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子,如何甘心?
徽仪不经意间悄然回首,冯太后一个人孤独地坐在高位之上,黑色的暗影笼罩了她的周身,寂寞的大殿此刻寂然无声,似是一场风波就带去了它所有的生机与活力。
同她相比,冯若颜何其幸运,有父亲的真爱,有他们兄妹三人永生的怀念,就算伊人已逝,仍会有无尽的想念。
同胞的一双姐妹,命运竟如此迥异。母亲的死带走了世间爱她之人所有的眷恋,冯太后的生却将所有悔恨一直延续下去,她的生命错综复杂,也永远得不到解脱。
她一生的等候,等来的不过是一个延续三代的错,一个令人爱恨交加的结局。
徽仪暗暗感慨,不禁放慢了步子,只深一步浅一步地踱着,身后所有的悲伤仿佛都离她渐渐远去。
眼前两个相互依偎的淡影在宫门前等候,徽仪脸上浮现出依稀的笑容,只有他们之间的真情才会真正做到风雨无阻吧。
纾宣抚如幽香的蔷薇花一般的容颜越发清晰,她几个跃步来到徽仪身边,也不言语,只伸手拥抱住她。
徽仪轻拍她的肩膀。承昭元爱她,可并不了解她。徽仪微微叹息,也许只有女子之间才能互相了解吧。
纾宣抚依旧欢快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谢谢。”
“说什么谢不谢呢。”徽仪温柔地道,“我早就说过,你这个朋友我可是交定了。”
“恩。”纾宣抚明丽的笑容仿佛能刻进人的心里,她眼中隐隐泪光,却又迅速消散。
徽仪替她绾起碎发,轻轻道:“若是难过,不妨哭出来。”
纾宣抚神色微动,然而仅仅一瞬间,她又仰头微笑起来。她轻快娓娓道:“你知道为什么我从不哭泣吗?”
“因为,曾经有那么一个人告诉我,只要还能微笑,就可以支撑着走下去。”她凝视着万里无云的天空,长及腰间的青丝微微动着。
“所以,我绝不哭泣。”她坚定地看着徽仪,清亮的眼眸一如初见。
徽仪竟觉在那一刹那觉得,仿佛世间没有任何事能将面前这个微笑着的少女击倒。因为坚持,所以绝不哭泣。因为一旦流泪,所有的悲伤都会倾泻而来,因为一旦流泪,她就无法确定自己是否还有勇气坚持。
“那就是我的恩师。”纾宣抚轻声而又温柔地述说着,“我本不姓纾,纾是她的姓氏。她教给我所有的东西,却绝不允许我哭泣。她说我要成为强者,我会比她更出色,我会亲手实现我的梦想,而非像她一样始终不能放开过往。所以,就算今天受到再大的侮辱,因为昭元,因为师傅,我还可以微笑。”
徽仪心酸难过,只是无言地握紧了纾宣抚的手。她静静地道:“好好对自己,也好好对孩子。”
“我会的,我会用所有的方法来守护他的。”纾宣抚放开她的手,回到承昭元身边道,“我从不做让自己后悔的事。”
徽仪展颜笑道:“我早就知道了,你比我要勇敢很多。”
承昭元紧紧搂住纾宣抚,眼中黯然又充满希望,他自言道:“没想到我失去一个亲人,还会再有一个亲人。”
徽仪摇了摇头道:“王爷不用多虑,母子情深,娘娘终有一日会明白的。而名分,于宣抚来说,也不过是一笑置之的虚名。”
“你说得不错。”承昭元忽地大笑起来,“是我迂腐了。”他回首脉脉道:“我承昭元的妻子若不是纾宣抚,那就终身不娶。”
纾宣抚笑打他道:“这种话说了也不脸红。”
徽仪含笑看着他们,心里暖意涌动,她悄然走远几步,正欲离去。却听承昭元道:“表妹,你会也一心对二哥吗?”
徽仪不敢置信地问道:“表妹?”这样陌生又熟悉的称呼。
“是,表妹。”承昭元笑点了点头,“你还没回答我。”
“会的,若是他不离开我。”徽仪凝眸流转,悄悄流露出淡淡的羞涩。她的身后,阳光直射下来,光亮的影子投在宫墙上,化成浓浓的情感。
第二卷 第三十五章 暖冰
冰冷彻骨的雪地中,白茫茫地一片冰晶,满地的枯枝都覆上了纯白的雪。院子里“吱呀”一声,打开了一扇窗,那是阁楼上的镂花窗,古旧的气息似有似无的萦绕在身边。
小徽寥探出头来,伸手在窗沿上捏了一个雪球,暖融融的微笑仿佛要把冰雪也融化了。
“你让我看看,好不好?”小徽仪在身后推他,“哥哥,我要看。”
“嘘。”小徽寥作了个噤声的动作,眼角余光一扫,迅速将手中的雪球往下扔。
只听下面有人惊呼一声,又传来了骂骂咧咧的斥声。
小徽仪“哧哧”在小徽寥身后笑着。小徽寥忙掩住她的嘴,自己却也无声地咧开嘴,笑了起来。
窗下的脚步声远去。小徽仪拉开小徽寥道:“哥哥,我也要玩。”
小徽寥摸了摸她的头道:“知道怎么做吗?”
小徽仪忽闪忽闪眼睛,然后点点头,脆声道:“知道啦。抄写我来做。”
小徽寥满意地一笑,又做了一个雪球交给她。小徽仪踮起脚,够到窗沿,往下看。
父亲忙碌的身影从远处缓缓走来,小徽仪抿嘴一笑,抬手用力地扔了过去。
“谁?”父亲无奈却又带着洞察的声音让小徽仪偷笑起来。
她蓦然回首,小声道:“哥哥,我扔到了哦。”可是身后不是她的哥哥,她的身后什么都没有,空荡荡的一片,只有自己的笑声孤寂地回荡着。
小徽仪猛然站起来,怯生生地叫道:“哥哥?哥哥?你出来啊。”
“哥哥,你出来啊,我怕黑啊。”她哆哆嗦嗦地走了几步。
什么都没有,只有白茫茫的一片,阁楼上的木桌呢?小巧的墨砚呢?飘动的帘子呢?
还有,哥哥呢?
她突然哭了出来:“哥哥,你不要我了啊,我保证,我再也不在你脸上画花了,我再也不弄坏你的抄写了,我再也不和你抢吃的了。我保证……”
哥哥,你回来啊。
“我在这里。”飘渺的声音在她脑海中响起。
哥哥。她急忙转身。
瞬间,她看到了一片血红,仿佛能把天地都染红的血色。
除了鲜血,依然什么都没有,只有她一个人,孤零零的身影看起来分外突兀。
哥哥,别丢下我啊。小小的她站在原地哭泣。哥哥,我怕黑啊。
她尖叫起来。
我不要,我不要,哥哥回来啊。
我在这里。
不是的,不是的,什么都没有,我不要看,不要看。
徽仪猛然从床上坐起,额上是细密的汗水,床边的帘子微微飘拂,似是无人曾来。
她轻抒了一口气,是梦吗?太久没有梦到这些熟悉的人了。她悄声下床,窗外的明月高挂,夜空中没有星星,只有一轮弯月,勾着冷冷的笑容,注视着人间。
她抱肩倚在窗沿上,怔怔出神。这是入宫以来第几个不眠之夜了?哥哥少年时的面容从没有随着她的成长而改变,只是那样依旧不变地对着她微笑。
哥哥你,是不是也在天上看着我呢?是不是也同我一样,这般地想要回到过去?
她轻轻叹了一声,再次垂下头,久久无言。
春日里的阳光分外温暖,几乎完全掩盖了黑夜的恐惧。徽仪摒退两个侍女,独自在桫椤湖边看书。
惬意的气氛让她不自禁地放松起来,在树阴下微微合目,遥思无限。
忽然,手中的书被抽了出来,她倏然惊醒,映入眼帘的是那张许久未见的温润面容。她欲站起行礼,却被承景渊有力的手按回了原地。
“不用了。”他儒雅地笑着,“在看书吗?”他低头看了看手中的书,念道:“小山词?”
“恩。”徽仪含笑道:“小山词缠绵而脱俗,风调闲雅,词情深婉,清丽中自有一番风情。不知皇上以为如何?”
“春思重,晓妆迟,寻思残梦时。的确好词、佳人。”承景渊微笑起来仿佛能把所有伤痛都一并抹去,只有那份简单的温暖环绕在人的身边。
徽仪琢磨了一会,才道:“只是太悲了。此时春光烂漫,怎好如此伤感?”
承景渊笑笑道:“伤心是不分季节的。”他静默的眼睛中仿佛有一层淡淡的光芒。
“是啊。”徽仪只回答了一句,又默默无声。
承景渊也敛起衣服,坐在她身边,闭上眼睛静静道:“能这样坐在这里,也是一种幸福啊。”
和风轻轻地吹着,温柔地滑过每个人的脸旁,宛如母亲的倾情抚摸。
徽仪细细看着承景渊丰神俊秀的脸,眉间始终笼着若有若无的忧郁。不知为何,她心里隐隐有些疼痛的感觉。
承景渊蓦地睁开眼,夹杂了诧异和温柔的眼睛直视着徽仪。
徽仪忙道:“皇上请恕罪。”
“是二弟走了,你才这么疏忽吗?”承景渊平静无波的声音让徽仪惊得站了起来。
“朕又不是母后,你担心什么?”承景渊轻轻地笑了起来,只是这笑容中含了些许的悲伤。
徽仪默默道:“皇上要怎样呢?”
承景渊轻声叹息道:“你为什么总是要伤人呢?并不是所有人都会用足了心计来害你啊。”
徽仪蓦然抬首,心底地不安也仿佛被轻轻抹平。她低声道:“对不起。”
承景渊的唇边又泛起一丝笑意,他随手拾起地上的碎草,道:“朕不过是随口说说罢了。只怕简单的心思,这宫里是没有人会再有了。”他略带着寂色的眼眸划过一丝伤痛。
徽仪怔了半晌,才怅然道:“湄儿的心永远是最单纯的。”如果湄儿有一天再见到小缕,是不是会怨恨她这个姐姐?
“湄儿?”承景渊柔柔的声音分外温馨,“是,湄儿总像个孩子。”
徽仪心里难过,不由转过头去。
“徽仪?”承景渊轻柔地唤了她一声,“你真的爱二弟吗?”
徽仪莫名,静默了许久,才笑道:“是。”
“那如果,他有一天放弃你呢?如果有一天,他爱上另一个女子了呢?”承景渊眼中是深深的悲悯。
徽仪笑了起来,却最终将笑容定格成一片空白:“我离开,如果我不能在他身边,我宁可离开。相守容易,放弃很难,我愿意放手。”
“相守容易,相离难。”承景渊默念了几遍,淡淡地笑着,道:“愿得一人心,白头不相离,是每个女子的希望吧。”
徽仪函授,微笑道:“也许是吧。如果做不到,我更愿相思与君绝。”她神色坚定,白皙的脸上蕴涵着无法磨灭的执著。
“那么,你会不会愿意嫁给我呢?”承景渊无限眷恋的眼神更显辽远。
徽仪陡然间手中一紧,心再难平静下来。
你会不会愿意嫁我呢?这样一句话,仿佛把所有的冰封都打破了。
“不。”徽仪几乎是下意识地脱口而出。
承景渊笑容如初,缓缓道:“不是现在。而是,今后,若真有那么一天,朕愿意保护你,给你所有想要的,至少,你在悲伤的时候,不会是一个人。”
“朕始终希望,不会有这样一天。”他静静地笑着,如当初一般平静和淡然。
徽仪紧紧咬住嘴唇,良久才笑容浅浅道:“多谢皇上。”她相信承景渊是真心想要守护她,只是爱情只是两个人,再慈悲也不会容许第三个人的存在。
徽仪安然站起,望着碧波粼粼的桫椤湖,笑道:“皇上,你更像我的哥哥。”
承景渊只是凝视着她,半晌道:“是吗?”
“是呀。”徽仪回首微笑,“我曾经相信我的哥哥永远会保护我,如今他虽然离我而去,可是我依然在皇上身上看到他的影子。”她径直伸出手,盈盈道:“哥哥永远不会放弃我,不是吗?”
她如水的容颜仿佛多年不变。就如幼时一般,宛在水中央的她也曾那样伸出手,笑着说:“哥哥,你不会不要徽儿的。”
碧色的柳枝飘拂,扬絮纷纷,一点点地落到水面上,泛起处处涟漪。
承景渊望了她许久,才握住她纤细的手掌,道:“是。朕会代替沈徽寥守护你的。”他的眼睛复又变得平静起来,似是不含任何情绪。
徽仪也笑道:“皇上会守护这个天下。愿分一份心来理会徽仪的小小心愿,徽仪感激。”
承景渊松开手,发丝纷乱,他的笑容宛如春风里的柳絮,飘渺却又真实着。他也站起,走到徽仪身边,微微含笑。
此刻的他,依然能立在徽仪身边,但他们之间,也许就仅只于此。
并肩而立,终究只是知己,而不是恋人。
徽仪笑着转身离开,心底始终含着一份愧疚。她知道身后那双温和淡泊的眼睛一直在注视着她离去,但她只能选择离开。
她决绝的背影,在漫天的柳絮之中越发模糊起来,杨柳千丝,绊惹春风。身后响起了悠扬的萧声,如流水,如行云,所有心伤汇成漫长的河流,缓缓在心上流淌。
如隔着银河,脉脉不得语,如相望不相闻,自始至终,不过留下的都是背影而已。
乐调越来越高,似是要冲破云霄,婉转的声音在碧空下回荡,缠绕不休。
徽仪满怀心事回了索樱轩,才进了轩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