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依然的目光骤然变冷,划过鼻梁的手指猛地僵住!
认清了事实,理智便立刻恢复过来。原本屏弃在外的声音重新回到耳边,四周却已真正安静下来。
天色完全暗了下来。屋里已点上了灯,烛光将整个大堂照得如同白昼。
金刀门的弟子全数歼灭,唯一剩下的司徒颐被两名女子架住,已是满身血污,发冠也歪在一边,双眼却直直瞪着水依然,目光中满是不甘和怨愤。
只是,见过太多这样的眼神,水依然已无法动容。她扬唇淡笑,慢慢走到他面前:“司徒门主,本宫主知道你不甘心,可是不甘心又能怎样呢?身在江湖,本就是成王败寇。你荡平了风雷镇,所以简风简雷只能死。倘若今日我处在你这个处境,相信你也绝不会因为一时心软,而放弃吞并我水寰宫的机会吧?”
司徒颐面如死灰,目中的不甘已变成了绝望。
“你若还算个人物,就自己动手罢。”
水依然将方才的金刀丢在他面前,挥挥手,两名少女便放开司徒颐,退后一步。
司徒颐慢慢弯下腰,拾起金刀。他从未想到,简风和简雷刚刚经历过的事,短短几个时辰后就轮到了他。
“成王败寇,自古如此。”他将刀举在手中,沙哑地笑起来,“司徒颐死又何难,不过,此事我一人做事一人当,与金刀门无关…”
水依然轻笑着打断他:“司徒门主,你若是我,会不会留下祸根,等人来报仇?”
“水依然你——”司徒颐的脸已扭曲,他不顾一切挥刀向眼前的蓝色身影砍去,可是刀刚抬起,便猛地顿住!
两柄薄薄的刀刃从后背插入他的身体,直没刀柄。
司徒颐双目圆睁,喉头咯咯作响,却说不出一个字来。
“当”的一声,金刀落地,他的身子也慢慢滑倒,抽搐了几下,终于不再动弹。
水依然冷冷地看了一眼那具已经断气的尸体,轻描淡写地吐出一个字:
“走。”
刚跨出门槛,又道:“带他一起走。”
于是,十二名少女带着那个从头到尾都不曾吭过一声男子,如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撤出了风雷镇。
第 3 章
作者有话要说:更新可能会有点慢,因为只有很少的时间去写。但是一定会完结的,希望多多支持哈~~ 水依然带着十二倾波使刚回到水寰宫。穿过迷林,便有一个紫衣少女过来,躬身道:“宫主,有人送来请贴。”
淡金色的帖子在阳光下泛着薄薄的光晕,水依然接在手里,淡淡地看了一眼,笑道:“四年一次的武林大会,又要开始了么?”
四年前,她的眼里只有南宫踏月,即便知道,也根本没有在意过。
只是,今年不同了。
因为南宫踏月已不在她身边。
淡淡的金色刺痛了眼,水依然将帖子交到那紫衣少女手中,看了一眼身后带回来的男子:“让他换身衣裳,安顿到水月阁。”
语毕,她快步向前走去,又丢下一句话:“叫红绡来见我。”
水寰宫凭湖而建,最外围是一片暗含阵法的疏林。大大小小的亭台水榭都座落在水面上,彼此之间既没有桥索相连,也没有舟船渡水。唯一可以有玉桥直通的,便是处于湖岸近处的熏风亭。
虽然近年来不断扩张,在外有了三处分堂,但水寰宫并未因此重整格局。主殿飞霞殿宽阔恢宏,专用于招待贵客或聚堂议事。仅次于主殿的圣音堂用于训练初入水寰宫的弟子。余下的,便是居所。
水依然住的是晓寒阁,但自三年前,她就极少去晓寒阁。
红绡当然知道,此刻她会在哪里。
当她走进飞霞殿时,水依然并没有坐在正中的主位上,而是站在雕花飞帘的窗棱旁,一身的水蓝色将她的背影衬得愈发清癯而单薄。
红绡走近,低声道:“宫主。”
“嗯。”水依然没有回头,连声音都是淡淡的,“那张帖子,何时到的?”
“宫主说的盟主贴是前日送来的。”
“大会之期订于三月初五,如今刚过八月,还有半年。”
“宫主要去么?”
水依然转过身,薄唇轻勾,柳眉微挑,娇媚中偏偏又带着满满的自傲。
“当然。”
红绡道:“盟主之位悬置了二十多年,每次大会最后都无法选出,这一次,恐怕会有很多门派出来争夺。”
水依然摇摇头:“少林、武当自持身份,不会去争这个位子。无忧谷虽地位超然,门下弟子却被约束不许参与武林纷争。所以,在这江湖中,真正有能力问鼎盟主宝座的也不会太多。”
红绡想了想,道:“近日江湖中出现了一个神秘门派,叫做‘天隐楼’,不知是否会参与这次的武林大会。”
“天隐楼?”
“是。我派人查过,非但查不到天隐楼的位置所在,也查不到楼主是谁。”
“哦?是么…”水依然微微一笑:“看来…这剩下的半年,恐怕会发生很多有趣的事。红绡,你立刻飞鸽传书知会三位分堂堂主,让他们加强防守,也要小心别的门派来挑起事端。”
红绡应了一声,却没有移动脚步。
“怎么了?”水依然疑惑地看她。
红绡迟疑片刻,才道:“听说…宫主今日带回了一个人,还让他住进了水月阁?”
水依然稍稍一怔:“不错。”
“宫主,此人来历不明,红绡觉得…”
水依然不以为意地笑笑:“红绡,我知道你担心什么。不过,我已暗中试探过,他内力粗浅,只是比普通人稍强一点而已。”
红绡低下头咬住唇,忽然道:“宫主是因为他的相貌才留下他的么?”
水依然面色一变。
红绡接着道:“宫主让他住在水月阁,想的什么,红绡明白。可是世上有两个长相如此相似的人,宫主不觉得可疑么?若是有人存心不良,想以此…”
“住口!”
红绡一惊抬头,立刻被水依然凌厉的目光吓得跪倒在地。
“宫主…”
水依然定定地看着跪在面前的女子。
她从小就跟在她的身边,是世上最了解她的人。或许…唯一不了解的,就是她对踏月的感情。
只有她自己知道,只要和踏月有关,她从来都不是个理智的人。
正如此刻,连她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要留下那个人,为什么会让一个不是踏月的人住在水月阁。
水月阁,从来都是属于踏月的…
半晌,她终于轻叹一声。
“好了,你起来吧…”
“宫主…”
“你说得不错,是我疏忽了。你这就派人去查查他的底细,尽速…回报我…”
“是…”
红绡不敢再说,快速退了出去。
水依然的身子晃了晃,脸色白得几乎透明。她伸手扶住窗棱,怔怔地忘向窗外。
湖面上,寒波烟色,莲花早谢,片片荷叶却依然浮翠映人。
那个人,曾经对着她笑,告诉她,美丽的女子,就应该多笑笑的。
那个人,曾经看着她落水,明知道是骗局,还是义无反顾地跳下去救她。
那个人,曾经低眉浅笑,和她一同临湖踏水,一同走遍整个水寰宫。
那个人,温和善良,即便对曾经害他失去一切的她,也不愿意伤害。
眼角有什么滚烫的东西划过,她狠狠按住心口,却忍不住微笑起来。
从来都知道,那个人,纵然是死,也无法让她从心头抹去。
她不敢再想,快步走出飞霞殿。
天色已全暗下来,一轮明月倒映在如镜的湖心。
水依然抬起手,立刻有一名少女来到面前。
“今天带回的人呢?”
“已安置在水月阁。”
她默然片刻,才轻轻挥了挥手。
少女如来时一般悄悄消失,不带一丝声响。
她转头,望向水月阁的方向。
水月阁笼罩在月色下,轻纱垂幔,烟沉波荡。
她深吸一口气,终于还是一步步走过去。
自从踏月去后,她一直住在水月阁。这里到处都充斥着踏月的气息。她不敢想,若不住在这里,这没有踏月的这三年,该怎么活下去。
隔着重重帘纱,一个长身玉立的男子背对着她,静静伫立。月光将他的轮廓镀上虚幻的银色,那身形,那姿态,像极了那个人。
她刚掀开帘幔,便怔在那里,痴了一样望着他。
他已闻声回过头来。
她看着他,他也看着她,没有任何阻挡,却仿佛隔了两个世界。
许久,他终于开口,声音清冷。
“水宫主。”
水依然浑身一震,正要出口的“踏月”两字生生顿住!
他不是踏月。
不是踏月…
她轻咳一声收回视线,随口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晏秋尘。”他轻轻答道。
第 4 章
水依然笑了笑:“叫什么都好。不过,从今以后,你就叫南宫踏月。”
他微微一怔,却没有说话。
一个人随随便便就被人改了名字,本该奇怪、惊异,或者恼怒。
该有的表情,他一样都没有,除了最初的一怔。
水依然在桌旁坐下,身子微倾,一手轻支下颚,抬眼看他。
“你是风雷堂的人?”
“不是。”
“那你为何会在那里?”
“路过。”
水依然轻笑。“只是路过,司徒颐便要杀你?”
“他以为我是风雷堂的人。”
“看来…司徒颐是过于小心了。”
晏秋尘没有接口。
“今日好好休息,明日我再来看你。”水依然自顾自说完,便悠悠起身。
晏秋尘看着她,忽然道:“为什么留下我?”
水依然侧眸看了他一眼,唇角一勾,笑得无限娇柔。
“你猜?”
斜月清风,薄帘微动。
月光柔柔透过纱幔,洒落一地星淡云浓。
夜色里,他的双眼格外清亮。
“南宫踏月。”
轻轻四个字,却仿如炸雷一般响在耳边。
她无意识地咬住唇,脸上笑意尽失。半晌,才幽幽地道:“你很聪明。”
“你希望我变成南宫踏月?”
“不错。”
“南宫踏月呢?”
“死了。”水依然淡淡笑开来。
南宫踏月死了…
那个她唯一爱过的人,死了…
虽不是被她亲手杀了,却是间接死在她手里。
她毁了他期待了十年的幸福,还害死了他…
是她害死了他…
晏秋尘平静无波的眼中闪过一丝异色。
“成为南宫踏月之后,你要我做什么?”
“你什么都不必做,只要留在水寰宫,留在这里…就好。”水依然自嘲地笑笑,转过身,慢慢走出去,“你早些休息。”
晏秋尘静静看着她略显清瘦的背影消失在水月阁外,什么也没有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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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日清晨,轻寒漠漠,碧映楼台。
晏秋尘由一名紫衣少女引着出了水月阁,来到熏风亭。
水依然正立在石桌旁,看到他,轻轻一笑,对他招手:“踏月,来。”
他顺从地走近,站到她面前。
她仰视他,忽然发现,他与踏月真的是不同的。踏月性情温柔,即使不笑的时候,眼中也总是有淡淡的暖意。而他的眼,清澈却冰冷,没有丝毫情绪。
自见到他起,他就从未有过多余的表情,也从未真正让她看清过他。
这样的人,本该是最令人防备的,可一看到他的脸,她便完全无法去猜疑。
他一身白衫,修长挺拔,长长的发就那样随意地束在脑后,衬着那张俊逸绝伦的脸,在这秋日的晓雾轻烟中,竟生出一种出尘隔世的美,恍不似真。
“宫主。”他垂眼,低低开口。
“叫我依然。”水依然牵起他的手,走到亭沿,“你瞧,快要中秋了,湖里的荷叶还是翠色依然呢。”
他转头看向她。
她看着湖面,手与他紧紧相握,眼角眉梢都是笑意,丝毫没有那天在风雷镇凌厉的气势。
“踏月,我已让她们将绛香水榭整理好,到了十五就可以在水榭品茗赏月,你说好不好?”
“嗯。”他几不可闻地应了一声。
“我还记得你最爱喝我用极寒天梅花瓣上的雪泡的茶。那雪极难得,我存了三年,这次不会再不够了。”
“嗯。”
“不过这雪可不是白存的。”她忽然回过头来,攀住他的手臂,狡黠一笑,“你也知道我最爱听你弹琴,不如你现在弹给我听啊?”
晏秋尘怔了怔,道:“我不会弹琴。”
笑容瞬间僵在嘴角,水依然目光定定地看着他,挽着他的手却已慢慢松开。
许久,她才自嘲地笑笑:“是么…你不会弹琴。”
温馨气氛一扫而空,说完这句话,她便侧过脸,不再开口。
晏秋尘看了看方才被她握着的手,道:“南宫踏月是个什么样的人?”
水依然望向湖面,神色有些怔忡,却转瞬间笑开来:“他呀…是个傻子。”
“傻子?”
“嗯…”水依然轻笑,“你可听过‘琴剑双绝,白衣笑君’么?”
晏秋尘想了想,道:“没有。”
“‘琴剑双绝,白衣笑君’曾是江湖上对他的称呼。月公子之名,便是由此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