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不用开口回答。好吗?”
我点点头。接着他问了五个问题:她有无说过她不想活了;她告诉过你她已服下慢性毒药没有;她提到过有什么使她想不开的问题吗;你知道她已服毒了吗;对于自己即将要自杀,她可有过暗示。对这些问题,我一一摇头。
“谢谢你的配合。好好休息吧。再见。”他们站起身来走了。
她死了,那个高雅脱俗的美丽女人死了。是自杀。
我看了看墙上的钟,12点15分。这么说,邵梅芳离开这个世界已经10小时零15分了。透过窗帘,依然看见外面的天空阳光灿烂。天气与昨天一样,那时我们在一起把盏言欢,她亮丽的眸子里跳动着快乐的光影,她是那样开心,绝美的面容荡漾着秋林落霞般的微笑,她凝望我的目光是那样冰凉清澈,透着让人难以忘怀的深刻。与此同时,毒液已开始慢慢浸染她身体的每处细胞。难怪昨天一直都是她在为我斟酒,因为哪些酒里有毒哪些酒里无毒,只有她自己知道。她在离世前的最后一段时光里还不忘化解与我此生的恩怨,向我展示了她最后的美丽--黑发垂肩,不施粉黛,一身淡雅的素装--她把自己冰清玉洁的形象完完整整地留给了我,她要我永远铭记。然而她心里竟然一点都不感到痛苦吗?不可能,一个人已经选择离开人间,在与心仪的人诀别时,心里怎会不痛苦呢?只是她把自己的内心隐藏得很深。昨天自始至终,我没有发现她有丝毫的悲伤,眼睛里那怕一丝一毫的忧郁也没有闪掠,即便是最后两人拥抱时也没有发现,她甚至一滴眼泪未流。她把自己高傲脱俗的气质推向了巅峰,发挥得淋漓尽致。
是什么东西在心里支撑着她呢?她是如何看待生死的呢?
忽然间想起她最后的那句话:“以后每年来看我一次就行了。”天哪!这就是暗示啊!然而我当时居然没有听出来。她还说过什么来着?哦,对了,她说我们一生都是好朋友,她说随时欢迎我去看望她,当时,她扳住我的双肩,那样深情地凝望我,之后又是那种数次让我心灵为之颤栗却不知为何的灿然的一笑--面对这么多的暗示,我却是迟钝到无一丝一毫的感觉和反应。想到这里,望着房间里渐渐暗淡的光线,我对自己失望透了。我觉得自己活得既无价值也无意义,同时还有着一种深深的自责与惭愧。
如果那时我说我爱她,她会选择留下吗?
如果那时我说我娶她,她会选择不死吗?
然而那时我什么也没有说,也不可能说。因为缺少前提与基础。即便假设说了,也为时晚矣,因为三天前她已经开始服毒了。
整整一个下午,以及后来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我都坚定地认为是我逼死了邵梅芳。无论他人怎么开导劝慰,我始终无法从这种痛苦沉重的氛围中解脱出来。我一直回忆着那天下午我们之间的谈话。我的记忆开始变得异常清晰,清晰到每一句话、每一个动作、每一个细微的表情。明亮柔和的光影里,她的每一次使人心潮跌宕的微笑,都在空气中激起波澜,荡起璀璨的浪花。那个下午,只要我的大脑稍稍敏捷一些,也许她就不会死。
她为何一心求死呢?我想是因为爱我所致,爱我爱到绝不容忍他人对我染指的地步。由此而来的后果可想而知。难道她没有预见到这种心态可能带来的结局吗?我想以她的智慧肯定早早便有了预感。只是她宁愿不可为而为之,因为她早已下定宁为玉碎的决心。所以才有了无论我怎样对她冷嘲热讽,都无法改变她对我的一往情深。她不过在等待时机而已。她要向我证明爱的纯洁性、坚定性和崇高的品质。她一直在寻找这种机会。她始终坐在自己那辆莱克塞斯红色跑车里,脚放在油门踏板上,双手紧握方向盘,车头对准自己的结局,一直在等待时机的到来。她在心里不知多少次预演过自己一个人孤独地迈向结局的场景。她要通过自我毁灭从而与我的现实形态以及我的生命实施对接--她成功地把自己永远留在我的记忆里,从而成为我生命的一部分。
可想而知,在她的现实中,她已经看不到爱的任何希望了,她面对是一个深深伤感和无奈的世界,同时还有彻底的幻灭与绝望。以她高傲的个性,必然不会变通、妥协或是折中。她无法将自己心灵的创伤在暗示性的场景里巧妙地同自身成熟的美丽融为一体,从而在某种升华过程中达到新的和谐的境界。她那种经过裂变后闪着蓝色火焰的孤芳自赏般的清傲,只能将她无情地推向现实与虚幻的终极领域,在那里,弯曲的时间和空间将一切生命抛向另外一个宇宙。她知道,面对不公正的命运,选择死不是失败,而选择妥协却是。所以她并不妥协,更不会去变通。因为她坚信生死并非对立,它们是一对好兄弟,生里有死,死中亦有生。
此后数天我躺在病床上,过的是宛如林中漫步的日子,林外有人对我说话,我根本听不清楚,我想对身后某人表示什么,他们也是莫名其妙。我的世界与周围的现实之间隔着广袤的黑夜,我无法顺利地接触以往熟悉的事物,我只好时常闭上眼睛。每当这时,邵梅芳的影子便占据整个大脑,她楚楚动人的走在柔和的光影里,脸上漾起灿然的微笑。我知道,她已经成功地与我的现实形态实现了契合,今后无论我置身何方,她都将永远伴随左右。
出院那天,符警官来向我辞行。说已经结案了。邓徽仍然咬定所有的事都是自己干的,即便告诉她邵梅芳已经死了,并且给他看了她写给公安机关的信,里边将一切说得清清楚楚,但他还是不改口供,坚持一切均是自己所为,与邵梅芳无关,说她写这信无非是代他受过。符说这点挺让他佩服。如此仗义的人,当今社会已经不多了。但法律毕竟是法律,该制裁的还是要制裁。我问邓岚的的近况,他说不乐观,目前已转往北京治疗。不久前,他曾与邓岚的父母谈过话,提出我欲探访邓岚的愿望,但邓岚父母不同意,说就是因为我,弄得他家里兄妹相残,同室操戈,如今女儿昏迷,儿子坐牢。我叹了口气,说老人家的话没错,一切皆因我而起,我是万恶之源。符安慰我说,千万不要自责,感情的事人人都会遇到,自己处理不当以致触犯法律,怎能埋怨他人?符临走时,从文件包里拿出一封信递给我,说是邵梅芳留给我的,本来想早点给我,但见我前一段情绪一直不佳,所以就拖延到今天。
符警官走后,我拿起那封信,信封是白色的,上面是邵梅芳秀美的行书字体,写着我的名字,落款是“邵梅芳绝笔”。自相识以来,这是她给我的第一封信,也是最后一封。
我将信封紧贴胸口,然后闭起眼睛,花了很长的时间来整理自己紊乱的情绪。我忽然感觉那封信似乎有了呼吸和心跳,我竟然为此而久久激动不已。良久以后,我做了一次深深吸气的动作,尔后长长地吐了出来,如此反复数次,心情趋于平静。我这才从信封里取出信笺,展开阅读:
宝贝:
我就这样走了,连一声招呼都没打,给你留下一个遗憾。但千万不要因此生我的气。唯有如此,对你、对我还有任何人,都是一个圆满的句号。让我高兴的是,走之前,你一直在我身边陪伴,使我度过一段从未有过的快乐时光。在此之前,我生怕你不会前来,或是你已游走他方,他们无法将你找寻,那样我只能在孤独中静静离去。但上天还是公平的,它在冥冥之中让你安心在家等我,然后前来陪伴我度过最后的人生。
你知道吗?自我爱上你的那天起,就有着这样的信念:我是为你而生而存在的,我的人生,我的美丽都是你生命中开放的花朵,如果你不欣赏,它们便毫无意义。就该等待一场秋雨的来临,在凄风中凋零。所幸我终于在这个春天等到了这场秋雨,因为即便我今夜凋谢,也是凋谢在你的生命里--就如同叶落归根那样。所以,我并没有将自己推向分境线对面的冥冥世界里。
亲爱的人,我是视死如归,别为我的离去伤心,我只是回家而已。
邵梅芳绝笔
2005年4月4日凌晨1点
我将信反复读了好几遍,随后靠在床头眺望着窗外的院子,仿佛一整天我的眼睛动都不曾动一下。我一直呆呆地望着院子里的海棠,直到暮色深沉,微蓝的黑夜漫上天空。而我还在凝望海棠。黑暗里,那海棠依然清晰可见,仿佛周遭围绕着许多发光的萤虫。即使我闭上眼睛,那海棠的花蕊依然在脑海中发光,那光线逾来逾亮,然后幻化出一蓬荷莲,开在月夜的湖上,莲心坐着一位仙子,冰清玉洁,高傲脱俗......
第一卷 梦里梦外的女人 (87)
txt图书下载网 更新时间:2007-12-11 15:24:29 本章字数:3390
我出院的第5天,晶铉打来电话。老实说,我实在不想接任何人的电话。唯独她的电话不能不接。为什么?我也说不清楚。大概她也像我一样孤零零的形单影只吧。至少我是这样认为的。
“又是你一个人在卧室?”她问。
“好像是吧。”我说。
“什么叫‘好像是吧’?”她问,“房子里到底还有谁?”
“不知道啊。”我应道,“我想应该是一个人,可脑袋里边却不停地闪现着别人的影子。这里到底有几个人呢?”
“哦,明白了。”她说,“你的朋友过身了。才知道的。这些天我去爸爸那里了。”
“嗯。终于见面了。”我说,“真不容易。没多呆几天?”
她没有回答,而是一阵沉默。似乎在思考什么。那沉默像铅水一样涌进我的耳朵,我开始耳鸣。
“听我说,”她开口,“这几天一定没吃什么像样东西吧?呆在家里别乱跑,等我来。”
放下电话,我深深喟叹一声,仰靠在沙发上。
卧室的小客厅很乱,尽管阳光明朗,但或断或弯的烟头横七竖八地从一个水晶玻璃制的大烟灰缸里漫出,又像被大风狂猛吹过似的,弄得茶几、地毯到处都是烟灰。这几天,王妈一直想进来打扫,但我就是不愿意。老人家知道我心情不好,也就随了我的性子。
我将香烟扔进烟灰缸,走到卫生间草草整理一下凌乱的头发。镜子前的我,身穿黑色大号运动衫,头发散乱,两眼发红。大概是一直失眠而又连续吸烟的缘故。
晶铉很快来了。先是倚着卧室门,默默地四下打量。屋内空气沉寂得很,除了院子里树上的鸟鸣从窗外飘进来别无他响。
她扫了我一眼,随即目光落在茶几上,视线炯炯有神。
“不喝点什么?”我问。
她没有回答。先走到茶几边把烟灰缸收拾好,拿出纸巾擦去桌面上散落的烟灰,撤下沾有残渣的酒杯。然后三下两下将沙发、地毯、床铺、酒柜和冰箱整理得井井有条,随后又从楼下端上来热咖啡和牛奶面包。
“先吃点面包,再喝牛奶,最后喝咖啡。”她望着我,用一种不容协商的口吻说,“我的话你可听见了?”
我点点头。
她眼中涌出一股怜惜之情,这是我从未见过的。想必人都在长大,生活尽力让每个人在它构筑的秩序中往前走,而她往往也在最能体现自己个性的场所给我留下深刻印象。我又想起邵梅芳,她不是一直也是这样的吗?甚至在临终时亦是如此。到底是人自身的存在决定了某种东西既能永世也能很快荡然无存,还是现实本身在主宰这一切呢?
“好可怜!”她一边帮我整理头发,一边望着我说。
我默然。
按照她的吩咐,我吃完面包、喝了牛奶,之后端起咖啡,和她并肩坐在沙发上。我眼睛有点潮润,大概看上去也是黯然无神,只好低着头喝咖啡。她则不时低下头来望望我,面无表情。这一刻,我心生一种奇妙的感觉--每当我们单独一起时,周遭便笼罩一层透明的薄膜,那是一种令外人难以接近的气体圈,而薄膜内的两人,既不像约会,又有别于一个人只身独处。这究竟是怎样一种情形呢?
我双手捧起咖啡杯,慢慢呷了一口,说了声“好香”。喝罢咖啡,心境渐渐有些好转。
“心里还难过吗?”她问。
我点点头,说:“现在想来,她真是好人。一直待我不薄,亲切,无微不至。对我也是一片真心。”
“嗯,听说是个很不错的人。”
“可我却对她却那么过分。”
我一直目视前方,目视下垂到地的投影银幕,放下来好几天了,却一部电影也没看。风这时从窗口涌进来,将她的头发齐刷刷的吹在我的脸上,柔软中带点疼痛。
“听爸爸说,她就是那种类型的人。”她说,“非常优秀的人,各方面都是。某种意义上甚至值得尊敬。可是,”说到这里,她望了我一眼,“失去的都是好的,至于为什么则不知道,大概如此吧?”
我看了看她,没有回答。低着头自言自语道:“我做得太过分了。”
“傻气!你这种想法很无聊。”她冷冷地说,“现在后悔有何用?为何以前不能像样地对待人家?其实,你根本就没有后悔的资格,完全没有。”
我一声不响。
“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