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今晚我照顾他吧。”
姜馥去寻李林甫的时候,听到了从他的房间里传出的女子的娇吟嬉笑声。
她放上门板的手微微一顿,心似是被冷水浇了一样,在夜色中发颤生疼,然后手掌开始不自主的握紧。
她想回去,但是没有迈动脚步,也不知道该如何进去。
她咬住了嘴唇,闭紧眼睛,然后从门边离开,走到门侧蹲了下来。
夜晚的风有些萧瑟凄冷,庭院内落木萧萧。这个七夕之夜,她没有乞巧,也没有欢笑。她只是坐在门下面,抱着自己的双臂,发呆,仰头望月。
看到那皎洁的月亮徐徐从云层间穿行而过,突然,心狠狠的疼了起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应是很久、很久……
房内的嬉笑声渐渐被喘息声所替代,然后消融在茫茫的夜色里。
半夜之后,突然传来门被打开的声音,姜馥没有抬头,然而女子尖声的惊叫却还是刺耳的传入了耳朵里:“你……你……!”
她默默的回过头,望着那女子裸露的双臂以及雪白的肌肤,其上艳丽的一张脸,已经卸了妆,但仍然掩不住其美丽的观感。她看着她突然笑了。然后那女子惊疑不定的望着她,胸脯不断的起伏着,问:“你是何人?……怎么蹲在门外边?”
她不想说话,因为她已经看到了从门内出来的李林甫。那披散在肩的乌发,垂至腰际。看到姜馥的那一瞬,没有紧张,没有尴尬。
“我是来找哥……不,李大人……请求……一件事的。”
李林甫听着她的称呼,眼中扫过了一丝惊痛的神色。接着看到姜馥从地上起来,拍去了衣上的灰尘,便问:“什么事?”他让开了身边的门:“外面冷,进去谈。”
“……算了吧……”她冷冷的笑了一下,然后说:“我身体好得很。到是这位小娘子,穿得这么少,在外面待久了,铁定要生病的。李大人如此温柔体贴,应该先将她请进去才对。希望我的出现,没有打扰你们的良宵春夜。”
李林甫望着她沉默的眯上了眼,那女子到是笑了。她自己走进了室里去。
李林甫没有看她的背影。
“什么事啊?”
姜馥沉默了一下,然后抬起头,望着李林甫的眼,眸中是复杂的神色。
李林甫好象知道了什么的冷笑了一声,姜馥再次低下头。然后再抬起头来,“求求你……”齿间迸出几个字:“……放过韦坚。”
时间在沉默的间隙中悄悄的滑过……
李林甫出乎意料的没有发火。
他只是问:“为什么?”
云绻没有进来看韦坚,估计是被康明拦住了。在大堂里能听到云绻的吵闹声,而康明的声音始终那么冷静。而她没有仔细去听他们的话,脑中只是茫然一片,转眼间,更鼓敲过二更天。
大堂里沉静了好一会儿,环侍的丫鬟们也都有些昏昏欲睡,而元珠仍然坐在韦坚的床前,不停的为他换帕子。他偶尔的动一动,她也会为他掖被子。千红她们都劝元珠也去休息休息,但是元珠摇头说不困。
于是最后的结果,是千红也被元珠劝去了歇息。而在千红离开的刹那,门口康明走了进来。
夜晚已经不再如前些日闷热,不知不觉间,入秋了……
元珠抬起眼来,然后看到站在门口的康明,心里不由得一暖。
康明自门口,挑起轻帘走了进来。“他怎么样了?”他轻声问:“好不容易把云绻带去睡了。她如果进来,大吵大闹的,非要把子全给吵醒不可。”
元珠微微一笑,康明在她身侧看了看沉睡中的韦坚。元珠便去换手帕。然后康明抚了抚他的额头,喃喃:“居然发烧了么?”
“不过千红说,不是很严重。”
康明淡淡一笑,元珠再帮韦坚换上手帕。然后康明问:“这么晚都还不睡,不困吗?”
“不困。”元珠呆呆地摇了摇头,重新在床前坐下。然后望了望康明,粲然一笑:“你也没睡,不困吗?”
康明走到几旁的席上盘膝坐下,然后道:“真没想到你是子全的亲妹妹。”
韦坚也没有想到啊……就此闹出了多少的大祸。元珠低眉不语,实在是没心情说话。然后康明望了望她,问:“你喜欢子全吗?”
这还用问吗……元珠望了望他,然而还是没说出来。心情也因为他的这句话而更加不好。康明才想起,这根本是个很蠢的问题,于是没有笑意的笑了笑。
“心情不好?”他又问。不忍看到她如此沉寂的模样。他眼里的元珠,虽然不是很活泼爱笑,然而也坚强乐观,而不是如此低落、消沉,仿佛茫然坠入了阴暗之地。元珠没有回答,然后他再笑了笑:“子全会好的,放心吧。”
元珠再望了望他,然后进一步问:“什么都会好么?”
康明也是沉默。元珠叹息了一声道:“嗯……一切都会好的。”
“你不要自责。”
“我不自责。”元珠幽幽地道:“自责没有用。我想的是补救……”
“你要怎么补救?”
元珠惨然一笑,然后深吸了一口气,低着眼,却没有说话的意思。
康明微微一怔,望着她的脸,然后看着她的目光温柔流动,携着淡淡的忧郁和顽强,坐在韦坚的七宝帐下面。那七宝帐笼罩在她的身周,便似各种珠宝都飘浮在了空中的轻雾。
康明觉得有些不安,然后她突然抬起眼,看向正望着她的康明。昏黄的灯火,给她如玉的脸打出同样美丽的暗影,她的表情也在灯光下影影绰绰。然后她从床前站起,淡青色的裙摆掠过铺着红锦地衣的地面,慢慢的提起裙摆走下,隔着几案,远远的到了他的跟前。
她停下脚步,脸上的表情是那么温柔而惆怅,用那样纯洁的眼神望着康明,久了,依稀变作了复杂的光。
“怎么了?”
她仍旧隔着几案望着他,望了很久很久,目光都没有移开的意思。而他的心跳也渐渐加速,然后重归平静,望着她,没有逃避的意思,唇角微微上勾,反而还给了她一个笑。
她要说什么,他等她,不论过多少个昼夜,他都愿意等她。
哪怕那只是一句很没意义的话……
然而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她没有说半句符合她心情的话,只是半晌过后才微微一笑,然后说了一句:“你老待在这儿,也没什么意思。回去吧!去睡觉。夜都这么深了。”
康明怔了怔,看着她的微笑,也微微一笑。
他从地上站起来,然后望了她问:“夜很深了,你也应该休息了。”
她微笑着摇了摇头:“我不累。大夫说,他清晨应该就会醒来,到那时我再去睡,也是一样的。”
康明了然,便也不反对,轻轻“嗯”了一声,返身离去。
她看着他离去,却也觉得心里漏了一块,似是一种巨大的空虚感攫住了全身,半晌才回过神来。
祈忘今夕(下)
这一夜匆匆而过,不觉到了四更,隐隐的元珠也觉着了疲累。
在床前坐直了身子,她望着韦坚的脸发呆,紧接着便听到韦坚的喃喃呓语,有些意外,接着便想要听他会说些什么。然而呓语中,他仍然是唤着她的名字:“元珠……元珠……”
她微微一愣,看着他微蹙起的眉头喃喃的呓语,怔住,然后骤然惊醒,俯上前去,轻声跟他说:“我在,我在。”
然后韦坚怔了一怔,半晌没了声音。元珠坐在床沿望着他的脸,有些出神。
良久,她几乎以为他不会说话了,才要直起身。然而那一瞬他又开始说话,语中依稀带着欣慰而甜蜜的笑意:
“你在……真好……”
元珠微微怔住,手指不由自主的上前,从锦被的表面轻轻的掠过,伸向他的眉心。
指尖没有落下,只是在上方颤抖着。心底却是一酸,眼圈泛红起来。
她将脸颊贴到他盖着锦被的胸膛上,隔着锦被听他微弱的心跳,一声、又一声,是生命的象征。她的指尖轻轻地抚摩在上面。你知道吗?多么害怕再也听不到这样的声音?接着她抬了抬头,鼻尖便要碰到他优美的下颔。
“我真的……那么重要吗?”
韦坚仿佛在昏睡中听不大真切,或是回答也颇为费力,轻轻的移动了一下脸。
元珠抬眼望着他,感觉到眼泪一滴一滴沁入锦被的表面,滑入他穿着白衣的肩,接着听到了他轻微,然而却能够让她听清的话语说:“重要。你最,重要……”
“比你的名誉权柄更重要吗?”
“……是……”
“不。”她从他的胸前起来,然后说:“我不能……比它们更重要。”
摇了摇头,她望着他的脸,然后很认真的说:“你是韦家的子孙,当为韦家谋福祗。我是什么呢……”她冷笑了一下:“你怎么……能为了我,把韦家的荣耀都毁了?”
虽然仍在昏睡中,但她仍然能感觉到韦坚依稀的焦虑与颤动。剑眉紧紧的蹙着,呼吸也有些急促,她不禁又有些后悔,然后听到他说:“怎……怎么会……?”
“怎么不会?”她轻轻地说着。在曾经,她也这样昏睡的那个夜晚,他和云绻的那些对话,清晰的浮现在她的回忆里。她对韦氏没有多少感情,然而也是注重名誉的人。她也明白云绻所说的道理。
此刻看着韦坚的脸,她幽幽一笑。
“不……”
“好好睡。”元珠轻轻地说。然后突然想起了什么,便再次凑上前去,到了他的脸颊边,在他的颊上,印上了轻轻的一个吻。
最后一滴泪珠自眼角滑落,砸在枕头上。这个吻轻而软,却饱含了她对他所有的爱与情。他似乎安静下来了,元珠睁开眼,却是发现他再次昏睡了过去。
她便直起身来,拭了拭泪,望着他安静的睡容,恰好听到门帘掀开的声音,千红揉着惺忪的睡眼走了进来。
“姑娘。”她笑着走到了元珠的身边,看到元珠红着的眼睛,立即一惊,上前:“姑娘您怎么了?怎么哭了啊?”
元珠怔了怔,然后尴尬的笑了,摇了摇头。面对着千红担忧的视线,说:“没什么。”然后便不再理会她的担忧与不信,十分感激的望着她,站起身,然后说道:“有你在他身边就好了。谢谢你,千红。好好照顾他啊……”
子全哥哥。我走了。很抱歉还是这么叫你,因为我想我也真的只能这么叫你。对不起。
云绻说得很对,你是韦氏的子孙,事事都应当为韦氏着想。你的心意我明白,然而我们真的不能在一起。而且,我也是一直把你当亲生哥哥看的。
很高兴能遇见你。能遇见你,我是多么幸运,有你这么好的哥哥。然而我必须得离开,我想以后我们都不要再见面了。你要好好的活着,好好为朝廷效力,然后忘了我吧……就当我从来没有出现,也没有存在过。
汪婆婆,我和她大概是见不到了。你能为我找到她,我很开心。等到她来长安了,麻烦你好好地照顾她,这样,我就什么都放心了。
不会说太多话,就这样吧!记得保重。元珠。
她随便卷了几件衣服,拿了几两银子就离开了。天色还未全亮,灰蒙蒙的。她悄悄的穿行在清晨静美的园子里,悄悄的往后门走去,在路经紫藤楼的时候,仰头望着门匾,不由得停了停脚步。
然后她小心的从怀中取出一封信来,走上紫藤楼的台阶,伸手把信塞进门缝里。
信喀哒掉在地上传来轻轻的声音,她望着那信尾最后一角,然后蹑手蹑脚的走开。这一日的清晨,没有一点的朝阳即升的气息,惟有阴天的浑浊与压抑。
子浚,我走了。不知道该跟你说什么,只能抓住这最后的机会,跟你说一声……我喜欢你。
她打开后门悄悄的溜到长安的大街上,然后抱着包袱朝明德门的方向没命的飞奔而去。
她不想再回韦府,害怕再回去。天色就要亮了,这市集马上又会熙熙攘攘。她知道韦坚醒来后,会立刻派人来寻她。他是长安令,这长安可是由他管辖的地方。
城门应该开了吧!然后她突然见到了一家刚开的包子铺前有一匹黄马,马的主人正在包子铺里买蒸饼,一阵喜悦不禁也从心底涌了上来。
她急忙朝着马匹奔了过去,然后爬上马背。那马倒也乖,没有把她从马背上摔下来,只是在她扯住缰绳的时候打了一个响鼻,退后了几步,却是马的主人骂骂咧咧的声音大吼着:“你爬上我的马背做什么!!你给我下来!!”说着便抱着蒸饼朝着元珠奔了过来。
元珠吓了一跳。她可不能就这样被扯下来啊,立即从怀中摸出一块碎银子,然后朝着那人一把扔了过去,喊了一声:“对不起了!先生!”一边一抽马鞭,“驾!”了一声,策着马朝着城门飞奔而去,然后又听到那人一边捡银子一边嚷嚷着:“我的马上还有我的行李……!我的行……”
她三两下把那行李从马匹上扯了下来,然后扔了过去,那人一边拿着银两一边抱着蒸饼来捡行李,元珠回首望了他一眼,他还在骂她哪。
马蹄飞扬,迅速的掠出了长安城,践起一路小小的轻尘。
远远地能看到明德门巍峨敞开的大门,在这清晨茫茫的轻雾中,像是通往另一个世界的象征。
她勒着马飞奔了出去,白色的大路直直的向前延伸,接着远处的重峦,以及那青翠欲滴的子午谷。她的目光慢慢茫然了,蹄下翻飞,仍然不停的往那儿飞奔而去……
她要回岭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