竟是一俏丽少女。
水依然微微皱眉:“什么事?”
那少女快步走到她面前,双手递上一张纸条。
水依然接过,展开,上面只有寥寥四字:
“允州堂叛”
“怎么了?”水依然的沉默终于引起了晏秋尘的注意。
水依然收起纸条,回头对他轻轻一笑:“踏月,想不想去允州走走?”
眉目如画,眼波如水。
她的笑厣令晏秋尘有片刻的失神。
虽然她每次都会笑着问他,但眼中不经意流露出来的哀伤却从来都让他无法选择。
他不知道她为何会有这样的眼神,也不知道为何明明是坚强而骄傲的人,却总会让他觉得脆弱。
可惜他不能探究。
这个世上,有很多人,注定是永远不应该有牵扯的。
“嗯。”他轻轻应了,随即收敛心神,不再去看她。
第 7 章
回到水寰宫,水依然竟然还有心情安排晚宴。
她陪晏秋尘回到水月阁,然后吩咐将酒菜送到绛香水榭。
一切准备好时,已是天色渐暗。
万里凝墨,明月高悬。
晏秋尘早已拿到水依然叫人送来的衣衫,象征性地换了一身。
还是白色,只是在襟边和袖口多了一条宽带,银色的暗花。
他换好外衫走出来,送衣服来的紫衣少女看他的眼神都变了。见他看她,连忙低下头,问他要不要梳发。
他见她满面红晕,想着是不是黄昏的阳光过于灼热,便淡淡地摇头拒绝了,让她先回去。
紫衣少女脸上闪过一丝失望,却不敢坚持,低低一福退了出去。
过不多久,红绡来了。
她是水寰宫除水依然外唯一不用通报便可以随意走动的人,但她仍然在岸边伫立了一会儿,好让晏秋尘看见她。
晏秋尘是见过红绡的,却从未说过话。今日她忽然来到,倒令他有些惊讶。
未等他开口,红绡便道:“我有话对你说。”
晏秋尘点点头:“红绡姑娘请说。”
“你很像他,但你却不是他,对不对?”
这句话说得没头没尾,但晏秋尘却明白了。
“是。”
红绡刷地抽出剑,抵在他颈边!
“说!为何要故意接近宫主?!”
晏秋尘睁大眼看着她。
“我已派人查过,但你在风雷镇出现前的一切都查不到!世上根本就没有晏秋尘这个人!你作何解释?!”
他依然没开口。
“水寰宫这些年从来无人敢缨其锋,你一来,允州分堂就叛了,难道与你无关?!”
晏秋尘终于道:“原来今日水宫主担心的是这件事。”
“你敢说你不知道?!”红绡瞪着他。
“在下的确不知道。”晏秋尘已恢复了常态,口气也是淡淡的,“而且,并非如姑娘所言,查不到的人就不存在这世上。”
“你——”
“在下是被水宫主带回来的。在此之前,连洛阳城都未踏足过,若说存心接近水宫主,姑娘觉得可信么?”
“我——”
“最后一点,在下这些日子一直留在水寰宫里,半步未出,如何传递消息派人去允州策叛水寰宫分堂的堂主?或者姑娘觉得水寰宫是容人随意进出也无法察觉的么?”
红绡已说不出话。
晏秋尘轻叹一声:“红绡姑娘,我明白你的护主之心,可是,如今要紧的是如何平叛,而不是肆意揣测。这件事,相信允州堂的堂主比我们都清楚。”
红绡仍不说话,手中的剑却已慢慢垂下。
阁外人影一闪,已有人在外脆声道:“宫主请公子往绛香水榭。”
晏秋尘看了红绡一眼:“今日之事,在下不会对宫主说起,姑娘也不必介怀。”
红绡冷冷地道:“你不必对我示好,我也不会领你的情。宫主要罚要杀,我自领受。不过,若让我发现你对宫主不利,我绝不会放过你!”说罢,还剑入鞘,大步走了出去。
晏秋尘跟着出去,就见那来传信的紫衣少女兀自惊疑地看着红绡的背影。他轻咳一声,那少女忙回头。
“走吧。”他淡淡地道。
天色已完全暗下来。
绛香水榭里,明烛窗暖,瑞香绕梁。
水依然倚在矮桌前,一手持杯,一手托腮,美目流盼,唇边含笑。
晏秋尘一进去,便不由得呆了呆。
“坐。”她用下巴点点矮桌对面。
晏秋尘坐下,看着满桌的糕点,还有面前的一杯酒。
酒未饮,香已醉。
水依然晃着酒杯,目光迷离。
“这杯相思醉,我调了许久,也调不出他的味道,为什么?”
“你醉了。”晏秋尘轻轻蹙眉。
“我没醉,真的。”水依然将身子微倾,凑近他,“其实我很想醉,却一直都太清醒。”
话音未落,手腕一斜,半杯酒洒在手背上。
“你真的醉了。”他伸手过去接她手中的酒杯。
她一缩躲过,仰头就将剩下的喝完。
晏秋尘看着她,许久无语。
“相思醉,最相思…平生不会相思,才会相思,便害相思…”她放下酒杯,轻轻笑起来,“你说…我这样…算不算作茧自缚?
夜,静静的。
晚阁添香,帐染微漪,明月水天两重。
水依然慢慢站起身,窄窄的影子拖在地上,如弱柳拂风。
她走了几步,绕过矮桌,倚着晏秋尘坐下。
他没有躲开,侧过头看她。淡淡的体香杂着酒香,萦绕鼻端。
她将下巴撑在他肩头,抬手抚上他的脸。
“为什么…为什么你只知道对她的相思?你一定觉得…想见不能见,想爱不能爱,便是世上最痛苦的事…可是…你有没有想过…每天陪在你身边,你却从来看不到我,我…又有多痛苦…”
她定定地望着他,仿佛一眨眼他就会消失不见。
“踏月…不要离开我…好不好…”
烛映瑶光,月点轻寒。
谁都知道,水依然是江湖中最骄傲的女子,心狠手辣,野心勃勃。
但此刻,她双颊泛着红晕,眼波迷蒙,显得柔弱而无助。
“嗯。”晏秋尘轻点了一下头,清冷的眼眸在红烛的光影里染上了淡淡的暖意。
明明是毫无意义的保证,明明是安抚多过承诺的回应,但她却仿佛得到救赎一般,满心欢喜地抱住他,不一会儿便偏头靠在他肩上,沉沉睡去。
不知过了多久,红绡进来,看到眼前的情形,不禁面色微变。
“宫…”她刚开口,便看到晏秋尘对她打手势,立刻禁声。
晏秋尘见不远处有张软榻,便轻轻将水依然抱起放到榻上,然后走了出去。
红绡也连忙跟出来,悄声道:“宫主她…”
晏秋尘淡淡地道:“她喝醉了。”
红绡瞪了他一眼:“我知道。你不是和宫主在一起么?怎会让她喝醉?”
“我阻止不了。”
“你劝她,她一定会听。”
“因为她将我当成了南宫踏月?”
红绡一愣,不语。
晏秋尘一勾唇角,笑得清冷:“既然如此在意,为何还要杀他?”
“你根本不明白!”红绡咬牙道,“宫主将月公子看得比什么都重要,我相信,如果可以,她宁愿用自己的命去换南宫踏月的命!”
晏秋尘微讶地看着她。
“是我…是我对不起宫主…”她泪眼朦胧地看向他,猛地转身飞奔而去。
风拂柳岸,月影低垂。
不知名的虫豸在夜下低鸣,更显幽清。
第 8 章
作者有话要说:走过路过,别忘留言~^_^~ 第二日一早,水依然便要带着十二倾波使和晏秋尘出发去允州。
晏秋尘走出来的时候,正听到红绡问道:“宫主,坐车还是骑马?”
水依然道:“坐车。”
“可是…从洛阳去允州,坐马车最快也要半月多。”
“坐车。”
红绡抿了抿嘴。
晏秋尘道:“你们坐车,我可以骑马。”
水依然摇摇头:“不必。”
对于前晚醉酒的事,她绝口未提,面对晏秋尘的时候,也与平日没什么差别。但晏秋尘却发现,当他看她的时候,她的眼神会有意无意地回避。
晏秋尘看了她一眼,不再开口。
红绡办事的速度很快,到出发时,三辆马车已等在林外。车夫是洛阳城最有名的车行的老把式,精明干练,见到这样的排场,也毫无怯意,只是恭恭敬敬地请他们上车。
水依然和晏秋尘与两名少女同车,余下十名少女分坐两车。
离开疏林,马车便沿着官道一路行去。
水依然看起来并不着急,一路上走走停停,黄昏打尖,巳时动身,途中还要下车休息,竟像是出游一般。
可以看得出,水寰宫规矩极严。即便这样闲散地赶路,十二名倾波使也丝毫没有松懈调笑,出入仍是井然有序,悄无声息。
而那三名车夫,既然拿了银两,雇主要怎么走,他们自然毫无异议,反而乐得轻松悠闲。
只有晏秋尘,一直是安静淡然,所有安排都默然接受,无忧无喜。既不好奇,也不在意。
这样过了一月多,终于接近允州地带。
时近深秋,天清气朗,虽然晨昏已有微寒,对练武之人却几乎没有影响。
“喝水么?”水依然接过一名少女手中的水袋。
晏秋尘摇头。
“那吃些点心,早上离开客栈时你都没吃什么东西。”
晏秋尘依然摇头。
“今日是个好天气呢,想不想下车走走?”
晏秋尘看着她,轻叹一声,摇头。
“怎么了?”水依然坐过去挨着他,伸手触触他的额,“哪里不舒服么?”
“水宫…”他刚说了两个字,看到她嗔怪的眼神,只得改口,“依然,其实你不必为了顾虑我而延缓脚程。虽然远些,我也不会如此不济,况且,坐车已比骑马好许多了。”
水依然微微一笑:“延缓车马,也并不是单为了你。允州堂叛乱时,就该想到我不会放过他们,因此,恐怕消息一走漏,他们便已派人盯上我们了。从水寰宫出来,我们每行进一段,都会有人向他们报告。”
说完,她停下来,望向窗外。
晏秋尘看着她,等她说下去。
“允州堂堂主乔立做事素来谨慎小心,见我们并不急于赶路,肯定会觉得奇怪。他越是觉得奇怪,便越是安不下心,恐怕还会以为我们在暗中安排另一步棋。”
“你会安排另一步棋么?”
“不会。”水依然淡笑,抬手将被风吹散的丝发拢到耳后,“我只是要让他害怕。时间越久,就对我们越有利。”
“为什么?”
“一个人若是时时刻刻都在揣测别人的行动,担心焦虑,时日久了,就算没有疯,也一定会失去理智。失去理智的时候,便是破绽最多的时候。”
“如果他们不顾一切拼命呢?”
“那也简单。我们一路慢慢行来,精神和体力都在最佳,他们若是敢出手,只有死路一条。”
她的眼明亮如水,漾着满满的傲气和自信,仿佛一下子恢复到了那个傲视江湖的水寰宫宫主。
她的确有资格自信,不仅因为她有足够的聪明,也因为她有足够的手段。
“允州是他们的辖地,他们完全可以等我们过去再出手。”
“你真的以为,我会将允州分堂完全交给乔立么?何况…十二倾波使也不是摆着好看的。”
“原来,允州堂叛乱的消息能那么快传回来,也是因为如此。”
“不错。”她点点头,口气一转,轻轻道,“其实…我最担心的,是你。”
晏秋尘微微一怔。
不多久,水依然还是吩咐马车停下休息。
她走到车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忽然想起方才晏秋尘说的话。
其实,他没有说错。
故意拖延行程,是因为她生怕他骑马会过于劳累,又怕赶路急了,会让他不适。
她一直将他当成踏月,小心翼翼,时刻担忧。
但,他不是踏月。
他不会像踏月那样,稍微劳累毒性便会发作,也不会像踏月那样,随时可能倒下去。
踏月是因为中毒,无法动用内力,而他,虽然武功低微,却毕竟不像踏月那样虚弱。
他不是踏月,可是,看到他,就无法不想到踏月。
见不到时,只能拼命记住他的样子,努力回想他的温文浅笑,和不经意的淡舒眉梢。
只是,如今可以这样近地看到他的模样,却为何反而更痛苦?
她轻嘲地笑了笑,有些苦涩。
留下他,到底算是安慰自己,还是在折磨自己?
她不知道。
这个问题,或许永远无法找到答案。
明明快乐,却偏偏会痛苦。
明明痛苦,却忍不住快乐。
秋色连天,红枫翠林,林上烟波起。
雇主要休息,三个车夫便聚在一起,抽着旱烟,拉着闲话。
坐在中间的中年汉子正要拔开酒壶的盖子,忽然发现头顶上罩下一片阴影。三人惊讶地抬头,就见水依然笑吟吟地望着他们。
三人连忙起身,那中年汉子道:“姑娘要启程了么?”
“我们当然要启程。”水依然笑道,“不过,你们不必去了。”
“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