告诉周优,有人在厨房后门询问收泔水的事情,周优便过去解决。我留在前厅里,有人推门进来,是刚才送印刷品的伙计。
“刚才那个老板娘呢?”
“她在厨房里,你有事吗?”
“我们老板叫我过来问她,发票用完了,开张收据行不行。”
“那你在这里等等吧,她应该马上就出来。”我看着他,大眼瞪小眼。
半晌,他探探头,挤出一句:“饭店小老板不在吗?问他也是一样的吧。”
我咬住嘴唇,苦笑两声。老板和老板娘,果然是夫妻老婆店。我和波西在一起,看起来就如此不配,我总是忘掉这一点,一头栽下去,是个最蠢的家伙。
关于波西[vip]
我在小店里留到八点多,不这样,回到家波西会怀疑我不卖力。
厨师和伙计们都租住在附近的居民小区,八点多时,周优也陆续安排他们回去了。
店里只剩下我们,她依旧温和与快乐的,面色柔媚,任我是女子,也会觉得她十分可人,像毛绒绒的幼猫一般适合留在身边,看着她也会觉得舒服。
她不知从哪里拿出一套功夫茶具,便和我一起坐下,熟练地用三枚手指翻烫着杯子,像个地道的茶客。
她说:“这茶在嘴里回甘了,特别的香醇。”
我便胡乱喝着。
她说:“怎么不敢回去呢?”
我说:“我哪有?”
“有一种人,心里想什么,脸上就会写什么,开心就是开心,不开心就是不开心,很明显的。”
我不愿看她,默不作声。
“你很怕波西吧?他是不是会对你凶?”
周优能这么说,我才好奇了。“他也凶过你?”
“他知道我根本不吃他那一套,我们可以几个月不说话,没有人服软。”
“那怎么和好呢?”
“有天发生什么事了,随意的开了口,就算和好了。”
我这样算不算在向她请教,与波西恋爱的方法?这样想起,我又沉默了。
“你太在乎他了,其实放松一点,会让自己好受得多。”
“我觉得我挺好的,不过和你比起来,是不如你。”
“呵呵,什么呀,我知道你的意思,其实我们这种人都是恢复力太强,经历这么多事,都变得厚颜无耻了。”她笑, “就说拿赚钱和波西比,也肯定是前者重要,他帮得上忙,一直以来也是和他商量着开店的事,所以……”
“没关系,我不指这些。”我也不明白我在意指什么,她用厚颜无耻形容自己,她心里藏着多少事情便全被笑容湮没了。
“我们一直是朋友对吗?”她拍拍我的手,热情和期待,我只好点点头。
“其实怎么说呢,你和波西相处这么久,应该很了解波西,他的人格缺陷都隐藏在他的人格魅力下面,魅力的光彩太大,像阳光的背面。很容易把他理想化,所以相处起来发现不符合理想的事情,便会叫人失望。如果他长得不是这样漂亮,或许才能得到谅解。这种谅解的概念就是,例如一个生相像屠夫的人,他脾气爆躁一点便无所谓,因为看到他的脸,就觉得他天生该如此。而波西呢……精致,华丽,明媚,温柔又含情脉脉,当他犯懒,不上进,不积口德和挑剔发火的时候,就会让人觉得过份。人总是会为理想幻灭而歇斯底里。”她抿了口茶:“其实他是那种天生不富贵,却需要人服侍、溺爱的孩子,不会甚至不想表达自己,这种性格仿佛上辈子带来的一样,只是投错了胎,再加上他的一些生活经历,于是变得非常可怜。”
说到这里,她停住了,因为我听得很累,每一句都要拿出来再想一遍,分析一遍,还是一头雾水。
只好说:“你很理解他。”在这里我用了理解而非了解,因为理解一个人是需要包容的,周优能重新面对波西,不能不说是一种理解。
“理解又怎么样,正因为理解,我才明白我是负担不起波西的,我没你这样坚强。”她说:“如果你能一直对他这么好,他就会一直属于你。”
“属于?这不是女人嫁给男人的定义吗?什么才算属于?他属于我吗?”
“呵呵,你在患得患失呀?其实像今天这样就很好证明了,你代替他来到店里,他可以很放心的在家养病,一个电话也不用打来过问一下,他可以在家中高枕无忧,等你回家后告诉他发生些什么就好了。他对你有把握,所以他相信你。于是他才把自己交给你,这就是你与我,和波西所有过的其他女人的区别所在,他觉得你已经得到他了,应该满足了。”
只是这样?好比马拉松长跑后的奖杯,跑得这么累,只为一个第一名的称号罢了。他当着他理所应当而辉煌的奖杯,我是那个汗流颊背,狼狈不堪的奔跑者。
怎么是这样?
说句心里话,我不喜欢周优对我分析出的这一切,虽然都很有道理。
此时,我反而很想回家。让我被波西拥抱入怀,让我还能相信波西是一个不计较得到什么再付出的男子。
那晚我只会懊恼,在爱情里变得太主观,不能跳出这个怪圈,从旁边的角度来看待事物。沦落到要听周优排解的地步,其实我从心底里在向她求助,为什么她离开波西后,毫发无伤的回来了,她做到了。
为什么波西像一个深渊,跳进去以后,爬出来这样艰险。
用多大的力量才能得到他的信任。
我已经得到了吗?
那我的位置在哪里?
……
小饭店终于要开张了。
当天波西穿得很旺铺,火红色的外套,衣兜里揣着两包中华烟。隔天前,他嘱咐周优也一定要打扮得光鲜一点,可以充门脸。周优倒还是挺随意的一身小套装便来了,化妆过但不花枝招展,这让波西有点失望。
他倒没在乎我该穿点什么,于是我照例牛仔裤与一袭连帽薄绒衫。
看见厨师和伙计们放高升时,我兴高采烈的就跑过去了,拿了一个高升炮,问波西借烟头。周优看见我举着高升过来,吓得不行,忙躲到波西的身后去。
“小女孩怎么喜欢玩这个?”波西指责到。
“小时候我就这样啊。”
“可你长大了,淑女点好不好。这么不矜持,伙计们都看在眼里。”
“你认识我的时候我就这样啊,怎么现在就不行了?!”我真没想到,为了一个高升炮也会引来争端。
“让你别放就别放,哪来这么多废话。”他瞪了我一眼。
周优把他拖开去,但他脸上的笑容已经消失了,好像是我在这么重要的日子里,败了他的兴。
那之后我接到姚岳的电话,他说:“前几天往你家打电话,怎么老不是你接的呀?”
当时我正躲在厕所里哭,听到姚岳的声音,并没有坚强地抵触,我的声音很微弱,一种吸完大烟后的倦怠感。
“很久没联系了,怎么样,过得还好吗?”
少见有如此不死心的男人。
“你到底想干嘛呀。”这句话我说得非常疲软。
“我想我们还是朋友吧,我只是问候关心一下你。一直觉得黎子其实是挺需要人照顾的女孩子。”
那声朋友直接击中我的软肋。
有的男人在与女人接触时,会是恶魔,是虐待狂,是奴隶主,有的却是保护神。于是我真的就在电话里哽咽起来了,非常出乎我自己的意料。
“怎么了?受什么委屈了?你在哪儿啊?我现在过来找你好吗?”
“不要了,不要了。我什么事都没有。”
“不要害怕,我希望你能明白,我只是以朋友的身份来找你,如果有必要,我可以和波西解释清楚。我和你只是朋友。”
“姚岳?”
“什么?”
“你为什么要对我这样?我不值得你这么做。”
“别傻了,朋友之间哪有应不应该的。时间那么久,我发现我还能想到你,那就是最重要的事了吧。黎子,你也真的很厉害,真的宁愿选择消失也不来找我,让我很有挫败感!”
“可你的确做了不正确的事!”
“对,就算我有错。我们出来当面谈清楚好吗?你总要给我一个机会弥补我的过错,可你连机会都不给,让我能怎么办。我这样一次又一次的找你,你看不出我的诚意吗?”
“就是说,这件事是可以解决的?”我以为合同这种东西,很难违反。
“当然,什么规矩都是人制订的,当然可以解决。”
“好!我见你!”我斩钉截铁地回答。
他苦笑两声。“叫我说你什么好呢,黎子。那么,今晚大小姐你有空吗?”
“你白天也方便见面是吗?就下午吧,我在我们去过的zoe等你。”
“也行,那就这样说定了。”
我们挂掉电话。姚岳之前找我的事,波西一字也未向我提过。我擦干眼泪出去,波西和周优还像结婚迎宾般,在门口笑迎客人。此时波西回头向我扫了一眼,又转了回去。
那种无所谓的眼神,一定会留在我的记忆里。
在我老去时回忆起来,会念及一个如流光般捉摸不定的男子。
我让厨师带话给他,说舅舅找我,我要回去一次。舅舅总是我的挡箭牌,其实他不管我已经很久了。
我从厨房后门顺利遁走。
明黄色,暖融融的灯光下,我蜷坐在zoe的黑绒沙发里。姚岳从我背后走向我,轻轻拍了拍我的肩头。
“黎子,好久不见了。”
“你好。”我忙用最普通的方式和他避嫌。
“怎么有黑眼圈?真的哭了?”他却装作没感觉到。
“这两天很忙,没有睡好,我没有哭过。”
“好吧,我不问了,不过黎子你真的不会撒谎。帮你点块起司蛋糕吧?”
“好吧。”我重又见到他时,觉得很唐突。果然不像我当初预料的那样,我早就把他从我的世界里抹除了,现在却要重新面对,想起发生过的一切,又觉得见面不合适。
他掏出烟盒与火机来放在桌上,并不急着抽。很多男人一坐下就会抽烟,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