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的孤寂,令她渐渐有些格格不入。
徽仪不留痕迹地笼了笼娥眉,看来无觞并不是很喜欢她这个姐姐。也罢,只要小缕平安就好。
慕容无觞微微笑着,仿佛遗世盛开的睡莲,娴雅沉默。
徽仪从颈上解下一环铜钱,笑道:“这是小缕出生时,父亲特意为他打造的,本怕他弄丢,便由我这个姐姐代为保管了。如今就给你吧。”铜钱上一缕清烟悬在莲花之上,更暗含了清水出芙蓉之意。本是沈徽寥送她的生日礼物,只是如今她不愿提及这些,只推说了是小缕的。
无觞小心地接过,手指轻轻摩挲着,似是捧着无价的珍宝。
安静的室内温暖如午后,帘子倏然间被卷起,清脆的声音打破沉寂,宛如虚空中碎裂的玉帛。
“姐姐,在吗?”承以湄甜美的笑容更添羞涩。她今日穿了一件纯白色的长裙,胸襟上斜斜地缀着一朵水仙花,本就清亮的身影此时看来凭地多了一份温柔之感。
徽仪蓦得一惊,随即又镇定下来,好在湄儿并不知道小缕的真实身份。
她站起身,拉住承以湄略显瘦小的手,道:“这是我的弟妹,不过和你同岁。是不是也是个美人?”
无觞面容沉静,丝毫没有惊讶的样子,只是如当初一般,带着礼节性的微笑,敛衣道:“慕容无觞见过七公主。”
承以湄睁大了眼睛,展开笑颜道:“好漂亮。”她随手从衣襟上解下水仙,递到无觞手中,欢喜道:“第一次见到和姐姐一样漂亮的人呢,这朵花就送给你,喜不喜欢?”承以湄自小天真纯良,心思简单,与无觞的沉稳相比,竟令人感到无觞浑身有一种逐渐消逝的青春。
无觞微微抬头,清冷的眸子磷光微动,她缓缓拿起手中的花,谨声道:“多谢公主赏赐。”
承以湄对她的冷漠不以为杵,复又拿起那朵淡黄色的小花,插在无觞的发间,一时间,流光溢彩。
无觞的手一震,几乎是反射般地将花拿下,安然跪地道:“民间有喜庆日子不佩白花之俗,望公主恕罪。”
承以湄不好意思地看了看徽仪,讷讷道:“对不起啊,我不知道。”
徽仪忙扶起无觞道:“那就好好收着吧,毕竟是公主赏赐的。”她心底一片凉意,恐怕无觞已经知道承以湄对小缕的倾心,才会有今日的不卑不亢。
一念至此,她浅笑如常,直直看着无觞,笑着说:“无觞本就好看,哪里用花来装饰,倒是普通人,真该重新掂量掂量。”
无觞迅速看了她一眼,瞬间知晓了她的意思,抬首璀然笑道:“姐姐夸奖了,无觞哪及得上七公主的巧琢天成,着实令人眼前一亮。”
徽仪暗暗心惊,这个女孩,早已从贵族利益的斗争中学会了成长,她甚至比自己还要出色。
不似无萧,无萧本就是嫡系的长女,从小就备受宠爱。这才造就了这双姐妹两相径庭的个性,一个飞扬骄傲,一个沉稳淡漠,却皆是人间绝色。
承以湄忙摇手道:“没有,没有,母后总说我长不大,倒像是五六岁的样子。”话未说完,她已“咯咯”笑了起来。
无觞似是对温馨的气氛有着天生的抗拒,她静默地道:“既然已见了礼,想必夫君仍在宫外等候,无觞告辞。”
“小缕在宫外?”徽仪几乎是下意识地站了起来。
“是。”无觞诧异地看着她,又很快地垂下头,“夫君送无觞到宫门外,
徽仪有一瞬间的失神,为什么?为什么小缕会不愿意见她?心底针刺一般地疼痛。她紧紧咬住了嘴唇,良久才对无觞道:“替我好好照顾他。”
无觞默默地行了个礼,转身出去。
承以湄好奇地道:“姐姐不开心吗?”
“没有,再不开心见到湄儿也高兴啊。”徽仪婉然一笑,心却直直地下沉。
“恩。”承以湄又低下了头,“那个,姐姐……”
“什么?”徽仪随口答着,又猛然醒悟过来,笑道,“怎么?湄儿也这么不羞吗?”
承以湄怯怯地抬首,红着脸道:“姐姐怎么这样说湄儿。”她又闷闷地问了一句:“姐姐会帮我的,对吧?”
徽仪掩唇一笑:“我们的湄儿也长大了呢。”她神色凄茫,这一段蘖缘,该如何收场?
“姐姐还未打听到,若是有了消息,一定告诉湄儿。”徽仪认真地注视了承以湄早已红透的脸颊。
“哎呀。”承以湄跺了跺脚,向外跑去,“姐姐怎好这么说。”
徽仪忙叫道:“湄儿?”
承以湄清甜的声音远远道:“以后再来便是啦。”她轻跑的脚步声渐渐消散在风中,仿若未来。
徽仪神色蓦然间冷了下来,手中暖茶未凉,心已冰透。回首望向镜中,残旧的铜镜上早已裂出了一条缝,镜像倒影都宛如水波,碎了一地。
第二卷 第三十四章 纾氏
六月之后,就是采香会了。按照惯例,皇帝要出宫前往宗庙进行祈福,这一年,风波未平,云卷未舒,皇帝令青王代行祭天之责。
殊未料,才离开凤城三日,就平地起了风云。
纾宣抚竟在这时候有了身孕,冯太后震怒,急召尧王进宫。
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徽仪正翻着手中的古卷,心情甚好。卿敏匆忙回禀后,徽仪不由惊讶,想来是承昭元与纾宣抚无奈之下行的险棋。
她定下心神,颊边漾起了然的笑容,惬意地伸了个懒腰,回首笑道:“我们这便去一次青琉宫,我还想再见识一次纾小姐的伶牙俐齿呢。”
紫嫣和卿敏面面相觑,齐齐道:“不可。”
徽仪扬了扬眉道:“为何?”
紫嫣矮身,说话间掷地有声:“太后娘娘此时惊怒,郡主若是劝阻,岂非引火烧身?”
“郡主请三思。”卿敏郑重地肃声说着。
“谁说我要去劝了?”徽仪柳眉微动,“纾小姐的本事,你们见识的也不比我少吧?”
紫嫣默然。徽仪又笑道:“你们何时如此为我着想?”
卿敏忙道:“郡主上次说得对,我们二人,惟郡主的命令是从。”她神情坚毅,说话干净利落,的确是少有的机智。
徽仪颔首道:“既然如此,紫嫣就跟我一同去看看。纾宣抚这样绝顶聪明的女子,我却是真心地钦佩。”她随手将淡粉色的珍珠簪子插入青丝之间,自语道:“纾宣抚的人情我还欠着一份,不如就帮她把戏做足了吧。”
她霍然转身,巧笑嫣然,静如湖水的眼眸光华流转,隐隐透出几分锋芒。
一路行至青琉宫,早在宫墙外便听闻冯太后怒斥承昭元的声音。
徽仪定住脚步,回首细细看着紫嫣,问道:“知道该怎么做吗?”
紫嫣机敏善变,她的眼神瞬息变了,沉郁难辨,阴冷冷地直刺人内心。徽仪赞许地道:“很好,就是这样的眼神。”
她匆匆几步就进了飞琼殿,才进殿便行了大礼,道:“徽仪见过娘娘,请娘娘安。”她泠泠的声音在空寂的大殿中格外清晰。
跪在殿中央的承昭元看似漫不经心地扫了她一眼,示意她小心。徽仪嘴角勾起一抹枯涩的微笑,她叩首道:“请娘娘饶恕尧王爷。”
“连你也来求情?”冯太后连连冷笑,“看来纾宣抚的帮手不少啊。”
“她不是我找来的,娘娘何必一定要将所有罪责归在我身上呢?难道不是先入为主吗?”殿角的阴影里,一袭深紫色的衣衫袅袅走来,黑发如墨,笑颜如玉,正是纾宣抚。
“你怎么敢来这里?”冯太后猛然站起,怒声喝道,“一国之母所居大殿,是你能进的吗?”
纾宣抚扬声大笑起来,悠扬婉转的笑声仿佛击破了所有的面具,她傲然道:“这里还有我无法进入的地方吗?”空荡荡的大殿间,冷风袭来,拂起她的衣角,犹如神女般不可侵犯。
冯太后怒极反笑,道:“本宫倒忘了你的本事!”
徽仪安慰道:“娘娘息怒。尧王有了子嗣,当是喜事啊。”
“喜事?”冯太后扬手直指纾宣抚道,“这个小妖女配怀有承氏血脉吗?”
“母后!”承昭元冷声道,“请别侮辱她。”他注定要在亲情与爱情之间作出选择。
冯太后神情伤感:“昭元,我养育你十九年,竟然还比不过一个身份来历不明的女人吗?”
“母后,昭元敬你爱你,便因这份至亲之情。”承昭元平日的慵散尽皆成伤痛,“难道为了您,我就一定要放弃自己的爱情吗?天下虽女子千万,我独爱之唯一。”
徽仪愕然抬首看着承昭元,黑色散乱的长发披拂在肩上,神色飒然无畏,腰间的竹箫斜斜系,一如初见。
天下虽女子千万,我独爱宣抚如一。承昭元桀骜不羁的目光凌驾于世俗一切陈规之上,如同不顾一切地痴恋。
曾记得,纾宣抚也那样骄傲地告诉她,爱就爱了,宁可放纵一次,也绝不后悔。
徽仪谨声道:“娘娘,尧王爷情深义重,请娘娘成全。”她再次叩首,只是这一次,她是真心想要成全。
冯太后沉默了一瞬,道:“并非本宫刻意阻挠。而是昭元,你想过吗?一朝重臣会接受她吗?你要用你贵为尧王的身份来交换一份虚无的感情吗?”
“不是虚无。”纾宣抚笑容浅浅,“我从不做玩弄感情的事。”她的微笑永不褪色,干净的眼眸中始终不含纤尘。
“尧王的身份本就是母后给的,如今母后要收回也无妨。”承昭元的眸中夹杂的伤痛和无奈,宛如深潭。
冯太后微怔,又厉声道:“你要放弃尧王的封号?你疯了吗?如今是什么样的局势,凤城有顾氏,南方有岳王,对承氏江山的威胁有多大,你知道吗?你竟然,你竟然……”
她的手开始颤抖,心痛难当。她从小就寄予厚望的儿子,竟然只为了儿女情长,把所有心血都付之一炬,她怎能不痛心疾首?如今的梦迦早已岌岌可危,若非承昭元与承光延无形中的分权,只怕早一不堪一击,她如何能让梦迦毁在她的手中?
“那么,只要母后认可宣抚,不就可以了吗?”承昭元定定地看着冯太后,眼中的坚定神色仿佛亘古不变。
冯太后气息一窒,她要如何才好?她要如何?凤城不是传奇,不是古籍,只是一场腥风血雨的聚集之地啊,只要有一分一毫落下把柄,就会万劫不复。
她久久不语,疲惫地合上双目,道:“你且让本宫想想。”她不过是一个母亲,可她也是一国之母啊,她背负的远比承景渊更多,她有至亲的骨血,有割舍不断地感情。江山与情感,孰轻孰重?
徽仪沉思许久,才上前道:“娘娘,只要纾小姐是尧王府的贵客,谁赶议论半分?”
冯太后陡然睁开双目,原本沉沉的眼眸中迸发出一丝光芒。
徽仪抿嘴一笑,道:“世间新生的婴孩如此之多,凤城多一个孩子有什么打紧的?”
承昭元惊芒般的眼神从她面上略过,最终化为一缕叹息。
冯太后也转首看着笑意盈盈的纾宣抚,冷然道:“你可以回尧王府。”
纾宣抚并不惊讶,只是缓步走到承昭元身边,刚毅的神情令她高傲清冷,她似笑非笑道:“什么条件?”
“这个孩子不是承家的血脉,随他姓什么。”冯太后冷冷看着她,“只要不姓承,姓什么都可以。”
纾宣抚倏然抓紧了承昭元的手,她眼中怒意隐现,寒声道:“娘娘难道不是太侮辱人了吗?”
冯太后扫了她一眼,静声道:“如果你真的爱他,就不会只想着自己,如果你要他被万人唾弃的话。”
纾宣抚的手几不可见地颤抖了一下,她缓缓抬头,笑着道:“好啊,我的孩子,自然只姓纾。”她笑颜怆然,眼中伤情斑斑。
承昭元紧了紧她的手,怒道:“母后这是何意?”
冯太后笑了起来,道:“昭元你还要违抗吗?”
徽仪打断冯太后的话,吟吟笑道:“王爷何苦呢?娘娘如此已是退了一步了,若是大家各让一步,何至于如今的局面?”
纾宣抚伸手拉住承昭元,了然地对徽仪微笑道:“郡主说的是。小元你就不要闹啦。”
冯太后猛然扬手道:“败坏风俗,你出去。”
承昭元长袖怒拂,起身行礼道:“昭元告退。”
“本宫只是让她离开,你留下。”冯太后冷声喝道。
承昭元身形未动,唇角勾起戏谑的笑容,道:“败坏风俗的是我们两个人,自当一起出去。”说罢,携了纾宣抚的手,大步流星而去。
冯太后妙目圆睁,一时无力反驳,蓦地坐下。她随手把案几上的茶杯扫到地上,清脆的声响似在宣示着她无尽的怒意和无奈。
徽仪敛衣道:“娘娘请息怒。”
“你也走吧。”冯太后凝了一丝苦笑,“本宫一个人静会儿。”
“妍姨……”徽仪张口欲说什么。
“出去。”冯太后蓦然间声如惊雷,她笑得森冷,“你暗里帮她,以为本宫当真看不出吗?”
徽仪默默道:“请娘娘静心。”她脸上含笑,神态无比认真。
她转身离开,心里怀的是对冯太后的同情,这个一生都无情的女人,终究输给了自己的儿子,输给了那个笑容明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