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尖轻轻碰了碰那点突起,又突然收回手只用眼睛愣愣地看着,好一会儿后,那小包还在,于是他重又伸出手轻轻地拂摸着,似乎有感应似的,他轻拂的时候,那个小包也轻轻地动了一下,很轻,很细微地一动,可我感觉到了。
“动了……他在动了!”杨锐突然大声喊了起来,我从未见他如此失态过。
“桐儿,他动了,真的动了。”他仰着头看着我,似笑非笑似哭非哭的表情,脸在笑,眼睛在哭,他的整个手掌贴了上来,两只手都用上来,紧紧地贴在我肚子上,想再感受一次那难以形容的心喜。可惜那孩子太概又睡觉去了,半天没了动静。
“啊嚏”我惊动了所有的人,包括一直愣在一旁的豆蔻,所有的人这才发现,我还光着身子站在水里呢,身上还挂着水珠呢,虽然生了一屋子的火盆,可这是冬天啊,好冷。
奇怪,刚才怎么就没觉得冷?
杨锐飞快地放开了手,一把将我抱着,然后抓起豆蔻捧着的浴衣裹着我就往里间奔去。
他跑得足够的快,可是很不幸,我还是着了凉,好在这几个月调养得不错,老御医说喝点姜茶捂捂汗养几天就好,只是头还是晕乎了,只想睡觉。
半梦半醒的时候,我知道,莫言来了。
杨锐抱着我的,他半躺着,我睡在他怀里,安静得像只倦了的小猫。
都以为我睡着了吧。
我没有睁开眼睛,可我知道,是他来了。因为,杨锐的身子变得僵硬了,因为,一只手隔着被子摸着我的肚子,许久之后,终于伸了进来,伸到了最里面,紧紧地贴着。
那一刻,我努力自然地闭着眼睛放松身体,努力地装出熟睡的样子。
那一刻,我甚至希望宝宝乖乖地配合着动一下。我竟然,怕他失望。
可是,他还是要失望了。
“动了吗?”是杨锐的声音,轻轻地,冷冷地。
没有回答,手却还放在我的肚子上,不甘心。
“他刚才动了,我看到了,也感觉到了。”很幸福的语气,明显的挑衅。
“会有机会的,你知道的,我会有更多的机会。”
我听着那脚步声渐渐远离,这才发现,刚才的紧张让我出了一身的汗。
我听不懂莫言的话,也没精神去想,一句气话吧。
头晕得更历害了。
未完
化雪的时候,莫言攻下了燕国。
其实已经算不上什么攻城掠寨了,燕国的军队在天灾和内乱中消耗太多,他们的抵抗在一心为着分地拜将的流民军面前脆弱得像初春河面的冰层。燕国的皇族被杀了个干干净净,真正的斩草除根的那种。
莫言,也太狠了些。
我收到军报的时候,恨不得一刀劈了他。燕国之后还有汉、吴、齐、赵、唐呢,难道非要弄个五国人人拼死抗争,再来个合纵连横,我宋国就算赢了,也只能是个惨胜。
他怎么就不长长脑子,燕国是怎么打下来的?除了天时外,最重要的就是他们内部的争斗啊。
“李英泽,去把那个没长脑子的给我绑回来。”我怒极而笑,我倒想听他说说到底为何如此。
“皇上,将在外。”李英泽没有动,只是淡淡地说了这么一句。我这才想起,如今的莫言已是手握重兵的大将了。突然又想到赵天昊的话“不要过于信任他”。
不,怎么可能,莫言怎么可能对我不利,大概是前段时间过得太过压抑,所以拿燕国皇族撒撒气而已。没错,一定是这样子的。
“那就去问问他为何如此吧,随便带句话给他,就说有种花叫彼岸花,开在地狱之门,花虽极美,我却不希望他能看到。”心中的气也消了些了,也不是什么挽救不了的过错,利之所趋,那几国也不一定会怎么怎么样。
我想得太简单了。当天晚上,重臣们齐聚御书房,赵系也好,林系也罢,都异口同声要求治莫言的重罪,赵天昊和林云峰均是一脸无奈,我知道,怪不得他们,而且,他们未必没这个心。我还能如何,只能发了旨,这次是兵部派人了,我插不了手。
早知如此,还不如让李英泽把他弄回来呢,用什么方法都好,至少这回来的路上是安全的。
还好莫言那小子不会让自己吃亏的,除了在我面前。虽然努力地朝着好的方面想了,可这一夜还是翻来覆去睡不好,杨锐也默默地半躺着靠了一夜,不时为我压压被子,只是手劲比平时重了不少,偶而不小心压到我的身体,生生地痛。我很有些内疚,在他的身边,却为别的男人失眠。
第二日,李英泽还在路上的时候,林云磊回来了,自缚跪于宫门之外。
大林捏碎了杯子,满手的血。
赵天昊一声不响地坐着,定定地看着茶杯水气翻腾。
而我,愣了半晌后终于醒悟过来,急匆匆唤了步撵赶了过去。
红门处,白条条的身影。
赤着上身,手缚在身后,冻得双唇青紫,那脸色,更白了。
我踉跄着下了步撵,走了几步后脚一软,差点就跌坐到他面前,还好杨锐手快拉住了我。我轻轻挥开杨锐的手,慢慢坐到他身边,一把扯下披肩紧紧地把他包着,他已经冻得僵了,顺着我手的力道就靠到了我的肩上,挣扎着想坐直,却被我连人带披肩抱了个满怀。
地上,残雪化着,泥水湿湿地浸过衣料刺激着每一寸皮肤,钻心的冷。怀里的小林,止不了的发抖。
“你就不会穿着衣服跪吗?”我开口了。他是来替莫言顶罪的,这些是省不得的姿态,只是,用得着这么彻底吗?
“比……挨鞭子好。”他颤抖着转动已冷得发硬的舌头,含糊不清地说着,哪里还有半点翩翩公子的模样。
我不敢看他的眼睛。又是为了我吗?好沉重的恩惠,我负担不起了。
“再怎么着,我也不能看着好兄弟送死。”他颤颤地笑,换我心安。
还是那个最会猜我心思的小林啊。
“回去再说吧。”杨锐伸手把小林拉了起来,半托半扶地帮他上了步撵,我也准备坐上去,杨锐却抱起了我,飞快地掠了回去。
小林,很抱歉,听到是你回来的消息后,我的第一个反应是心喜。因为你一定死不了,而莫言,想他死的人太多。
……
李英泽的屋子成了专门的病号房,小林也住了进去,奔波劳累外加风寒,这一躺就是小半个月,他是右相的弟弟,林系的头领,未来的燕王,于是罚了三年的薪俸,装装样子。只是莫言是领军之人,终究脱不了干系,还是得回来领罚。
只是累了我,从千禧殿到李英泽的屋子可不算近,虽说不用走着去,毕竟春寒犹胜冬啊。可是不去的话,那寒的就不只是天气了。
于是,我隔一两天就会去看看他,为抚人心,也安已心。
李英泽在小林回来后的第五天才回来,带着兵部那两名惊魂未定的钦差。那两人扑跪在我面前,怒发冲冠地哭诉着莫言如何地渺视圣意,冷笑着撕了圣旨狂笑着拂袖而去,如何地轻慢他们,衣食住行无一不克刻到极至,又是如何的虐待兵士百姓……总之,莫言不除,民愤难平军心难定。赵天昊和大林只是专注地喝着茶,似乎看不到我紧皱的眉头。费了好一番安抚,赐了赏,又坚决地表态一定严肃处理后,那两人终于不情不愿地退了下去,而赵天昊他们,还是在喝茶。
我心里气闷,拉着李英泽出了御书房,走到外面的院子里。
“他们说的,是真是假?”看看四下无人,我问着李英泽。
“半真半假。”
我就知道,无视圣意有之,轻慢钦差有之,虐待兵士百姓则一定没有,莫言还没笨到那个地步。
“为什么不早点解决他们?”兵荒马乱的,发生什么都是很正常的,战乱也好,流民也罢,顺便什么都能让他们消失得理所当然,现在可好,又让赵天昊他们抓着了莫言的小辫子。
“其中一人乃兵部尚书之子,沿途护卫者众,无从下手。”
我懂了。兵部尚书是赵天昊的亲信,怪不得赵天昊和大林那么悠闲地喝茶,是在看我如何处置吧。
按理是要撤了莫言的职的,然后绑回来三审五审,只是那个空出的位子有些麻烦,兵部尚书已经是赵系的了,不能再放一个赵系的人上去,但也不能用林系的人,没道理赵系的人立了功却便宜了林系。
我又走了回去。
“皇兄,替我拟旨吧:莫言狂妄无德,酒后失仪,有负圣恩,姑念其军功,罚俸五年,降为正四品,暂留其职,以观后效。”
赵天昊看着我,淡淡地笑开了,然后习惯性地拍拍我的头走了出去。
“别太信任莫言,迷了心窍的人靠不住。”风送来了他的轻语。
皇兄,若是你知道他杀尽燕氏皇族的原因,你就不会说这样的话了。我在心里感慨道,小林的话如录音般在耳边回响
“那些人该死,他们说你以色治国,辅助你的都是你的裙下之臣,而我和莫言攻打燕国,不过是为换你一夜云雨。”
“他若不杀,我也会动手。”
真是两个傻孩子,悠悠众口,又岂是刀剑封得了的?怕是又换得个欲盖弥彰了吧。
莫言的事儿算是了结了,只是颇有些不给我面子,他让李英泽带回来的三个字“将在外”。麻烦事儿还在后头呢,这不,杀人的事儿刚完,他又上了奏折说要攻打辽国,不但做了全套的计划,连西夏也联络好了。意思很明显,我这个女皇只有点头批准再调动兵马配合他的戏份。我这儿倒没什么,本来也是这样打算的,只不过想让他先缓两天,整顿好兵马,既然他认为不用休息,那提前几天也行,不过赵天昊大林他们的脸色想来不会好看,唉,又得夹着尾巴陪笑脸了。
还以色治国呢,我真要有那本事,哪还用得着这样委屈。
……
赵天昊走了,大林还坐在那儿,有一口没一口地喝着茶,我觉得自己多余,于是轻手轻脚地往外走,没走几步,他突然说话了:“皇上且慢,臣有一事相求。”
什么状况?他叫我皇上?私人场合这可是头一次,我怔怔地站住脚,转过身等着他的话。
“请皇上为臣弟指婚。”
转瞬之间,我明白了,做为哥哥,他想让自己的弟弟解脱,雪地上的那一幕,太震憾。
也好啊,这样的选择,对谁都好。
“谁家的姑娘?”我淡淡地开口。
“左相手下陈将军的三女儿,陈附马的姐姐。”
陈浩然的姐姐,那相貌也不会差到哪里去了。突然想起小缘曾经说过,陈浩然有一个喜欢扮男装上阵杀敌的姐姐,眼光颇高,亦无人敢娶,十九岁了,尚待字闺中。
“十九岁,喜好男装,为人豪爽,不拘小节,直言只嫁英雄,至今无人敢娶,右相说的,可是这位小姐?”
“没错。”林云峰的眼里闪过一丝惊讶,随即恍然。
“那可有些麻烦了,燕王恐怕算不上什么英雄吧,若论风度翩翩倒也有余,就怕不合陈家小姐的口味,朕不想第一次做媒就成全了一对怨偶。”
“陈老将军已经同意,陈家小姐也同意了,而且似乎对臣弟颇为有意。”
“那燕王的意思呢?”
“臣弟曾在臣面前称赞过陈家小姐女中豪杰。”
我不知道他说的是真是假。对我来说,这是天大的好事,于公,赵系重臣之女与林系领袖之弟成亲代表着两个派系为融合在做着努力,在试着把利益合在一起,于私,我和林云磊之间恩怨已了,实在不想应付他明明暗暗的情意。但不管如何,我不愿逼迫他为了政治利益牺牲自己,爱情和婚姻,都应该只是私事。
“让我先问问他吧,他若同意,我立刻下旨指婚。”
……
自小林大病以来,我是第一次靠他这么近。他生病的时候我怕染上风寒,每次去看他都是远远的坐在门边说几句慰问的话。
这次不一样,坐太远了,我要说的话就说不出口了。
太私人的话题,不是我和他该讨论的话题。
一张桌子的距离,就这点距离让我开不了口。
茶,已经喝了好几杯了。
“桐儿可是为了和我陈家小姐的婚事?”他先开口了,执壶为我续上一杯茶,还是那么地从容儒雅。
“你……愿意吗?”话,开了头就好说了。
“你呢,希望我娶她吗?”他自嘲地笑笑:“我问错了,你根本就不会在意我的事。”
“不是,你是朋友,我希望你能幸福,所以,你应该娶一个自己喜欢的人,你若是不喜欢那陈家小姐,我不会为你们指婚。”我看着他,希望我的眼睛能够表达出我诚挚的心。
他也看着我,定定地看着,像是要透过我的眼睛看到灵魂最深处,在我想要闪躲的时候,他收回了眼光,无奈地笑:
“我喜欢的人,我永远也娶不到。”
一时间,沉默在漫延。我果然不适合和他讨论这种话题。
良久,我终于想好了该说些什么,鼓起勇气开了口:“既然得不到,就要懂得放弃。把那份无望的情锁在心的某个角落里,偶而打开看看,回味它的甜蜜,也享受它的忧伤,然后,重新锁起来,用全新的自己面对新的人生。”
“你适合当教书先生。”他又笑了,那笑,似乎开朗了些,我希望不是错觉。
“那……你的决定呢,要不要先接触段时间,看看相互之间有没有感觉。”
“桐儿,你的心里,锁着多少这样的角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