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有做梦。
那像电光火石般的入侵每一个细胞,强迫你的意识和灵魂马上安静,并立刻清醒的绝对寂静就是所谓的死亡感?我像被人狠狠的刮了一个十分可怕的耳光,心里静得能听见心思的律动。
我的眼睛离不开那还淌着一丝血的翻着红肉的脖子,尽管我的汗毛已经一根根像针一样的立起来,头发也一根根的竖起来,几乎将束发的丝带挣断,但我就像被下了魔咒一样的挪不开眼睛。强忍着胃里天翻地覆的感觉,不由自主的向前走了一步,这一步让我自己也惊跳起来,我的心上窜起了一层又一层的寒栗。
我双腿一软坐在地上。
我曾经看过几张《死刑惨剧》的光碟,那里面录的都是真实的死亡场景。因为隔着一层电视屏幕,感觉不到逼人的死亡感,所以那场面虽然很惨,却不会比恐怖片和鬼片更让人害怕。
如今这个断头者所散发出来的血腥味和那种死亡的感觉一起涌来,将那时看过的一幕幕激活了… …
谋杀的、枪杀的人倒在一滩凝固的血块中,乌青的脸孔直朝我逼来哭诉着凶手的残忍。一个头被撞碎了的人,警察把他抬起来的时候,他的脸里面是空的,像一个椰子壳,而他竟然对我露出一个古怪的笑容… …
一张张惨青、煞白、淤紫、腐绿的脸,各种各样凝着黑红的血块的伤口,死时保持着各种姿态僵硬了的尸体… …
我一声惨叫,抱着头瘫倒在沙子上,我知道人一直很残忍,但我无法想象,原来人竟然能如此残忍;我知道人死很可怕,但现在才知道它竟会可怕到让人崩溃的地步!
我拼命把脸藏进沙子中,想把头脑中乱纷纷的惨况埋掉,却不期然想起了一个真实的故事,它让我的脑子一下清静了,心情却因它变得十分伤感。
一个美容师被人绑架、谋杀了,事后人们在检查她的遗体时发现了这样一首小诗:
做一个特别的人——最优秀的
靠着神,我凡事能做
做好一件有价值的事——绝不放弃
做一个激励者
世界需要的是快乐,记住热情、爱和欢笑!
人啊!你知道自己毁了多么美好的东西吗?包括你自己!
你杀的人有可能是个博士,他有可能掌握着国际上顶尖的技术成果,一旦投入使用将会产生巨大的经济效益和社会效应。
你杀的人有可能是个医生,她也许是要赶着去为一个病危的人做手术。
你杀的很可能是一个好人,他一辈子没做过亏心的事,也许还间接的帮过你。
也许你杀的人什么都不是,但至少他有人在等他回家,等他一起过平平淡淡偶尔吵吵架的日子… …
我向着对阵的两边人哭喊,绝望的声音在冰冷的沙场上空回荡:“人为什么要杀人,人为什么要杀人!!”
风呼呼的扬起尘沙把深深的血迹一层层的掩埋,用不了很长时间这里一切发生过的痕迹都将消失,对这自然来说,人的生死不过像花开花谢一样短暂平常。
人看到花谢了,还会叹息,天地看到人谢了,估计只会发出一声冷笑。
人总有各种理由杀人。
这个古战场上,两军交锋,为了国家的利益,也为了个人的生存,人们不是你死就是我亡的撕杀着,鲜血流出来被战马践踏,活人转眼变成死人,等乌鸦来啄食。
——也许,人真的逃不开死亡的枷锁。
——人和死神都同样热爱着夺取生命的游戏。
我们本来有机会超越死亡。
人却总是自己不停的制造死亡。那一刀,好利落!
那战将没有杀掉了同类的悲哀--他杀的是敌人,这个敌人曾杀过他很多的战友和部下。而且这是一场生死竞逐,他若不杀人,死的就是他。
如果换了是我,我也会杀人,也许还更果决… …谁会知道呢?
人就这样合理的杀人和被杀,你想想也没什么不对。
我回头看看伫立在沙场上的两员战将,他们互看的眼神是动物遇到天敌时才有的那种警醒、绝杀的眼神--人是唯一可以在同类中找到天敌的物种。
离我近一点的战将,他很年轻,脸上有一点胡子,身高大约190,体格雄健,穿一身玄色铠甲,胯下一匹披甲黑马,掌中一柄类似于“青龙偃月”的大刀,雄峙于沙场之上,全身散发着一种冷硬的气息。
他的表情过于刚硬,但他的嘴唇很漂亮,像毒药一样,即便在这沙场的冷风中,那双薄薄的唇瓣也像沐浴在潮湿温暖的江南烟雨中一般令人怦然心动。
也许这双唇曾在无数罢战的夜里轻怜蜜意的啄吻过心爱的女子......
但这个回合下来,这双唇也许会永远的失去血色,随之失去的还有关于它的一切,美丽的颜色,呢喃的回忆… …
远一点的胡人战将,身高略低些,但身型很伟岸,穿着青色的胡袍,胯下一匹红马,手里拿着一支长矛,脸上有股贵气,像个有地位的人。
他的脸很白,没多少风霜的痕迹,表情也略嫌稚嫩,但他那双倔强、俊朗的眼睛里燃着复仇的火焰--被杀的那个人也许正是他的兄弟。
他身后的敌阵中,有几个骑在马上年长的人,一直在用关切的目光看着他,但他的眼里只有仇人的身影。
这一回合过后,他的眼睛将永失颜色,他所看到的一切:青茫茫的草原,碧蓝蓝的海子,和那眼光火热的少女身上一件一件褪下的衣袍... ...将永归黑暗。
... ...一切将就这样轻易的被抹杀。
一会,也许这里就会化作修罗狱,许多生命将灰飞烟灭,许多能忘的不能忘的都将毁灭。
我无力阻止这一切--他们有充分现实的理由开战。我只能坐在地上哭,仰着脸,任泪水肆意的流,眼中充满了绝望和悲哀,喃喃的说:“人为什么要杀人?”
沙场上静静的,风卷起的沙子里已经没了血腥味,更添一缕哀伤,尸体上也蒙了黄黄的一层土。士兵们都没了战意,双方主帅鸣金收兵,上万人刹时如潮水般退了个干净。
胡人的战将下马来收尸,他深深的看了我一眼,抱着尸体上了马回营去了。那是一双琥珀一样透明但冰冷的眼睛。
我坐在原地不动,沙子已经落满了我的头脸和衣裙。
营中忽然跑来一匹马,马上的人一探身把我拖上了马,跑回了营中。
我被狠狠的扔在中军帐前面,马上的人咬着牙,脸色铁青的盯着我,像要把我活嚼一样的跳下马冲过来,我还没反应过来脸上就挨了狠狠的一巴掌,当时就把我打的歪在土上起不来了。
我被提起来,吐出嘴里的血沫,我眯着眼看清楚,打我的不是别人,是史龙飞,他凶神恶煞般的,像是要杀我一样的瞪着我。
我还没傻,想起出征前他和我说的话,我问:“我有妨碍到你打仗吗?”
“你说呢!水柔夫人?‘人为什么要杀人?’问得真好啊!”史龙飞把我揪近,他的鼻子几乎要碰到我的脸了。
他把我头一转,“你看看现在,被你这一哭谁还有心思打仗了?这种士气还能打胜仗吗?都去死吗?你一路都在昏睡,现在起来干吗?一直睡死了不是更好!”他一把把我掼在地上指着垂着头的士兵们恨恨的说:“我们斩了对方一员大将,士气正盛,再杀了后面上来的那个就可以乘胜追击首战告捷了,结果你跑去对着敌方的手下败将哭丧!‘人为什么要杀人?’哈!不杀人就会被人杀!!!”他“仓啷”一声抽出宝剑,凉凉的剑尖笔直的抵着我的咽喉,夜叉一样无情的说:“扰乱军心、打击士气者,死!”
刚刚哭过被杀的人,如今就轮到我被杀,眼前这把剑和我的脖颈是零距离,而我不可能对他说周星弛的那段经典台词。我只能涩然一笑… …
我淡淡的看进史龙飞眼底,他忽然一抖,剑尖也跟着在我的喉头轻颤--咽喉被划破,温热的液体流进了领口。他的眼里露出了一丝犹豫。
旁边的士兵小声劝他三思。
史龙飞看我一眼别过脸,说:“不杀她,以后的仗就输定了。”
“那也要等将军回来了以后,等将军下令来杀她。您别忘了,她可是得到皇上允许的,您就这样杀了她不行啊。”
史龙飞考虑半晌,收起剑叫:“来人!把她关起来,没我的话不许放她出来!”
我被两个士兵架回了我自己的帐篷,他们一左一右的站在帐篷外面守着——其实根本没必要,不会有人来放我出去,我也不会逃。
我静静的躺在床上,头很疼却没有一点睡意,我做了什么?
门口的士兵在小声的交谈。
“本来好好的,可是这一下谁的心里也提不起劲来了。”
“是,夫人这回死定了。”
“就看将军回来怎么样了。”
“将军回来也一样。”
“她不是将军向皇上推荐的军师吗?”
“你看她像军师吗?”
“是不像。一直病着不说,一醒过来就把全军的士气给哭没了,真是个扫帚星。要不怎么不让女人上战场呢。除了坏事没别的本事。”
“怎么没别的本事,还可以… …”
两人暧昧的一笑。
“… …她好歹是将军的人,将军会不会放过她?”
“将军放过她统领也绝不会饶了她,将军一向听统领的。”
“那她这次是完了?可惜了,好像还挺标致的。”
“你可惜什么,这种坏事的女人死一个少一个。”
“听说她挺会跳舞的,这回跳不成了。”
“哼,等她死了跳给阎王小鬼看吧。我更担心大家都没心思打仗,万一敌人攻过来,那我们就全完了,我也甭想立了功回家娶媳妇了。”
“哈,原来你想着娶媳妇呐!”
“废话,我们家就我一根独苗,我不想着娶媳妇,难道要我断子绝孙吗?都是这女人害的,明明是我们占优势的… …”
“… …谁叫将军要带她呢?怨就怨命吧。”
“将军也是的,出征打仗非要带个女人干吗?女人能做什么?这回她把大家都害了,将军自己也有关系… …他对得起我们这些人吗?”
“别说了,叫人听见。”
“我就要说!”
“行了,行了,过来人了。”
… …
我害了他们吗?
我茫然的望着房顶,打仗的确很需要士气,我把他们的士气打消了。
这些人会因此打败仗,我害死他们了。
头还是很疼,脑子一点都不灵光。我摸摸头--烫得吓人,可我没觉得身上冷啊。
我真的做错了吗?我现在也想不清楚,如果杀了我有用的话,我愿意为我做错的事负责,可杀了我真的那么有用吗?我又真的错了吗?
当时的环境也许我真的错了,我清醒一点就不会跑到沙场上去了。
我用力敲敲额头,我实在想不起我是怎么到沙场上去的,记忆里模模糊糊的一片,我只记得那血一下子出现在我眼前,一颗人头突兀的飞上了半空,我以为是梦,但后来知道不是… …
呜~~~我抱着头,我没错,人不该杀人。
但这是战场,不杀人就会被人杀,我害这营里的人不想打仗,他们会输掉这场仗… …我真的错了。
可是这样就可以杀人吗?
可我真的害了他们,还把自己也赔进去了。史龙飞夜叉一样的脸一闪而过。
错了… …没错?错了!没错… …
谁来告诉我什么是对,什么是错… …
[第一部:第十二章 国王]
... ...
看看自己的手心,原本连贯柔和的掌线竟然出现了好几处断口,使得整个手心呈现出一种破败的景象。握起手掌,我站在帐内向外面眺望,天阴阴的,有风,四到五级,偶尔在云比较薄的地方,太阳会探出一张苍白的脸来看看这冷清静寂的军营,我笑太阳:你也有脸色苍白的时候啊。
我透过敞开的帐篷望着银灰色的天宇,渐渐举起我的手掌:梦里的那个声音,是天的声音还是我自己的幻觉?
“夫人,您不可以出去。”一条健壮的手臂拦在我眼前,守在帐篷的外的两个士兵冷着脸。我竟不知何时走到帐外来了。
我淡漠的看了他们一眼退回一步。
我自己也不明白这到底是怎么了,打从来到这个倒霉的古代我就一直被关,一直在生死边缘游荡。比起在现代,我真的什么都没做,结果仍落了个朝不保夕的下场,而且现在没有人同情我,都拿我当“祸水”,我知道这不是美丽惹的祸,但有谁能告诉我,我招谁惹谁了?
两个士兵正用很讨厌我的目光看我,这种目光让我恼火,也让我想逃,我没说什么,返回帐内坐在床上发呆。
一定有哪里不对,我笃定的想:从没有这种事发生过,我虽然不受欢迎,但绝不令人讨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