嘴角不禁向上弯起,一双灿若星辰的眸子瞬间绽放出夺目的光彩。无萧注视着她,良久,才从有一丝落寞的痕迹从她的眼中划过。
下了马车,徽仪就只看到一个青色的身影长身玉立在荷花池边。用银色发带束着的黑色长发被风掠起,如同一阵黑色的旋风。青色的衣袂拍打着围绕在他身边的夏风,阳光逆投在他的脸畔,映出一份神色飞扬。眉间的几分不羁宛如神魔一般傲然。只这一刻就让所有的人都想要不自禁地想要仰望,仿佛前世今生都只维持着这瞻仰的姿势,崇敬而疯狂。
他微微一笑,宛如惊醒了传说。无萧的笑容略带了几分的羞涩,她轻声道:“王爷。”小心翼翼地生怕弄碎了面前如梦一般的画面。
承光延点点头,径直走向徽仪,笑道:“看来身子大好了,就让无萧带你出来散散心。”
徽仪婉然道:“这次能出宫,要多谢王爷了。”
“那作为谢礼,沈小姐可否陪本王一游?”承光延挑眉一笑。
“徽仪却之不恭。”徽仪莞尔。
“王爷怎么和无萧抢起人来了?徽儿方才可答应陪我一起走走呢。”无萧有些苍白的脸上呈现出灿烂的笑容,眼神却带着锋利的针刺。
承光延笑道:“本王的乖表妹来要人,怎么会不给?”
无萧恬然一笑,便过来牵着徽仪向荷花池的另一边走去。
“无萧,你要和我说什么?”徽仪微笑道。无萧松开手,背对着她,树影投下缕缕阴影,直射到人心上。
“徽儿,如果有一天他真的爱上你的话。你能不能。”无萧轻轻咬了咬嘴唇,低声道,“把他让给我?”
徽仪怔了怔,半晌才问道:“你是说王爷么?”
无萧默默回头,脸上已隐隐有了泪痕,她颤声道:“只要你不爱他,只要……”
徽仪神色复杂地看着她,无萧的表情同当日冯太后惊人的相似,她走上前几步道:“我不能答应。”
“徽儿?”无萧惊怒地唤道。
“无萧,你想要的东西,你只有自己去争,而不是向人乞求。也许我经历得比你多,可我至少明白‘得之我幸,不得我命’的道理。休要说这些将来我们无法知晓的事情,即便如此,我也不会放手。就算你是我最好的朋友,我也不会把自己爱的人拱手让人。”她悠然叹了口气,“无萧,就算你费尽心机嫁给他又怎么样呢?难道你只愿守着一个王妃的空名么?别人眼里看着风光,会有人明白你的苦吗?”
若非一个月前的事,她也许会答应。可她已经明白有时候残忍不一定对所有的人都好,越是深爱,越是受伤。
无萧明亮的眼睛一下子暗淡下去。
徽仪笑道:“我们何必在这里说这些没影的事,倒像两个怨妇了。”无萧这才微微一笑道:“是啊,我不过是多心了。”
虽然表面上都微笑如初,两人间的气氛却都起了微妙的变化。
“回去吧。”无萧平静道。
徽仪摇了摇头:“我想再待会。”无萧点点头,转身离开,往日活泼的背影今日看来竟有些寂然。
“真的是多心么?”身后戏谑的声音响起。
徽仪无奈道;“王爷究竟来了多久了?”
“不久。”承光延从树后走了出来,长叹道“本王到现在才知道你活得这么累。”
“累又能如何?”徽仪笑道,“只能这么下去罢了,每个人都要生存,不是吗?”
忽然,身后有一双坚定的臂膀将她圈住。徽仪全身一震,面颊上染上了嫣红之色,她只听见低沉的声音在耳边回响:“有我帮你呢。”
徽仪微微一笑,从他的怀抱中挣脱,道:“多谢王爷。无萧还在等我。请恕徽仪失礼。”
“你什么时候才能学会面对呢?”承光延定定地看着她。
徽仪的笑容有些僵硬,她转头看向满池的荷花,轻声道:“让我想想吧。我本就不是胆大的人,王爷又因何认为我不会逃跑呢?”
承光延大笑起来,道:“倒是我高估你了。”徽仪淡淡一笑,就如她在承光延面前能自称“我”一样,承光延亦只在她面前如常人一般交谈。
“回宫之后要小心。母后是个捉摸不透的人,她对你态度如何,我和皇兄都无法预料。即便是掌握着朝政大权,皇兄对她,终究是有些顾忌的。”承光延正色道。
“我明白。不过我担心的不是这个。而是纾小姐,王爷该听皇上说起过,凭纾小姐的能力,不可能没看见太后娘娘滞留在云慈宫的。”
承光延若有所思地道:“纾宣抚的身份不用说皇兄,就是三弟都不清楚。不过至少她目前对我们有利无害。”
“尧王?”徽仪略感惊讶。
“是啊。”承光延笑道,“也许纾宣抚会成为尧王妃也说不定。”
徽仪抿嘴一笑道:“早闻尧王爷潇洒自如,他们也不失为一对佳偶。”
承光延自语道:“佳偶么?但愿如此吧。”他转身笑道:“你这么久不回,可难保无萧不会着急。去吧,我再走走。”
徽仪点点头,俯身行了行礼,翩然向无萧的方向走去。
第一卷 第十六章 夜星现
自从那次出游过后,无萧常常进宫陪伴徽仪,可两人之间亲密无间的关系已大不如前。几次下来,就惟有相对无言了。
夏日里闷热的天气无端惹人心烦。慕弦也被调去了青琉宫,冯太后指派了采蘩来顶替,徽仪心下也放松不少。采蘩是个安静聪慧的女子,同她说话会觉得有一种水一般的温柔,让人从心底里生出欢喜来。
采蘩从一排排的书架中缓步走出,微笑道:“徽仪,今日我的当值帮我代一下,好么?我乏得厉害。”
徽仪略一颔首道:“采蘩姐可比徽仪累多了。不过我稍后还要去看看慕弦,她还有东西没带去青琉宫呢,你可要早些回来。”
采蘩笑着点点走,随即道:“那我去拿些点心来,你有事便先去,我自会回来。”说罢,便踩着轻盈的步子出了书阁。
大片大片的月华映在侧墙上,如绿波浮动。月色动人,却依旧掩不住繁星的光辉,玲珑的夜星镌刻在蓝极泛黑的夜空中,散出流转的亮色。
清脆的低笑声在空寂的书阁中格外清晰。徽仪想了想,笑道:“纾小姐既然来了,怎不下来喝杯茶?”
火红色的身影闻声落在了地上,纾宣抚笑意盈盈,忽地皱眉道:“惨了,我这个爱坐屋顶的毛病不知道被多少人知道了。”
徽仪恬然笑道:“要有这习惯也要有纾小姐的功夫才行呢。”
纾宣抚道:“如果沈小姐不介意的话,我可以带你上去哦。”不等徽仪回答,她便双眸一转,扬手揽住徽仪的肩膀,纵身一跃。仅仅一瞬间,两人就坐在了书阁的横梁上。
徽仪惊魂未定,长抒了一口气,叹道:“纾小姐真是好工夫。”
纾宣抚如未闻一般,咬牙道:“本来看无萧穿着红衣服很好看,我好不容易穿一次,却坐在这横梁上,真是……”
徽仪忍不住“扑哧”一笑,摆手道:“抱歉了,也多亏纾小姐想得周到。”
纾宣抚有些得意地笑着道:“要是我一个人那还好办。你被人看到坐在房顶上,那就是大事了。”她吐了吐舌头,眉梢却是笑得飞扬起来,宛如一朵瑰色的蔷薇在黑暗中放肆地开放。
“不过,呆会可有好戏上演。”纾宣抚凑近了徽仪的耳边,意味深长地笑着说道,“我们可选了个好地方呢。”纾宣抚的脸上依旧是天真纯美的笑容,眼中波光盈盈,清澈如湖水,不含一丝杂质。
徽仪愕然抬头,暗自心惊。纾宣抚果然是不可小觑的人,谈笑之间,就能把一切都掌握在手中,她恐怕连采蘩的离开都是计算好的吧。一念至此,手心中的冷汗悄然渗出。
门被打开了,采蘩那淡黄色的身影清晰起来。她平静地托着银盘,又绕着书阁走了一圈,才谨慎地坐了下来。
她伸手打开了木桌里的小暗格,似在寻找什么。徽仪陡然一惊,她今早顺手将腰间的锦袋放进来置物的暗格,里面除了小缕托承光延转交给她的纸条,就是诗经中夹着的那半张画像了。
采繁拿出锦袋,轻巧地抽出里面的两张薄纸。然而在看到那半幅画像的时候,她的手还是明显地顿了一下,她抬头看了看四周,才不露痕迹地放入袖间,又迅速转身出了书阁。
徽仪心中一沉,果然还是为着这画像。前半幅未见,如今却连这后半幅都要落在他人手中,她神色一厉,手指开始弯曲,却在不经意间触到了温暖的肌肤,纾宣抚笑着握住她的手,无声地摇了摇头,示意她别动。
不知过了多久,徽仪甚至能听到两种不同的心跳在空旷的书阁中回响。纾宣抚低声道:“沈小姐这次可要小心了。”
徽仪忽觉面颊上一阵风掠过,却又转瞬即逝。纾宣抚笑着在她面前挥了挥手,道:“第二次就不怕了吧?”
徽仪的唇边勾起一丝笑容,道:“的确是不怕了。可纾小姐的用心却是让徽仪寒心。”
“哦?”纾宣抚微微一笑道,“我可是看戏的,又不是演戏的。沈小姐何出此言?”
徽仪转身看向窗外,外面是铺天盖地的黑色,却掩不住她眼中骤然闪现的锋芒。
她静静地笑道:“纾小姐的这场戏,难道只是为了告诉徽仪好友的背叛么?”
“恐怕采蘩也算不上是好友吧?”纾宣抚笑容不减。
徽仪道:“纾小姐说话真是简单明了。”
纾宣抚笑道:“说话像猜谜那般,岂不是累得慌?我可是很懒哦。”她扬起蛾眉,不经意间,显露出一份睥睨天下的傲气。
徽仪心中一紧,却仍笑着道:“那徽仪可不明白纾小姐的用意了。”
纾宣抚笑吟吟道:“你看,就算是采蘩这样心高气傲的女子都会找一个依靠。不管是皇上或是岳王。”
徽仪亦非泛泛之辈,思索片刻才道:“纾小姐的意思是徽仪也终要找一个靠山么?”
纾宣抚不置可否地笑了笑道:“我可没这么说。”
“徽仪既然能够一个人进宫,就从来没有想过要向哪位皇亲国戚做这些谄媚的事。沈家的人从没有那些奴颜媚骨。”徽仪冷冷道。
纾宣抚淡淡一笑道:“看来沈小姐还是不明白我的意思。作为一个女子,要找一个依靠是必然之事。可那不是全部,你可以有依靠,但不能倾之所有,难道这就是沈小姐所谓的‘奴颜媚骨’?”
徽仪冷笑道:“纾小姐是来和徽仪谈论终身大事么?这不是太早了吗?”
“哈哈哈。”纾宣抚大笑起来,她伸手指着徽仪断断续续道,“我这个说客…真…真是做得太失败了。居然被人误认为是…是…媒婆,哈哈。”
徽仪惊愕地望着大笑不止的纾宣抚,这个女子可以如此放肆地大笑,也可以出离世俗地来去自由,又怎么会留在凤城这样一个权力的漩涡中?情之一字,果是害人不浅.
“明人不说暗话。”纾宣抚敛了敛笑容,正色道,“我想问沈小姐,对于青王,究竟想要如何?”
徽仪顿时脸色惨白,缓缓道:“你竟是他的说客。”
“沈小姐在顾虑什么呢?地位?还是身份?”
“难道纾小姐从未考虑过么?”徽仪反问。
“没有。”纾宣抚毫不犹豫地回答她,“大人物自有大人物的丰功伟绩,小人物自有小人物的快活,又何必在乎权势与地位?我们不过是平凡的人,何不顺着自己的心任性一次?”
“不在乎么?”徽仪自语道。
“是,爱就爱了,恨就恨了,那又如何?人生有几个春秋能让你来挥霍,宁可放纵一次,也绝不后悔。”纾宣抚神色飞扬,“我纾宣抚从不做让自己后悔的事。”那一刻的她绝世独立,不容侵犯,如女神一般傲立于世。
爱又如何?不爱又如何?那就任性一次,不计后果,不顾一切,只为那一片赤诚之心。
徽仪的心中仿佛有什么东西呼啸而出,她怔怔地看着纾宣抚,良久才微微一笑道:“看来纾小姐这个朋友,徽仪是交定了。”
纾宣抚展颜笑道:“我不是早说了吗?我可是来帮沈小姐的哦。”
徽仪颔首而笑,敛衣行礼道:“纾小姐今日之话,徽仪绝不会忘记。只是徽仪自小便受礼教所训,身份地位之差岂敢越雷池半步?愿纾小姐能珍惜自己所得,便是幸事了。”
纾宣抚泠然一笑,却并不拒绝徽仪的礼节。她清澈如水的眸子秋波流转,又婉转地笑道:“徽仪,你若执意如此,我也不会多说,你究竟如何选择也不是我所能控制的。世间不如意之事十之八九,唯请珍重吧。”
徽仪视线转向窗外,默默道:“如果我背负的不是沈氏一门的恩怨,如果他不是权倾朝野的王爷,也许就不会到如今的境地。”她又无声地笑了笑,道:“我也会变吧,我可经不起你多次的劝说。”
“你会变的。一定会的。”纾宣抚笑容甜美,声音中却透着一种莫名的肯定与蛊惑。在这样的深宫中有谁会不改变,又何独她们二人?
她拍了拍衣袖又道:“我该走了,不然昭元又会担心了。”转身正要出阁,却听徽仪道:“采蘩是谁的人?”
纾宣抚调皮一笑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