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一个渴望长大的少女来说,这是最不可忍受的侮辱。
“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承以湄生硬地打断了岳泠舒的话。
“那自然最好。”岳泠舒并没有太在意。没有权势的小公主,又何曾放在过父兄都手握大权的她眼中?
“不过,湄儿宽容,本宫可最喜欢记仇了。”岳泠舒话锋又转,眼神投在徽仪身上,“有些小丫头,最好记得,皇帝的宠爱也不是那么容易得的。”
徽仪了然,淡笑道:“徽仪谨记娘娘教诲。”
“本宫向来都赏罚分明,若是做错了事,自然不会轻饶。”
“娘娘协助太后管理后宫,劳心劳力,徽仪佩服。”徽仪心中怒意悄生。
岳泠舒果然神色一厉,怒极反笑道:“后宫?你敢讽刺本宫!”顾式如素有贤妃之名,冯太后便早已暗自将部分大权交给了她,岳泠舒虽然明了,却只得将那一口气强咽下去。此时徽仪刻意反驳,自然是又惊又怒。
“谁敢这么说娘娘您呢?”懒洋洋的声音斜插进来,徽仪顺着声音望去,蓝衣的少年轻倚在宫墙上,慵散自在,黑色俊美的长发散在身后,眉间轻挑,深黑的瞳子亮如星辰。他手中随意地把玩着一管竹萧,悠然自得。
“尧王爷近来也悠闲得很。”岳泠舒似笑非笑地回答着。
“是啊。”承昭元作势打了个哈欠,“难得找个好风景的地方,却不巧遇到了娘娘。说得还尽是些酸话,我可是受不了了。”徽仪不禁抿嘴一笑,好个尧王,说话一点都没给岳泠舒面子。
“原来王爷还有这样的雅致,却不知这青琉宫哪里风景最好?”岳泠舒句句针锋相对。
“娘娘是要说我对母后不敬么?还是要说我不懂规矩,迷惑他人呢?”承昭元扬眉冷笑,一瞬间,唳气尽现。
岳泠舒漫不经心一笑:“自然不是,我不过是好奇王爷是从哪儿听来的闲言碎语罢了。”
“是我说的啊。”一语毕,纾宣抚笑意盈然,惬意地坐在墙上,明丽的笑容一时令阳光也失去了光辉。
徽仪浑身突然一松,纾宣抚笑语嫣然,承昭元飞扬不羁,却在不知不觉中将方才凝固的气氛化解了。
第一卷 第二十一章 权力
岳泠舒目光凝滞了一会,这才笑了起来:“纾小姐可是很久未进宫了,却不知这次又用什么新奇的法子。”
“新奇的法子是没有,不过是人人都会用的方法罢了。”纾宣抚一点都没有要从墙上下来的样子,反而拍了拍身边的空缺,笑问了一句,“娘娘要试试么?”
“本宫怎么敢劳烦纾小姐?”岳泠舒懒懒地笑着,“也许今后还要喊一声弟妹呢。”
纾宣抚颊上一红,笑而不答。
承昭元大笑起来,又追问了一句:“我也试过呢,确实是人人都会的。娘娘真的不要?”
承以湄笑着大叫一声:“三哥!”承昭元爱怜地抚了抚她乌黑柔软的长发,眼中满是疼爱。
“三哥怎么这么久没来看我?”承以湄微微跺脚,却掩不住目光中的欣喜。
承昭元好笑道:“小心些,湄儿别弄坏了身体。一起去母后那里请安么?”
承以湄点点头,又转头看着岳泠舒,问道:“娘娘不是说母后不想见我么?”
岳泠舒淡漠一笑道:“娘娘如今念着湄儿,方才可不正想让湄儿好好休息么?”
“娘娘这话在理,做娘的总是心疼自己的孩子的。”承昭元挑眉笑道,“娘娘总有一天也会明白的。”
岳泠舒冷然扫了他一眼,忽地笑起来,声音婉转动听:“那本宫可要多谢王爷吉言了。”她的笑容中带了几分暗伤,一时竟如枫叶半凄艳。
徽仪半含怜悯地看着她,眼前这绝代风华的女子,纵然聪明过人,竟也不明白聪明反被聪明误的道理么?
这宫里的女人,再有权势也终究会有不为人知的伤痛。犹如困在笼中的金丝雀,只能独自舔着伤口,笑脸迎人。
岳泠舒如刀锋般的凌厉眼神,从他们脸上一一划过,却最终化为一个妩媚的笑容,她微笑着道:“既然如此,本宫便回九词居了。”
徽仪不动声色地低了低头,轻声道:“恭送娘娘。”
岳泠舒从她身边擦身而过,悄启唇齿道:“你可知,锋芒欲敛不敛才是最危险也是最惹人厌的事?而你,恰恰就是这样的人。”
徽仪心神一震,一瞬间仿佛忽然明白了什么。风华尽现与披褐怀玉,不过是两种选择,一种风光无限,如岳泠舒,另一种则深藏不露,如顾式如。一动一静,却都是极好的伪装。
高傲的女人不会有人忌惮,因为情绪在外。而安静的女子,其间蕴藏的可怕力量亦让人心生畏惧。
她了然轻笑,转身向着岳泠舒远去的背影,曼声道:“徽仪多谢娘娘提点。”她微微凛然,想不到,自己仍要由这个被她视之为敌人的女子来提点。
徽仪语气陡然间透出了几分恨意。
岳泠舒的背影颤了颤,又挺直了背,向前走去。
“她不是别人,你要记住了。”承昭元懒懒的声音复又响起,虽然神色随意,眼神中的锋芒却是非同一般地凌人。
徽仪含笑不语,静待下文。
“她已经不是岳王郡主了,她是凝妃,只有这个封号,没有岳氏这个姓氏。把你眼睛里的恨意收起来,宫里不需要这个。”承昭元轻巧地转着手中的竹萧,侃侃而谈,“二哥会出手帮你,我可只会看着而已。”
“青王爷?”徽仪疑惑地问道,她并非不明白承昭元的话,只是,他又是如何得知她与承光延之间的纠葛。就算是再亲密的兄弟,也未必会了解到如此详细吧?不经意间,心底渐渐存了一份疑惑。
“二哥他……”
“这么好的天气,为什么要谈这些?”纾宣抚笑着打断了承昭元的话。她用手轻轻一托,惊鸿般的身影就这么飘了下来。
“好好,我不说了。”两人仿佛有什么默契似的,承昭元宠溺地笑了笑,转开了话题。
徽仪注视着纾宣抚明亮的笑容,忽然觉得心中有什么东西呼之欲出,却又无法开口。那微笑的脸庞下究竟隐藏了多少秘密?
纾宣抚旋步来到承以湄身边,扬眉笑道:“湄儿,看你纾姐姐厉不厉害?”
承以湄怔怔看了她半晌,才回过神,微笑道:“纾姐姐自然是最好的。”
“什么纾姐姐!”承昭元忽得皱了皱眉,宛如天真的孩童一般,不满地道,“湄儿,要叫三嫂。”
徽仪不禁笑了起来,好直接的话。
听见徽仪低低的笑声,纾宣抚气恼地一顿足,笑骂道:“你又和我作对!”她神色中的甜蜜与快活一览无余。
承以湄扯了扯纾宣抚的袖子,低声询问:“那叫纾三嫂,好不好?”
承昭元再也忍不住,放肆地大笑出声,爽朗的笑声仿佛穿破了浮云,直上九霄。
“什么纾三嫂!”纾宣抚气道,“湄儿也帮着你三哥欺负我么?”
承以湄眨了眨眼,认真的道:“没有啊,湄儿最喜欢纾三嫂了。”
纾宣抚气结:“难怪是一家人。好啦好啦,把那个纾字去掉吧。”她的脸上飞上了淡淡的嫣红,艳丽非常。
承昭元牵过她的手,顺势摸了摸她的头,满意地笑言:“这才乖。”十指相扣,缠绕在一起,犹如永不分离的藤蔓。
纾宣抚狠瞪他一眼,又见徽仪和承以湄都饶有兴趣地看着他们,心念一转,不禁悠悠叹了口气。
承昭元转头看着她,用目光询问着,手上却一点都没放松,始终紧紧相握。
“澹烟真是辛苦,今晚又要收拾书房了。”她无限惆怅的语气,更是将方才的岳泠舒模仿地入木三分。
承昭元表情僵了僵,眼底又渐渐浮起笑意,他戏谑地道:“宣抚今晚要睡书房么?”
纾宣抚伸出纤纤玉足,佯踢了他一脚,恨恨道:“是你睡。”
徽仪笑看着这一幕,心中感慨。如此亲密无间的调笑,在世人眼里,恐怕又是另一种说法了。
承以湄早已羞红了脸,别过头去。纾宣抚抬头一看,不禁怔在原地,轻轻抿了嘴唇,面颊上霎时通红。
承昭元又笑了几声,这才执了纾宣抚的手向徽仪道:“和我们一起去请安么?”
徽仪惊愕地抬头,似是还未从方才欢娱的气氛中清醒过来。
我们?这个词竟让她悲喜交加。曾几何时,她也那么渴望被除小缕以外的亲人接受,而如今在她面前的是她的表哥,血脉里流着相同的血的兄妹啊。
可是这样不清不楚的身份,又是沈氏家破人亡的根源,如何让她接受?
她不由红了眼眶,垂下了头。她毕竟只有17岁而已,还有太多太多的事都没有学会面对。
然而仅仅一瞬间,她就已经拂了泪,笑容灿烂地仰头微笑。
第一卷 第二十二章 身份
“怎么,还是不想见母后么?”承昭元微微皱了皱眉。
“恩?”徽仪怔怔,还是?她苦笑,枉费她在书阁里躲了多日,还是这么容易就被人窥探了内心的想法。
“到底是姑侄,总要见的,你不去,总有一天会后悔。”他轻轻掸去衣袖上的细灰,转头对着纾宣抚笑道,“今天请了安就回府换衣服,晚上出去玩可好?”
纾宣抚微笑起来:“再说下去可就来不及了。”她说着边牵了承以湄的手,边点头向徽仪示意。
徽仪咬了咬嘴唇:“好。”她拂了拂耳边的碎发,坦然道:“王爷说得对,是福是祸也不是一个人能说的。”
承昭元嘴角勾起一个完美的弧度,转身而去,衣袂飞扬。
忽地又回头道:“我差点忘了,二哥让我转交的东西。”他解下腰间的竹萧递给徽仪,笑而不语。
徽仪略带惊讶地接过,细细打量着手中的竹萧。虽不如玉萧精致流转,但青色的斑竹隐隐透出喜悦的生机,仿佛拥有了生命般鲜活。
她抿嘴一笑,又道:“徽仪不会吹萧呀。”
承昭元微怔,谈笑自如道:“二哥也会,不如让他教你吧。他自个儿送了人东西,自然要负责到底。”
徽仪不禁点点头,复又低头看着手中的竹萧,思绪飞转。
四人说说笑笑,只消一会便到了青琉宫,映辰如当初一般守侯在门前,身姿轻盈,脸上还带着稚气。
她低身行了行礼,道:“给尧王爷,七公主请安。”
承昭元低声询问道:“母后今日如何?”
映辰迅速看了纾宣抚一眼,扬声道:“娘娘说,若是王爷今日还带着纾小姐一起进宫,就不必去请安了。”
承昭元轻倚在墙上,漫不经心道:“若本王执意要进宫,你以为你能挡得住么?”
“映辰不敢。”映辰退后了几步,不卑不亢地回答着。
徽仪心中暗赞。果然是青琉宫的人,就算是年轻气盛的孩子也深谙为婢之道。
她上前道:“映辰妹妹不妨带徽仪去见见娘娘。”她笑容浅浅,如兰如麝。
映辰不动声色地低回:“娘娘说,沈小姐来的话就还请去偏堂。”
徽仪微微皱眉,小姐这个称呼委实古怪,不尊不卑,既是抬高,也不失为一种挑衅。
承昭元站直了身,平淡地道:“你转告母后一句,既然母后不愿见儿臣,儿臣回府便是,不用躲着儿臣。”
映辰低着眉眼:“是。”
承昭元又顿了顿身形,长叹一声,携了纾宣抚正欲离去,却见纾宣抚怔怔地望着宫门,神色茫然,嘴角依然是笑意。
徽仪亦是微惊。纾宣抚这般骄傲的女子人前也绝不露出怯色,此刻的无措却是那么真实。就算是没有权力和地位,不被人接纳,脸上也要带着淡泊的笑容。
承昭元轻轻拉了拉纾宣抚的手,柔声道:“抚儿,回家好不好?”他方才不羁的神色此刻却是那样的温柔与小心。
纾宣抚忽地大笑起来,笑声清脆悦耳:“我早就想回家了,你怎么都不早说!晚上不是要出去玩么?”她脸上神采飞扬,一如初见。她从来都习惯了隐藏,只有笑容是她唯一的面具。
她又回首冲着徽仪灿烂微笑:“过几天得空再来看你。”
徽仪默默地点点头,也回了她一个淡淡的笑颜。她从来都是敬佩这个女子的,果敢而又不认输。
沉默了许久的承以湄此时才怯生生地问道:“我可以进去么?”
映辰道:“娘娘身体不适,七公主还是请回吧。”
承以湄有些失望地看着宫内的灯火,苍白的脸颊上嫣红点点。
映辰也是年少的女孩,她不禁笑着拍了拍承以湄的手道:“公主也回去休息吧,娘娘很是担心公主的身体呢。”
承以湄微笑起来,握着拳头道:“你能告诉母后说湄儿现在可有力气了,还要跳舞给母后看呢。”
徽仪心底涌起怜惜之情,面前小小的女孩,娇弱得如同一枝兰花,却只因为一点安慰就得到满足,孩童的天真在这个幽深的后宫中,显得那么干净,如雪般纯白。
映辰也顺着她的话,笑答:“好,一定回禀报娘娘的。”
承以湄道:“那我回去了。”
映辰微微一笑道:“映辰送您回去好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