伸出纤长的手指,颤抖地抚上耀宁帝的脸,凄楚道:“我从来都没想过,我会输给那个从小就见不得阳光的姐姐。多少年了,我始终在他身边,甚至不知道他呼唤的是哪个若颜。而当年也是我先遇见沈祈的,是我先遇见的。无论是先皇还是沈祈,他们爱的都是我的姐姐呀,那个和我一模一样的姐姐。可她好狠心。她把我推给了皇上,她说希望我幸福,我怎么可能会幸福?难道所有的伤痛是权势和地位就可以弥补的吗?”她眼角泛起泪光,泪水却始终没有落下。
她转头苦笑道:“所有人都认为我有心病,先皇甚至把我关在青琉宫禁足。我是疯了,这样的日子怎么可能不让人发疯?”她的脸上已不复没了先前的妩媚,尽是痛楚。那种刻骨铭心的痛早已深入骨髓,无可挽救了。在她看到沈徽仪的那一刻,就已经明白,那些过往,永远不可能被埋没。她恨,恨极了,几十年积累下的怨恨怎么能不深?
可她什么都不能做,所以她宁可放纵自己来惩罚所有的人,宁可看着曾经深爱的人和自己的姐姐一起死。
“宗谱上的名字也是母后改的?”承景渊突然问道。
“是。”冯太后漠然回答着,“其实你都猜到了不是吗?”
承景渊微微点头:“纸上很显然是新墨。更何况在老师府中,朕亦见过沈夫人,虽然和母后容貌相似,可却是两种截然不同的气韵。那时便存了疑惑,直到今日才想明白。”
“说她是本宫的女儿,是为了逼本宫说出真相吧。”冯太后疲惫地闭上了眼睛,“你果然比瑞颌优秀多了,梦迦王朝交给你,本宫也无话可说。”
“你们说够了没有?”徽仪陡然间站起来,却是满目苍凉。她惊疑不定地看着承景渊,心底丝丝疼痛,难道他就从来没顾及到自己的感受么?枉她视之为知交,终是不可为。因为帝王终究是帝王,又怎么会为一个萍水相逢的女子真心相与。她仍是失了这宫中唯一的朋友。
她一步步走到两人中间,神色越来越冷竣。她走得极慢,却每一步都是伤怀。所有温情的一切仿佛都在她脚下堪堪破碎。她抬头凝视承景渊,她的眼中早已没有了温柔和胆怯,全是凝结的冰冷。承景渊眼中是化不开的温柔,可他依旧什么都没有解释.
徽仪失望至极,黯然道,“皇上真是虎父无犬子,比之先皇,手段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连人的心都可以利用。”
她转身向冯太后道:“几百条的人命不过是拿来游戏的吗?只为了过去的恩怨就要毁了别人的幸福,值得吗?你现在又能快乐多少呢?”
“不是本宫的错。”冯太后眼中倏然一痛,“当初我是恨,可我从来没想过要借先皇的手把他们除之而后快。”良久,待心情平复后,她才继续道:“当年先皇病重,担心你父亲权力过大,危及皇上,才出此下策。我却,我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们死。而瑞颌他竟要我亲手写下诏书。本宫的痛苦你又怎么能明白?”
她从来都不落泪,不是因为无情,而是因为流尽了。她的眼泪,在看着姐姐嫁进沈家的时候就流干了,在成为梦迦皇后的时候就流干了。那个时候,又有谁给她依靠?
徽仪幽幽叹了一声,她没有办法去恨这个未曾谋面的姑母。这个世间的爱与恨,又有谁能判定对与错?她没有再说话,只是转身向门外走去。
门外是一片浓黑的夜色,仿佛要将所有的温暖都吞噬干净.然而她只犹豫了一下,便走了出去。忽然,她冰凉的手被人握住了,她面无表情地回过头去,只看见承景渊无限温柔地看着她。
“皇上,放手吧,我太累了。我不想成为任何人的玩物。”她抽回手,心中酸楚。
承景渊渐渐松开了手,他低声道:“抱歉。”徽仪静静地看着他,这个让她惊艳的男子,她确曾把他当作最知心的朋友,可在这深宫中,容得下那份纯净的感情吗?在这里,她始终都只是一个人.
脸上有了细微的凉意,是下雨了么?徽仪感到前所未有的寒冷。她弯下腰,双手抱住膝盖,缓缓坐到地上。承景渊也默默地站在她身边,不再说话。一时间,整个世界都悄然无声,只听见雨滴落在屋檐上的淅沥声。
不知过了多久,连太后的离开都未曾察觉。徽仪把头埋进膝盖,灼热的泪水融合着雨水,渗入月白色的长裙中。整个人开始昏昏沉沉,往事一幕幕不断在她脑海中重新上演。父母温柔的微笑,哥哥坚定的守护,小缕悉心的照顾,承光延温暖的拥抱……一切都变得模糊不清,什么是真?什么又是假呢?
忽然,承景渊横抱起她,柔声道:“回去吧,雨大了。”
徽仪低声喃喃:“我以为,在雨里哭,谁都看不见。”她无意中的话语,仿若一声叹息,重重地敲击在承景渊的心上。
大雨依旧在下着,似要把所有的愤怒都宣泄而出。风飞扬,卷起一阵雨滴,打在红色的宫柱上,远远看去,宛如不甘的血泪。
第一卷 第十四章 梦里纷乱
梦里梦外,昏昏沉沉。徽仪醒来,已是三日后了。窗外细密的阳光穿过了窗纸映射下来,有一种别样的温暖。一袭青衣的慕弦正在她的床边熟睡,原本精巧的脸上有着掩不去的疲惫。
她微微动了动身子,头也疼得厉害。她伸手去够木桌上的茶堞。有些颤抖的指尖怎么也碰不到茶堞,她只得柔声轻唤:“慕弦。”可刚一开口,却发现自己的声音沙哑地可怕。
慕弦微睁双目,蓦地惊喜道:“徽仪,你醒了?”
徽仪浅笑道:“多谢你照顾了,这次可是我睡糊涂了。”纵使因了那半幅画像的事而心中有些芥蒂,可对于慕弦衣不解带地照料,她依旧感念于心。
慕弦的眼眶有些红肿,显是这几日都睡不安稳,徽仪歉疚道:“却是累着你了。”
慕弦笑着起身道:“也不是什么打紧的事。对了,药已煮了多时了,我去替你拿来。”徽仪略一点头,笑看着她转身离去。
看着那抹青色的身影渐渐消失在视线中,徽仪脸上的笑容有些僵硬。她顺手拿起一边的白色披肩,起身下床。推开窗,却正对着高大的宫墙,在这里,推开窗后,看到的不是春光明媚的湖光,亦非清冷秀丽的花景,只有这样的一堵漆色破败的宫墙,长得看不见底,仿佛一直延伸到天的尽头。她怅然地出神,又长长地叹了口气。
袅袅的药香飘来,徽仪回头,却见慕弦端着药碗静静的立在她身后。两人莫不作声地相互凝视着。良久,慕弦才上前关上了窗,嗔道:“你这病才有些好转,怎么就吹风呢?”
徽仪并不回答,只是淡淡一笑道:“睡了几天,人都有些不机灵了。”
慕弦正要笑她,却从门外走来一个小宫女,凑在她耳边低声说了几句。慕弦抬头若有所思地看了徽仪几眼,这才平静地笑道:“你进宫也没多久,却尽遇上贵人,前几日皇上亲自送你回来,今儿青王又来了,真是好福气。”
徽仪微微苦笑,福气么?这样的福气也不是人人都能承受的。她向门口走去,边走边道:“还是我出去吧,也省得你怪我扰了休息。”墓弦怔了怔,失神地注视着她瘦弱的身影越行越远。
尽管有了准备,然而在看到承光延的时候,徽仪还是忍不住微笑起来,心情竟也有些雀跃。
承光延握了握她的手,皱着眉头道:“怎么这么凉?”
徽仪有些局促的把手抽回,笑道:“本就不热,又怎么会凉?”她转身缓步走着,白色的披肩被微风吹起,宛如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子,又更多了几分凄婉与寂寞。
承光延大步赶上她,两人并肩走着,一时也不觉有什么不妥。
“母后的事,你准备怎么做?”承光延淡然问道。
徽仪失笑:“本该我向王爷讨教的,如今却是反了。”她双手交握在身前,漠然道:“无论如何,我这个所谓的罪臣之女都不可能被皇族所接受,就算是当今太后的侄女又如何呢?徽仪本也不稀罕。”
“你不过是一句‘不稀罕’,可知,现今有多少人巴望着这身份?”
“如果这种身份,是用沈家那么多条人命来证明的,我有什么面目去堂而煌之地接受?”
“难道为了小缕的前途,你也不愿接受?”承光延沉声问道。
徽仪略一迟疑,仍是扬起头答道:“小缕决不会凭借这种身份来得到权力,他是沈家的儿子,是我的弟弟,怎会如此不争?若要权势,也当是自己努力争来的”
承光延脸上浮现出赞赏的笑容,他扬眉笑道:“这才是本王认识的沈徽仪。方才病恹恹的样子还是忘了吧。”
徽仪微笑道:“那也得多谢王爷开导。”心是宽了不少,可她的眉宇间仍是笼了一层淡淡的忧愁,如同缠绵的阴云,盘桓在天空久久不散。
承光延的眼中倏然展现出久违的温柔,他伸手抚了抚徽仪的双眉,笑道:“这里要常常舒展开才好。”
徽仪脸色有些微红,却仍是笑而不语,眉梢眼角尽是和煦之色。
承光延又握住她的手,低低道:“那就让我们一起努力吧。”徽仪抬起头,她的眼神渐渐有些迷离。相视许久,徽仪仿佛突然醒悟过来,骤然挣开承光延的手,满脸骇色。
她强自平静道:“多谢王爷今日提点,徽仪自当铭记在心。在这宫里,谁不要努力往上爬呢?”
承光延神色稍变,淡然笑道:“你还学得真快。”
徽仪心底一沉,面上仍温柔一笑,道:“那徽仪告退了。”
承光延点点头,道:“去吧。好好休息。”
徽仪迅速转身向外走去,她不能允许自己再停留。她已经倦了,想起冯太后绝望的面容,就不自禁地心寒。她第一次感到心绪如此杂乱,既有期待着的欣喜,又有对未知的恐惧。一如当初她独自一人站在清冷的街头,茫然不知往何处去。
而此刻,那个她曾经眷恋的人就在面前,可她却无所适从,甚至夹带了一丝的惊慌与恐惧。
忽然,她的手臂被人拉住,她惊愕地向后看去,病中无力的身子却是一歪,跌进了承光延的怀中,只见他挑眉一笑道:“美人在怀,何乐而不为?”
徽仪竟有些出神地望着他俊美的脸颊,不能自已。承光延低低一笑,将她扶起,笑道:“这下可又变成一个呆子了。”
徽仪不由轻轻“啊”了一声,脸色迅速泛红。
承光延轻笑了一声,凑近她耳边道:“那么,总该谢谢我吧?”徽仪愕然看着他。
承光延温热的气息在她耳边吹拂,忽地低头在她左边脸颊上轻轻一啄。徽仪陡然惊起,睁大了眼睛,澄澈的双眸中弥漫了一层雾气。
承光延松开她,笑道:“回去吧。”
徽仪顾不得行礼,便怔怔向前走去。泪水渐渐漫出眼眶,在带着些红晕的脸上串成一列珍珠,晶莹剔透。她不敢伸手去抹泪,她怕那泪水中蕴涵的幸福让她无法承受。她曾经那么努力筑起的堤防,在顷刻间就这么轰然倒塌,化为齑粉。
她张开手,一低头,泪珠便滴进了手心,凉凉的,却充满了充实之感。她快步走向书阁,身后是那个清俊的身影。她离去的决绝一如当初,既然如今做不出决断,那就不再回头。
“就让我们一起努力吧。”低沉的话语却固执地停留在脑海里不肯消退。
第一卷 第十五章 夏日烦愁谁人解
经过了几番波折,春天就这么消逝了。
初夏的天气已经有些闷热,徽仪独自一人,静静地坐在桫椤湖边。一个多月来,她都躲在书阁中养病,只有慕弦偶尔会和她说笑。
她怔怔地看着湖面,平静无波,心底却有了几分不耐。
“徽儿?你在做什么?”活泼略带惊讶的呼声将她从失神中惊醒。慕容无萧淡红色的身影渐渐清晰。
“无萧。”徽仪心中惊喜,握着慕容无萧的手,笑道,“怎么到现在才来看我?”
“是哥哥不让才对,王爷说你病了,我真是好担心。”慕容无萧伸手抱着徽仪,语气中洋溢着久违的欢乐。
徽仪的下颚轻抵在无萧的肩膀上,几步远处,慕容兆斐抱着胳膊宠溺地笑看着她们。徽仪拍了拍无萧,走到慕容兆斐面前,温和道:“慕容大哥,好久不见。”
慕容兆斐笑道:“徽儿好吗?这可比当初对我礼貌多了。”
徽仪不由抿嘴一笑,答道:“别人常说礼多人不怪,没想到慕容大哥却怪我多礼。”
无萧得意地对慕容兆斐道:“哥,你可说不过我们。”
慕容兆斐无奈道:“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我可不得不佩服圣人了。”
徽仪安静恬适地微笑着。在慕容兄妹的面前,她仿佛又回到了从前谈笑风生的日子,可以放肆地笑,可以无忧无虑地说话,如沐春风。
慕容兆斐将无萧拉到身边,笑骂道:“徽仪的身子才好,你别又吓着她。今日是来带她出宫的,可不是叙旧。”
“真的么?我可以出宫?”徽仪欢喜地道。这个如噩梦般的宫廷,让她有多少日子夜不能寐,食不知味。常常从梦中惊醒,身上冷汗淋漓。
无萧牵过她的手,微笑道:“走吧。这可是王爷向皇上要求来的。”徽仪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