阶去,我想象得到他的神情,必定是坚毅而痛苦的,然则他的心,却许了我肆意而行。天启二十一年初一日的清晨,我怀中揽着嫣然,畅驰在宫内,四处闲逛着,随即又转了帝道,一路疾驰出了宫城。我不过想任心一回,任心一回,赌父皇——不,赌赵慰的心,到底对我如何?
他,终究,由着我任心妄为,我知道他的心了。
那一日夜深,八王府密室内,一灯,如豆;悬在壁上,光线明灭间遥遥欲醉般,映照出兽头纹的悬烛台;以及,一红漆花梨木小几,漆色簇新、上绘着连绵不断的花鸟钿纹,五人相对而坐。
我盯着林恩的脸,在灯光下,线条明朗,透出光色来,带着爽直坚毅的神色;而另一半,则深深地隐藏在阴影中,是浑浑噩噩的模糊。岂非,每一个人都是如此,总是有着那些不为人知的秘密?眨眼,灯光黯淡,灯芯已短,灯光一晃,我正对着的香炽茉明艳脸,在光色不明里,肌肤涩住了,干巴巴的,然则眉目里却又点出亮意来,这样的矛盾,就像我的心,正摇摇欲坠般,却正好遇着了导火索,软弱之意顿时燃尽了,空留下坚硬的恨意。
我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良久,言语终于出口,却艰涩:“这里再无他人了,我、嫣然、岳父大人、林将军,还有香炽茉。”微微环顾他们,随即看着香炽茉:“你说罢……”
她微微晃了一晃头,巨大的暗影落在对面的粉墙上,颤微微地,面上神色却看不清,她轻道:“却不知从何说起?还请八王爷示下。”我笑,疲倦的:“也罢,不如我先说,倒好。”他们四人,一声不响,显然是同意了。我复说下去,声音并不大:“我非夜月国皇帝亲生子嗣。”
视线摇过四壁,他们依旧端坐了——除了嫣然是知道此事的——余者皆一脸的震惊。我这低低一语,人人皆惊愕无比,其间愕然之态最胜的,却莫过是我的岳父大人刘相。这也难怪,他押错了准心。他政治生涯上第一次押错了准心。
打量了他们神情半响,我淡淡一笑:“以此相告,足见我之诚心了罢。”
“王爷——”林恩诚挚道,“此事,若无人不知晓,只怕并不妨碍王爷谋略大计。”
我哈哈笑着,望着他,这事情,能无人知晓麽?
“贤婿,此事,”刘相他踟蹰半响,终究开口,眉色里,隐隐有大懊恼,又是担忧之态;思虑的久了,还是不得不开口,声音里已失却平日的镇定,带有丝丝惶急:“此事,除了我们几个,还有谁知道?”
他算是问到了点子上。还有谁知道?恩,还有谁知道?他只怕担心了自己的位置不保,担心了他益阳刘氏的百年华族位份!我洞烛其心,面上依旧的不露声色:“只怕九王爷和模特儿君王知道了。”语声缓缓而来,说的,却皆中了他们的心,死痛。
跄啷一声,他手中紧握的杯子哗然落地,青花瓷,落在青砖地上,分外地妖魅,浅浅的青色直欲透出白瓷外,蹿到地面上,与那些浓青暗绿化在一处。他脸上阴晴不定,极为难看:“他们……也知道了?”
“王储之争,还有什么事情瞒得住?”我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回道。却不妨嫣然猛地岔进话来,哽咽着:“父亲,你须得帮帮启,他是我的夫君呵——”语未完,泪水早已潸然而下,肩头微削,瘦弱的可怜了,却益发地动人心怀。我知道我这时必定须得作伪起来,不免抽身抱住嫣然,眼却对着了刘相:“父亲——”声音里透出无可奈何的余韵。
半响,他无奈地长叹一口气,终于说出这句:“罢了,嫣儿也别哭,还是……还是……听这位香姑娘先说,接着启儿也好好与我谈谈这其中原委,我替你们分辨分辨。”
他,终究要帮着我的,为了她的女儿!嘴角淡淡扯出一丝笑意,以目光示意香炽莉,她可以说下去了。
纤纤素手 • 剑起
恍恍惚惚里,倒是听得了北风的声音,窸窸窣窣,夹着雪般抽打在屋梁上一般,却又是梦境里的事情了。间或,又仿佛处处有着喧闹的爆竹声,身子顿时抽回到了以前,只是旧时节的新年夜里,却难得父亲终是架不住我的絮叨,带了我在街上闲逛着;处处巧裁幡胜,皆是新绫罗作成;画彩描金,仕女们头上晃晃地插着闹蛾,一例都是笑嘻嘻的神色。刹那里又全部都叠了进来,近的脸来,贴得在肌肤上,化成了蘸了水的细绸,无缝般的贴合着面上,憋窒得喘不上气来,眼前就是惨白白一片……偏灯台上,潋滟滟的明色,缓缓映着。
那对面半倚着熏笼的女子,芙蓉面,大红羽缎,益衬得肌肤如凝脂般滑腻;她终究是笑着开了口,“然则死了心也好。九王爷说,只怕你与赵启是亲兄妹,同母异父的亲兄妹……”
他,是我的哥哥……对上她的眸子,心,猛力地坠下去,坠下去。
颜色惨淡下去,玉容惨淡无颜色。“我不信,不信。”我低低地念,原不是念与他们听,却是念了与我自己听的。手,茫然里拽着了腰带上系的一个紫金葫芦子锦囊,边缘缝着黄澄澄地穗子,排列细密,在手头里,真真如了那细细的锯齿一般,只是割着指肚生痛。我又抬起头,笑,妩媚着笑与她们看:“娘娘真是又在说笑了。”
“说笑?”她轻啐一口,亦嗤嗤地笑了,柔荑握着手绢子,举起来略略擦了擦唇角,又是缓缓放下,方才言道:“昔日桃花夫人的情人,便是你的父亲——”
哑,倒吸了一口凉气,就堵住了口上,硬截了下去,死命地垫在了心口,又复笑了出声来:“那是我姨母呢……”茫然地自语,语声轻微,是强自安慰了自个的;脑海里却终究哗地一声,弦断了似的,却想起什么:从来家里是再不许提了姨母与母亲的名儿的。小时候也曾问过父亲,母亲却是为着什么过了的?白没有个回答……白没有个回答。父亲心心念念的,却原来不是我的亲生母亲?
“昔日,你父亲与姚家原是邻居,两家大人做主,听说你父亲订下了的,正是这姚家的大女儿姚心。只不过,偏偏她凑巧遇上了皇帝,也是可在了皇上的心里,这就是缘法了;随即入了宫,成了这四妃之首,赐号桃花夫人。”
“那我母亲——”语到此处,说不下去了,反倒是。
“你父亲那一年秋闱,考上了状元,琼林宴上,桃花夫人一句话,便让自己的妹子嫁给了当日彼此早自情根深种的未婚夫。”她依旧笑着缓缓道来,似全不萦怀般。
“他们……他们……当真有私情?”煞白着颜面,我只是失声问道。心里早已经有了想法,成形,像是刚刚破壳而出的幼蛇,嘶嘶地吐着信子,有凉的毒液飞溅——她想让自个的亲妹子来安慰自己的情人,却终究是挣不过这情网……流水滔滔斩不断……心底难过……惆怅成风……无缘份,只叹奈何,却终究是抽身走不得,抽身,又再回首时节,却哪里是昔日的好时节?
长长地吐了一口气,泪盈睫上,零星地,滚下来,湿嗒嗒地黏连在面颊上。
“赵启并非皇帝的亲生骨肉,若是,皇帝也何必这么疼他?”她笑,笑得眉毛弯弯如画,浅淡过去,直入了鬓间,恍恍惚惚地。笑完了,她依旧接着说:“薛皇后昔日并不肯饶了他的。不过那一日,皇帝所以默许了皇后娘娘火烧锦新殿之计,原就是以保住赵启一条性命做了筹码的。一命换一命,当真是干净。可惜她命大,没有死,在那场火里,不过烧掉了颜面,烧掉了最得皇帝宠爱的颜面。”娓娓道来,神色不改,语声袅袅处,却带了一丝半惚的狠毒之意。
“毁损了容貌?她,她还活着麽?这一次冷宫大火,她……”
“刚我不是说过了?死了,死的干净!逃得了第一次,岂能还有第二次的好运气?”她哈哈笑着,纤手指上那屏风:“这琉璃碎,也果真碎了,挂在这屏风上,却也好看的紧,不是?”
那一夜,八王爷跪在乾清殿前一夜……皇后娘娘饶了……皇帝要救了他一条性命来……她容颜尽毁……这一次冷宫大火,早是尸骨无存……启是我哥哥……失神地念,哥哥……头脑里昏昏然,昏昏然,只索忆得了,某一个凉夜里,淡暑新秋,床头枕间里,他只着了贴身的轻绸衣,笑吟吟地握着了我的手,在耳畔低低的笑,笑如春山……赵启,却原来,是我哥哥!
“索性子再全告诉你也罢了。”她却猛地这般道。
如何?我抬了头,只顾着诧异着瞅了她,那面颊的右侧下方原有一颗细小的痣,并不如何地显,却益发地衬得脸白如玉,亮而滑的玉。她道:“昔日你母亲是饮了宫内送来的木樨香露后,殁了的。”
“却为何?”我嘶声问道。
她眸光益发流转深深,轻轻抖了抖衣袖,伸着手,轻拢了火,烤着手,好整以暇道:“你道呢?”
“这——”话听着了,卡住,说不下去。
“也罢,不过是——”她却偏偏不说出口,只待了我自个说,说这么惨烈的答案!
“是我姨母?”话未说完,足下使着气力,那铜制的火盆微微一晃,心头悚然而精,人亦登时清明了些:她杀了我母亲?却难道,念头钻出来——父亲终究最后爱上了母亲?他负了她,她便要了他爱逾性命的人儿……却原来,他,终究也是……爱着母亲的。只是……全是错了的,我们都是错了的……我又要拿启怎么办?
冷不丁,她笑着补充道:“这昔年的恩怨,都过了这麽多岁月了。那其间具体的缘由,必定要是当事的人才知晓的。详细的情形,我们外人何足道哉?然则,你那时不过六岁,只怕也还是不知其中原委。你姨母一向极谨慎的人,若是她要安排些什么计策,必定要一击即中的。那木樨香露,若是宫制的,必定比外界的好,极香气浓郁的,只须挑一茶匙,就香得了不得呢……莫说是放些暗药了,便是再烈的药,放了进去,你也是吃不出味的。”
木樨香露……手离了腰间系着的那个锦囊,只是团着,握紧了,新染了凤仙花的指甲,细细地掐进了掌心,却浑然不觉得刺痛。我想起了,去年子还是得宠的时候,皇帝也曾赐下过木樨香露、玫瑰清露,一色玻璃小瓶,不过是三寸大小,上面螺丝银盖,覆着鹅黄笺,上娟秀地写着小篆,真是精巧之极的好物件。我扑哧笑了起来:“真是好金贵东西,才多大点子的小瓶子,能禁得多少?……只须了挑一茶匙儿,就香的了不得呢……真是杀人的妙计……嗄……”
“想来,你母亲也未必不知这其中的窍要,不过不能不服了的。”又是一句话,刺了过来。
“不得不服——”我强笑,挂着泪。
“这仇,你岂能不报?”她立了起来,走近,手搭在我的肩上,脸靠了进来,我左脸侧过,正对着她得笑颜,颊上得那一粒痣,暗色的落在面上,清澈地刺目。而泪水更加的撑不住,潸潸的滚下来,又扑簌簌地落在了衣襟上,这大寒天的,泪亦刺骨了起来,寒砭砭地钻刺在面上,干了,留下印来,皮肤上收的紧了,却仿佛黔首之痛也不过如此,也不过如此。
“你可死了心不曾?”她笑的极其畅快般。
头低下来,随即却又抬起,只是望着她近的不能再近的脸面,却放大了的五官,良久,无言而能对之。
心,却死了不曾?
我的心,却死了不曾?
室内,是她与纤蓉的笑声,她声音略高些,纤蓉的笑音,却稍低,两人的笑,混在室内,混在心口。我也禁不住笑,笑的凄凉。
半响,她依旧不依不饶的问:“傻孩子,他,终究是那妖孽的孽种。还有什么可痴心的?”
“你瞅瞅她,给启害成什么样子?”她的手,指着纤蓉。
“纤蓉?”我冷声道。
“这就是我进冷宫的秘密。”纤蓉缓缓道,却并不说下去。良久,玉妃依旧站在那里,像是想到了些什么,抖搂抖搂衣裳,大毛儿领子,登时如浪般,缓缓起伏过;她自怀里掏出了镀金的西洋怀表,对着灯,细细地看了一回,才抬了头,笑笑:“这时辰益发到了,我却回宫内,略补一回眠去——你两个,有话”,她笑的益发深了,“且慢慢儿说吧。”
……华丽丽的分割线……
那一日的清晨,风泛泛地,苍穹的远方已经渐渐的呈灰白色,风欲停,云将散,雪未下。而在这黎明前的黑暗,岂非是最让人刺骨恐惧的?
现在,天已微亮,往来的宫道上,时或见了扫除的宫人新领了赏下来,;殿前,有几个年纪轻的黄门内侍,正自扶着木梯,爬上了梁掾间,用小刀敲下冰棱,那冰棱撞击的声音清澈若风马,发出叮铃叮铃的乐音;正是初一的好时光。
她粲然一笑,脸藏在鸦青羽缎昭君套内,瘦削的颜面上,一双眼睛显得格外的大;而因为那一笑,双眼微微弯起,眼角流露出一缕欢喜之意:“我们去看看启罢,我已经很多年没有看过他了。”
“他在宜春殿内,昨夜酩酊,只怕还在那侧殿歇息。”我道,眼涩涩的,心道,此刻必然憔悴不堪,早是疲的紧。“你脸上的粉,全洇开了。”她淡淡而笑,我嗟然一叹,不答。她却接着说下去:“昔日我一见你,只觉着——这前仇旧恨都滚了上来——你真与启一模一样。”我随口应之,口中却不免带了苦涩之意:“他,是我哥哥。”她笑,“你只是抛不下他。”我笑:“没有。”她眼光流转,停在我身上,打量:“只是别如此的口是心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