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偏侧的宫门大开,我的车辇径直驶入皇城,接引的人跪了一地,恍惚的一瞬,我以为自己是那么高贵,有前拥后呼的宫人,华盖如云的仪仗,锦绣迷人眼......
我被送入承乾殿侧的暖阁中等候,四王爷在正殿见驾.
我听过有关这位王爷的一些事,她的生母是宫里的女史,当时的皇上专宠太子的母亲樊淑妃,樊氏是个民家女子,行事不同于官家小姐,敢爱敢恨,热辣大胆,有一次先帝设家宴与樊氏的父兄饮酒,酒宴一直进行到深夜,大家俱是醉醺醺的,先帝习惯性地往淑妃的寝宫去,不料淑妃见先帝一身酒气,胡言乱语,一气之下把皇帝撵到书房,一位女史在这个意外的夜里被先帝临幸,由于书房的宫女们都归女史管,加上她平时为人谦和,这件事并没有在宫里流传开,直到这位四王爷的降世,淑妃不依不饶认为那天先帝有错在先,后来又在书房里与女史不清不白,非常气恼,先帝为了讨佳人欢欣,意欲赐死那名女史,被当时的太后劝阻,可是女史在那天黄昏就投缳自尽了,有人说是她怕淑妃不肯罢手暗中加害自己的儿子,所以选择一死谢罪,有人说是淑妃手下的太监透露了皇上想要杀她的意图,绝望中她决定自行了断.后来这事也就不了了之,这名女子为了上元诞下一个皇子,却始终没有被这个皇家接纳,先帝既没有追封给她任何的头衔,亦没有让她归葬皇陵,她就这样默默地死在深宫,她是谁?叫什么名字?家乡何处?从此再没有人问起.
身份低微的母亲即使是死了,亦不能抹去那个孩子贱民的血统,好在有祖母的宠爱,让这个痛失母爱与父爱的孩子还能在宫闱的凶险中尝到一点亲情的温暖,铁腕的祖母却没有培养出一个胸怀韬略的王爷,很遗憾这个孩子就像扶不起的阿斗,只是先帝不愿拂逆母亲的意思,赐了他一个王爵,除此之外的任何东西,这个父亲都吝于给予.
祖母和父亲的辞世让这个孩子好像彻底断了与皇家的任何瓜葛,他日日流连市井,吃喝嫖赌,连享乐的方式都显得不那么贵族.
皇家好像也不记得与这个王爷有任何的联系,不介意他丢皇室的脸,不介意他抹煞皇室的尊严,由着他娶一个花街柳巷的三等妓女,由着这个女人做了正室,由着她生下了一个女儿,由着这个四王爷被妻子挑唆着到宫里讨封赏.
驿儿,你回来了?我如梦初醒,回望来人,好似不识.他的笑容,他的声音,他的眉眼,都好像与记忆发生了偏差,是我不认得他了吗?但眼前的这张脸就是曾经那个皇上的模样,我想,是我忘记他了.
驿儿,你回来了,这真是太好了!
是啊,我又能见到皇上了.
朕感觉像在做梦.
我们是何时入的梦?是何时入的梦?如果可以,快些醒来就好了.
驿儿,你长途奔波一定很累了,这样吧,你先回仙林苑休息,我还有一些事要处理,晚些时候我就过去,好不好?
不用去皇后那儿吗,我?
你刚回来,去皇后那儿请安的事明天再说吧.
我根本没有心绪睡下,一想到自己又要便回那个没有表情的木偶人,眼睛就像干涸了一样,连泪都挤不出来.
我想还是今天就去皇后那儿吧,我不想滋事,不想面对任何人的恼怒与恨意.
一番穿戴之后,我孑然一身地去了皇后寝宫.
宫女白玉还是一团和气的样子,但别人都说她是笑里藏刀,她总是喜欢对皇后不喜欢的小主说:皇后娘娘才刚伺候着入睡,小主来得不巧,要不您先回去,当然大部分人都是在原地等着,而白玉还是笑吟吟的样子陪着等.
我以为她也会这样对我,不料她老远看见我就迎上来说:皇后娘娘正在里边呢,修仪娘娘快请!
有劳白玉姑姑.
娘娘哪里的话.
皇后彼时正在看新近进贡的绿岚纱,一团布料托在手里,看起来翠色欲滴,展开来一瞧,犹如出岫的轻烟.
娘娘,曾修仪前来请安.
皇后娘娘金安,不知这些日子娘娘安可?
她缓缓地抚摸着新纱,好像不知道跟前有我这个人.
皇后娘娘金安.我又一次高声说道.
她凤目一掠,将纱甩在案上,茶杯豁朗一声掉下来.
白玉惊呼:娘娘当心,仔细烫着!边说边用袖子去拭干皇后裙子上的水迹.
皇后仍是漫不经心:怎么?本宫见这纱新奇,多看了会儿,你就不耐烦了?等不及就给我滚出去!说到最后,已经是声色俱厉.
奴婢不敢.
不敢?你还有什么不敢,私通外国,勾引重臣,这等贱人真真是祸国殃民的种子,留着有何用处?来人----
我情知不妙,站起身来:皇后娘娘,私通外国,勾引重臣,这桩桩罪都涉及朝堂,皇后娘娘统率六宫,朝堂上的事娘娘就不必插手了.
哼,反了!这小小宫女居然不服管束,目无皇后,给我关到后殿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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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 珊瑚红衣慰寂寥
后殿并不是什么脏乱不堪的地方,也没有传说中的刑具,只这两点我就有些怀疑这个皇后是不是太好说话了一点,把我关起来就算是教训我吗?
在后殿里,我居然见到了另外一个人,面容姣好,似曾相识,正在补衣服.
我试探道:你是?
她仰起脸:修仪,我认识你.
可是......我不记得在哪里见过你.你是宫女?话说出来,又觉得自己很蠢,她虽没有穿金戴银,但也算是气质不凡,怎么可能是宫女呢?何况犯事的宫女也不应该关在这里.
还未攀谈出什么,白玉送了一个包袱进来,里边装的正是我一路上所穿的几件换洗衣服.
四王爷真是贴心,她随手打理着花瓶道,修仪娘娘的包裹落在他那边,怕托宫女儿送过去会给娘娘惹下瓜田李下那些不必要的麻烦,特地让皇后娘娘转交.
那个橙衣女子好似看惯了她的伎俩一样,不耐烦地喝道:出去!
白玉也不犟,无声无息地走了.
我感激她的解围,说笑道:弄走了多可惜,你又不爱说话,我一个人怪无聊的.
我打开包裹,自言自语道:看来皇后是要我在这里长住喽,包裹都不送到仙林苑.
那可未必,她要看皇上的意思.
我见过皇上了,他也没像皇后这样.我不解道.
错了,皇后看你不顺眼,皇上要是离不开你,她就做个顺水人情,皇上要是无所谓,那你的日子就要看皇后让你怎么过了.
为什么?皇上要是无所谓,我就没有争宠的筹码了,她算计我干什么?
因为十里红尘让整个后宫丢尽了面子.
天哪......我感到无言以对.
翻弄着包袱里的几件衣服,我不禁叹了口气,在漠北本就只有三件衣服应急,后来因为匆忙被江允请到府邸,常穿的衣服一件没带走,手头这些都是因为极不合身而放在包袱里没有拿出来的.
这里有没有多余的衣服?
笑话,软禁的日子有这么好过?还妄想别人给送衣服!
哦.
别说衣服,连被子都只有一床.
一床?我看着棉絮纠结的被褥,冬夏都是它?都不换的?再说,这几天盖嫌厚,到了冬天又太薄.
你别考虑得太远了,问题是你没有被子.
我思量来思量去,忽然想到刚才的包袱里还有微雨给我的披风,自然计上心来.
不用操心,我有办法了,跟你商量一件事?我贼兮兮地凑上去.
说说看.她的举手投足有着说不清的安宁.
这床被子很厚对不对?你把被套拆开分我一半棉絮好不好?先让我对付几天,大不了等你觉得冷我再还你.
她为我的歪心思一哂:可以.但是你哪有被套?
这好办,我掏出那块红布:哈哈,被套在这里!
她忽然尖叫着向我扑过来,我大吃一惊,后退了十数步.
你......你干什么?!吓我一跳......我惊魂甫定,拍着胸口,陡然觉得一阵难耐的恶心:你就算被软禁,好歹是你住的地方,也不打扫干净,害我想吐.其实说归说,我并不觉得这房间里有什么异味,顶多是屋梁椽子旧了,木头散发出轻微的霉味.
她拽起红布的一角,拼命摩挲,呼吸急促得像是受了极大的惊吓.
喂!我喊了一声,得不到回应.
长期处于幽闭环境中的人,贸然见到红色会情绪激动,她会不会就是这样呢?
你怎么啦,我喊人了,我可不要和一个疯子住一屋.
她双眸充血,拽住我的衣领:你告诉我,这件红袍哪里来的?
别人给的.
谁?
有人厉声喝道:分开她们两个!
一回头,是皇后,皇上也在一旁,也不正眼看我,跟刚才的殷勤样子判若两人.
受到宫人的拉扯,她并不反抗,呆坐在地上.
倒是皇后先问:妹妹可曾受到惊吓?
妹妹?你是简宁王的妻子?我不信地望着皇后,她唤她妹妹,这就是微雨的结发妻子,我心头挥之不去的影子.一直想要一睹她的真容,证实一下旁人口中这个身份复杂而敏感的人物,却在这样的一个场合,措不及防的看见她.
没有人开口,恶心的感觉又一次涌上来,我瞪着眼睛对着王妃瞎埋怨:怪你不打扫干净......一句心虚的埋怨,不合情理的埋怨,掩饰我无出求助的内心.
她怀孕了.简宁王妃如是说,让她走吧.
我一惊,只道自己试药时惹上的病,从来没有为自己把过脉,不知她说的是否属实.
我不敢看皇帝的眼睛,因为这个孩子很可能不是他的,我预感简宁王妃的提点不但救不了我,反而让我更为慌乱.
皇帝走到跪倒在地的我面前:需要太医证实吗?飘渺的声音让人有温柔的错觉,但他的目光是凶狠的.
我摇摇头.
谁的?
不是你的.我就这样直截了当地回答,不给自己任何幻想,即便真的是皇上的,我知道皇后也不会允许太医给出这样的答案,而我也不希望这个孩子是皇帝的,它将给我带来莫大的痛苦,而不是得以保命的欢喜.
皇后上前一步:皇上问你是谁的?!
我依然不开口.
皇帝一把捏住我的下颌:江允?还是七弟?
总归是绿帽子,重要吗?我挑衅道.
好,那你就消失吧.
皇后一把拦住:皇上三思.
皇后的态度激怒了本已十分愤怒的皇上:皇后这是何意?
臣妾恳请皇上网开一面,留她性命.
刚才皇后在殿里还说这等贱人留不得,怎么?
如果是七王爷的骨肉那就是我皇家血脉......皇后的解释是个大大的谜面,她不可能为了所谓的皇家血脉而姑息我,也许朝堂在汇文侯的压力下已经成了强弩之末,皇上没有能力制衡那支所向披靡的西征军了.王妃的软禁是一个筹码,如果还有一个孩子,岂不是太好了?
皇帝大约明白了她的意思,冲着我一舒广袖,衣袂翻飞地走了.
我望着简宁王妃一张素脸叹道:你害死我了.
她静静看着我:我以为我在帮你.
她不清楚我是否真的怀孕,只是想给皇帝一点宽恕我的时间,可是她没有想到的是,我心虚了.
王爷的孩子?
我把左手搭在自己的右腕上,这个小生命已经存在两个月多了,它是在漠北还开着春花时到来的生命,不是皇帝的,我甜蜜地笑了出来,想到那天我在吟龙岭里走了那么多里地,它居然还安然无恙地在我身体中呆着,就是这样一个生命,是我和澂的.
看着我的笑容她有些怔忡:他待你好吗?
我想了很久,不晓得说什么,轻轻道:好.我实在想不明白,皇后的亲妹妹那自然是一颗安插在简宁王身边的棋子,此时为何又被软禁?是这个棋子不够听话,还是简宁王喜欢上了她?想到澂从前说过只要我没有异动,她不会有事的.早年不懂这些,皇兄在我身边布的陷阱太多了,现在不得不投鼠忌器.这到底意味着什么?
我问:你姐姐为什么要这样对你?
这个王室你看到人伦吗?我是她的妹妹又如何?物尽其用才是她的目标.
我讽刺道:也对,皇上对她来说也是个偶人罢了,她摆布他,干涉他,这就是皇上用十里红尘迎我的原因吧,为了告诉天下人即使倚仗着皇后家族的势力,他也决不是个吃软饭的,他有他的爱情,不想用笼络来收买皇后.
只是,他太孩子气了,皇后也是要哄的,他的骨气来的真不是时候.
这样的皇帝无德无能,何不早些下地狱?
你还看不懂吗?百足之虫,死而不僵他是先帝的太子,想要取而代之还要费一番周折,且看看汇文侯怎么把这些两朝遗老一个个磨死.
可是看起来,他还不觉得情况有那么糟糕.
是啊,他还不肯召西征军进京勤王,以为自己是两头防备,实际上是给了汇文侯机会.
龟兹的战事怎样了?
皇上自然不许他们败.
他们会败吗?我反问.
可是皇上也不许他们速胜.前些日子龟兹来了和谈的使臣,据说他在帝都得到一笔可观的金银,也可以说是一笔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