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柔的怀抱能让自己安睡其中,使痛苦借以减轻。因为那个怀抱自己的人同时也在心灵的层面为自己分担着痛苦。晶铉或许较之于我稍稍幸运一些:今夜有我为她分忧。可是他日若我遇此境况,又有谁为我分担苦痛呢。
她闭着眼睛,眉头微微舒展,呼吸依然轻微恬静,仿佛熟睡一般。汗湿的头发紧贴在鬓角额头,鼻腔随着呼吸微微颤动。脸色的黧黑似乎褪掉许多--被海南冬日的阳光晒成的黧黑。我继续用毛巾擦拭她脸上的汗和湿了的头发。
偌大空旷的房间异常安静,偶尔能听到断断续续的雨声。
良久,她睁开眼睛,头依然靠在我的怀里,她把模糊的眼光转向我--身体某处依然疼痛的眼光。我身体不动,伸出一只手端起调试好热度的水杯放在她的唇边,这次她轻轻摇了摇头。用手指着热水袋。
“再加点热水。”她低声说。
我轻轻放开她,进了厨房将水袋里的水倒掉,重新加满热水。回到客厅后先将她抱起平放在沙发上,头下放了一个软垫。我将热水袋递给她。随后又拿过一件外衣给她盖上。
“去楼上第四间房,拿床毛毯来。”她说。
我上楼拿来毛毯,严严实实地将她裹起来。随后搬过脚凳,坐在她身旁,眯缝起眼睛看着她的脸。她脸色显得十分疲惫,那模样活像被病魔折磨得濒临绝境之人。这时,疼痛再次袭来,她全身立时一阵抽缩,冷汗又从额头涌出。她咬紧牙关,一声不吭地忍着。
我再次坐上沙发,让她躺在怀中,不停地为她擦拭冷汗。感觉她的衣襟已经湿透,汗渍斑斑。过了很长一阵,痛楚渐渐减轻,终于听到她轻微的鼾声,低头看她,已经熟睡过去。
第一卷 梦里梦外的女人 (75)
txt图书下载网 更新时间:2007-12-11 15:24:28 本章字数:4471
凌晨二点,月亮从云端里露出了脸,寒流在肆虐数天后,终于游走他方。
晶铉随后醒来,脑袋在我胸口微微移动,长长的睫毛眨了眨,轻轻伸一下懒腰。
刚才她熟睡时,我一直呈坐势,连动都不敢动,生怕弄醒了她。
“还疼吗?”我问。
“嗯,好多了。”
“那还是疼。”
她点点头。“与刚才相比,这不算什么了。”
“刚才好恐怖。”
“吓到你没有?”她问。
“没有,”我说,“只不过比较焦虑,看见你疼痛成那模样,自己在一旁却毫无办法。那一刻恨不得自己变成医生。
“是医生也没用,”她低声说,“谁也毫无办法。无非是打止痛针,即便打了也还是疼。不信你变医生试试。”
我笑:“变不了,说说而已。只是凸显当时的心情罢了。”
她靠在我怀里沉默片刻。“有时感觉你像空气。”她说,“无处不在,却又看不见摸不着。”
“唔。”
“假若你变成空气,也许就没那么多烦恼了。”她说,“你这人太多的伤感。可对?”
我笑:“变成空气就没有烦恼和伤感了,你怎么知道?”
“嗯,有道理。”她想了想,“也许空气亦有烦恼和伤感也说不定。只是我们人类不知道而已。”
“对极了。”我应道,“空气也有伤心的时候,比如酸雨--那是工业污染的结果;比如沙尘暴--那是环境遭破坏的结果。这个世上,不仅仅是人,所有的客观事物都会有伤心烦恼的时候。只是表现特征不同罢了。”
“假定空气不会有烦恼的话,”她一字一板地说,“你还是变成空气的好。”
“为什么?”
“我可以把你装进一个大玻璃罐里。”她孩子气地说,“放在窗台上晒太阳。”
我笑:“那不等于被关进深牢大狱?本来像云一样的自由自在也没了,而且每天看着你起床吃饭睡觉,自己又一筹莫展,头发还不早早白了。到以后你嫁人的那天,总不能搬个玻璃罐当你的证婚人吧?你在玻璃罐上贴个‘证婚人’的红色字条,向出席婚礼的嘉宾宣布玻璃罐里的空气就是你的证婚人,还不把大家笑翻。”
“不会啊。”她说,“打开玻璃罐的盖子,你出来恢复人形不就是了。”
“那要惹出大麻烦。”
“怎么讲?”
“你想想啊,”我笑,“我一出来又变回人,高高大大,英俊萧洒,你的新郎还不气得跳楼。”
“为什么要跳楼?”
“还不明白?”我笑,“新郎对你说,噢,你就和这个人在一间房里朝朝暮暮生活了那么多年。我还是跳楼吧,只听‘噗嗵’一声,婚礼变丧礼。你说悲哀不悲哀?”
“嗯,只要你不再返回玻璃罐里就行。”她说。
“唔。”
“抓你来顶替啊。”她笑。
我说,自从我们认识以来,很少见你这样笑过。你对我要么冷言冷语,要么毫无表情。有时我真有些怀疑你天生就是一个没表情的小姑娘。
听我如此说,她说我这人要么傻里傻气,要么经常惹她生气,所以很少对我笑。不过除我以外,包括她父母在内的任何人,她自始至终从没有对他们笑过。也许就因为我的傻里傻气、形为举止不同于常人,才使我因祸得福见过她不多的几次笑呢。我说不晓得自己哪里不正常,但我知道自己肯定不正常,假若有一天我要是变得正常了,那世上人人都是疯子了。
她听了嘻嘻一笑说:“喜欢和你在一起。”
“为什么?”
“和你在一起没有任何压力啊,”她说,“似乎一切藩篱倐然间消失,唯一剩下的是对自我的尽情挥洒,就像漫山遍野的雪花,无忧无虑地任意飘飞。”
我说:“有同感。对你说的深有同感。不敢对别人说的话,却敢对你说;压抑在内心很久的情绪时常无意间对你流露出来。有时我对此感到非常奇怪,你不过是一个未成年的小姑娘,如何能够承载这一切?但你还是承载了,而且做得很出色。我对此常常百思不得其解。也许我还不够成熟,许多事情还想不明白。我的人生不够健全,也不够完善。”
“是有时候,”她强调,而后停顿了一下,“对你的某些想法有时候理解得非常透彻,有时又似是而非、糊里糊涂的。我想问题就出在这里,大概是你的问题。”她继续说道,“我的意识常常为你的情绪化的东西所左右,也就是你说的‘诗意的’东西。这对我来说很有意思,随意识而意识,随情绪而情绪。”
“唔。”
“反过来讲,你也受我的影响,受我的左右。这点早看出来了。”她说,“只是恍惚觉得你的内心彻彻底底还是个孩子,需要我来呵护--这简直就像发生在天上的神话故事。”
“是个好故事……”
“我说,别仅仅把它当作好故事好不好,”她纠正我的话,“这不仅是故事那么简单,借用你的话--它有深刻的暗喻,亦有现实性的指导意义。其实,我这样说都是为你着想,除了我,这世上还有谁这么对你说过?嗯?”
“好像没有。”我思索片刻,然后肯定地说:“是的,一个也没有。”
她的头依然靠在我胸前,呆呆地望着外面的月光。我悄悄替她掖好毛毯。
“和你在一起的时候感觉真奇妙。”过了会她又说,“要是能一起去月亮上面玩或许更开心!”
“去月亮上面玩些什么?”
“在那里飑车啊,”她抬手指了指月亮,“那感觉一定酷毙了。”
“月亮上面根本没有空气,”我指出,“汽车引擎离开氧气就无法燃烧,也就无法发动,如何飑车……”
“就要飑车嘛,”她细声细语道。也许她对我的话没听进去,或者是根本没听。但其声音之柔软却让我心情悄然紧张。至于什么原因倒不清楚,总之那里面含有一种令我紧张的东西。
“是有时飑车无需空气嘛。”她继续说,“而且我觉得在没有空气的地方我和你依然能够相处。我有这感觉,也是这样认为的。”
“比如说?”
“海底。”
“我们背着氧气瓶,”我笑,“那不能算。”
“海底有氧气吗?”
“有一点,在分子结构里只占很少一点比重。”我说,“靠肺功能呼吸的动物无法生存。”
“我就指这个。”她说,“有那种感觉,一直模模糊糊的感觉,像你一样,说不明白。但就是好玩!”
“总想着玩也不是办法。”我说,“你总要长大,高中毕业还要读大学,然后工作。”
“我对自己还是蛮了解的,”她说,“不骗你。我这样说,是要向你表明,在往后的任何时间里都不会忘记你。”
“是哲学意义上的说辞吧?”
“不,”她说,“实际意义上也是如此。”
“可你不是18岁或者更大一些。”我说,“你还小,你不懂时间为何物。时间能将一切记忆磨损掉,包括刻骨铭心的记忆也会淡化。”
她摇摇头,望着月亮:“我不会。即使长大,上学,工作,我都不会。就像月亮,无论你走到哪里看她,她都是那么圆那么亮。”
我默然。她这些话尽管很美很动听,但毕竟透着浓郁的孩子气。我想不出合适的词汇与之对答。
“要不你飞到月亮上去。”她指着月亮说,“这样我无论在何时何地都能看到你,看见你在那棵桂花树下乘凉。每当这时我就会想:嗯,他还在那里等我。我得快点长大。”
我笑:“那里可是冰火两重天噢。对着太阳的一面热到几百度;背对太阳的那面冷到零下几百度。”
“你是说月亮上面会这样子?”
“对呀,我要是去了,分分钟就翘辫子了。”我说,“那你天天看到坐在桂花树下面的不是活生生的我,而是我的白骨骷髅了。”
听了这话,她赶紧把指着月亮的那只手放下来,放在我的手上,指尖冰凉。
“就是喜欢和你在一起嘛!”过了一会,她又说,“希望玩的时候,时间突然断裂,我不再长大,你呢,也一直都停留在25岁零6个月。然后大家一直开开心心玩下去。此时的世界,天既不会荒,地也不会老。多么奇妙啊!说来奇怪啊,除你以外我还真没有一个能称得上朋友的人呢,尽管我们认识还不到二十天。真是不可思议!”
我望着怀中的她微微苦笑,本想对她说点什么,最终还是一言没发。她那么漂亮,人又单纯,和她在一起时也过得十分惬意,她如一片超逸脱俗的风景,使我陶醉其中,从而忘了世间的烦恼。
我喜欢看她无忧无虑的样子,喜欢看她带着耳机摇头晃脑听音乐的样子,喜欢看她在大海中翱游的身姿,甚至喜欢静静欣赏她的一颦一笑以及对世上的一切漫不经心、满不在乎的神态--这一切里透着很阳光的朝气、洒脱与活泼。这是我曾经拥有而现在已经失去的东西。因此和她在一起,既享受了诸多快乐同时又找回了失去的过去。何乐而不为呢?但是......
但是怎么说好呢?
最后我还是什么也没说出口,因为根本想不起确切的词句。同时感到她在为我的沉默而暗自忧伤。她虽然一直出神的望着月亮,但我还是感觉到了来她内心深处的那一丝失望。她只是一个未成年的孩子,一切正处在不断的变化之中。只是她自己对此并无觉察。这一刻,我即便想起什么来,也无法对她出口--我不忍让她伤心。现在我只能这么想。
月亮从豁然敞开的几片薄云间探出脸来,我坐姿未改,她依然靠在我的胸前。我们静静地、一声不吭地望着月亮。良久,有几只夜鸟飞过天空,发出阵阵嘹亮的鸣叫。
它们在呼唤什么呢?我想。
第一卷 梦里梦外的女人 (76)
txt图书下载网 更新时间:2007-12-11 15:24:28 本章字数:1637
这是三月来临的第一个早晨,如缓缓流动的云,二月终于从窗前消失。
这段日子颜总手机一直关机,打家里没人接,打公司说是出差了。总之就是找不见他。看来是有意躲我。这就是商界,没有永远的朋友,只有永远的利益。我纳闷这只幕后黑手的厉害,见图像嫁接骗不了我,就索性指示颜总把那一小时录像给剪掉,让我永远无法知道另一个帮助我的人是谁?这招够绝!
由于怕师姐追问此事,我只好也关掉手机,一个人跑去广州住了几天。每天除了游泳,打网球,就是坐在花园酒店一楼酒吧喝咖啡。这种无所事事的日子过得还算平静,一周的时间如水一样流走。
早晨,我给陈、符二位警官打电话,想问一下邓岚的伤情,结果又是占线。记不清这种情形是第几次了,反正就是打不通。郁闷之时,决定返回深圳。
路上我拨通了晶铉的电话。我问她身体好点没有,她答说马马虎虎。语气还是那样漫不经心,含糊其词的犹如电影蒙太奇镜头。对此我已习以为常,见怪不怪。
“嗳,问你话呢!”她提高嗓门。
我愣了愣,顺手将思绪从遥远的地方一把抓回。“啊,我在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