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方才在车上说的那些话,并不打算让乔立知道,所以,你们的任务,也到此为止了。”
三人立时大惊:“你…你…”
“你们想问,我为何知道?”水依然轻笑,“其实,我一开始就知道了。留着你们,也不过是为了让乔立认为我们的行踪在他的掌控之下,安他的心而已。不过,现在已经不需要了。”
事到如今,也没有抵赖的必要了。更何况,水依然根本就没有给过他们机会。
那中年汉子道:“宫主打算如何处置我们?”
水依然微微一笑:“背叛水寰宫的人,还有第二条路么?不过,我可以让你们选择喜欢的死法。”
三人面如死灰,眼中却有了如释重负的神情。
他们对望了一眼,咬咬牙,突然抽出随身匕首,猛地插入自己的心脏!
他们倒地的那一刻,十二名少女也已飞身过来。看到地上的三具尸首,没有人露出意外的表情。
水依然淡淡地道:“分出三人驾车,继续赶路。”
第 9 章
允州城内,最负盛名的,便是驭贤庄。
驭贤庄号称江北第一庄,庄主乔立年方四十,非但武功高强,而且为人乐善好施,治庄严谨,引得人人赞誉。
只是,几乎无人知道,驭贤山庄非但是江北第一庄,还是水寰宫的允州分堂。
碧云天幕,落叶萧萧。
乔立站在院中,皱着双眉,抬头仰望苍穹。
不知过了多久,身后忽然传来脚步声。
“怎么样?”他头也未回。
来人沉默了一瞬,才道:“属下无能,宫主他们…已失去踪迹。”
“他们三个呢?”
“…死了。”
仿佛是意料中的答案,乔立忽然笑了。
“果然还是瞒不过她…”
“属下等沿着马车的印记一路追过去,可是…”
“可是,却追丢了?”
“是…属下等一路追去,直到黄河边,听渡口的船夫说,马车…马车过黄河去了…”
乔立沉默下来,眉峰皱得更紧。
派去的三人被杀,水依然和十二倾波使突然失去行迹,一切的一切,都证明水依然已经开始行动。
水依然要来允州,是绝不可能渡河的,所以,马车上不管有没有人,都不会是她们。
他早就知道,该来的,总会来。无论他如何逃避。
只是…这样平静的生活,终于要被打破了么?
风起,黄叶如蝶,秋气满园。
他长叹一声,拢了拢衣襟。
从下决心的那天起,他就已做好了准备。
准备好接受一切结局。
有的时候,死,并不可怕,可怕的,是连抗争的勇气都已失去。
水依然却没有乔立那样的凝重,兴致似乎还挺高。
她正在允州城三里外的农居里,替晏秋尘试衣裳。
如今,她已换了简装,将头发挽成单髻,只用两支小小的珠花簪住,两缕青丝从耳边垂落,竟显得有些俏丽可爱。
“你喜欢这件,还是这件?”她举起一件外衫在他身上比划,想了想,又举起另一件,思索许久,还是定不下来。
“随便哪件都好。”晏秋尘淡淡笑了笑。
“不行。出门在外虽然不比宫里,但也不能太不讲究。不如两件都试试?”她柔柔一笑,拿起其中一件在他面前晃。
晏秋尘自觉地伸开手臂,随她去折腾。
“天气凉了,该再加件衣裳。过会儿我就让采儿去办。”她替他穿上外衫,动作轻柔地抚平折痕,像极了温顺的小妻子。
晏秋尘看着她,忽然有些怔忡。
水依然拉着他左看右看,然后替他脱掉,换另一件。
深秋的季节,在这简陋的农居里,处处流淌着温馨,连空气都仿佛变成了暖的。
比划了许久,终于选定了一件。
晏秋尘问道:“要出去?”
“是呀。”水依然笑眼弯弯,“秋节高爽,去城里瞧瞧。”
“这样出去,不会泄露行踪么?”
“本就没打算躲躲藏藏,何来泄露之说?”
“如此,为何要费尽心机引他们去追马车?”
“只是好玩而已。”水依然笑笑。
晏秋尘也跟着唇角轻扬。
他早已知道,水依然从来不会做没有目的的事,也绝不会对敌人手下留情,但她不说,他也不问。
两人相携走出农居,屋旁,一个正在种地的老汉抬起头冲他们憨厚一笑。
十二倾波使都不在。周围静悄悄的,分外宁和。
林烟浮望,耀眼的阳光透过重重枝叶洒落下来。水依然微微仰着脸,笑容比阳光更明亮。
穿过树林,踏上官道,眼前霍然开朗,“允州城”三个石刻大字远远地跃入眼帘。
水依然望着高高的城墙,唇边笑意更浓。
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而近传了过来,很快就到了近处,已隐隐可闻马上骑士的吆喝,清脆而有些尖细。
水依然本没在意,却忽然听到急促的破空之声,紧接着就是一声惊呼!
她还未及回头,便觉得被大力一扯,随即撞入一个宽阔的怀抱。
衣服上还留着新纺出来的棉布的味道,和着他淡淡的体温,竟有一种令人留恋的感觉。
她的脸忽然有些发热,连忙从他怀中离开,却发现他似乎并未在意,正侧头看向不远处。
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就见一匹马口吐白沫倒在路上,马上的骑士已跳落在地。
骑士约莫二十岁的模样,唇红齿白,一身锦衣劲装,左肩绣着一朵银色牡丹,分外显眼。他正怒气冲冲四下张望,一张可爱的娃娃脸涨得通红。
水依然柳眉轻挑,笑容忽然在眼角凝结。
那骑士看看倒在地上的马,又看看树林,怒喝道:“何方小贼,好大的胆子,竟敢偷袭本少爷?!出来!给我出来!”
话音刚落,四周忽然响起一阵怪笑,眨眼间跃出三个人来。
一见到那些人,骑士的脸色立刻变了。有些恼怒,还有些嘲弄。
“想不到你们竟然追到这里来了,真是阴魂不散!”
其中一人嘿嘿一笑,道:“小子,你不知道得罪了‘齐州三杰’的后果么?”
“齐州三杰…?”骑士状似冥思苦想地摸摸下巴,忽然偏头一笑,“没听过!不过我倒是常听人说,齐州有三鬼,难不成…就是阁下三位?”
三人被他一顿奚落,脸都气歪了。
“你!你!臭小子,你真是不见棺材不落泪,死到临头竟然还敢耍嘴皮子!”一个矮胖男子蓦地从怀中抽出一对兵刃,喝道,“老大,老三,一起上,宰了他!”
年轻骑士双臂抱在胸前,不屑地瞥了他一眼,冷笑道:“我看,不见棺材不落泪的是你们。小爷有事在身,才在齐州放了你们一马,想不到你们竟然不识抬举,还敢追来?如今到了允州,是自寻死路!”
那被称为“老大”的男子嘿嘿一笑:“小子,看你年纪不大,口气倒不小。照你说的,这允州莫不还是你家地盘?”
另两人立刻“哈哈”大笑起来。
年轻骑士轻哼一声:“废话少说!有本事划下道儿来,单打还是群斗?”
三人相视一眼,那“老大”笑道:“小子,‘齐州三杰’从不单打独斗。”
“行!”他点点头,从马上拿过剑来,“那就让小爷来掂量掂量你们的本事!”
话一出口,这边三人也立刻取出自己的兵刃。
晏秋尘轻轻皱眉:“我们走吧。”
“嗯。”水依然漫不经心地点点头,转过身,才走几步,手忽然被拉住。
晏秋尘在她身后,双眸清亮,俊逸的脸上却泛着淡淡的红晕。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牵她的手。
手掌很大,手心很暖,依稀传来熟悉的感觉。她忽然觉得自己就像个情窦初开的少女,不知怎地,竟有些莫名的慌乱。
她还在发呆,他已微微笑道:“走吧。”
虽然已换了平常装束,不再那么引人注意,但一进城,还是不免招来些目光。有些人只是多看两眼,有些人却毫不避讳地大刺刺盯着他们看。
这里毕竟不是洛阳,水寰宫再出名,远离江湖的平常人也不会知道。他们更不会知道,这个笑起来千娇百媚的女子,抬指间就可以要了他们的命。
但水依然的心情却似乎分外的好,根本无意理会。
他们进城不久,那边的打斗已结束。
看着躺在地上哀嚎的三人,年轻骑士冷冷地道:“如今只是废了你们的武功,下次再让小爷遇见,就要了你们的小命!”
说完,还剑入鞘,准备走人。
三人中的“老二”嘶声道:“小子,你…你敢不敢留下姓名?!”
“有什么不敢的?”年轻骑士一扬眉,“听好了,小爷就是允州驭贤庄庄主的大弟子,温婧!不怕死的话,随时奉陪!”
三人惊得瞪大眼,连痛都忘了喊,眼睁睁地看着他扬长而去。
第 10 章
没了马,温婧只好步行进城。
想不到这样一耽搁,回到驭贤庄的时候已是过午。更想不到,刚进门就被人叫住。
“师妹,怎的回来那么晚?师父等你一天了。”
温婧顿时满脸不悦,用剑柄去敲他的头:“郭越,告诉你多少次了,叫大师兄!大师兄!”
“好好好,大师兄…”郭越也不躲闪,好笑地看着她,“整日里女伴男装胡闹也就罢了,你还当大师兄上瘾了。”
温婧得意地一笑:“我是师父的大弟子,你们当然要称大师兄。”
郭越揉揉她的头:“年纪不大,口气不小。”
一听这话,温婧立刻想起那“齐州三杰”,连忙拖着郭越,添油加醋地说起方才的事。
郭越只在一旁笑着,一言不发。
最后,她终于说完,见他没有丝毫要夸奖她的意思,气恼地推了他一把:“喂,你到底有没有在听啊?”
“听呢听呢,”郭越一边敷衍,一边把她往后院推,“快进去吧,再迟小心师父又罚你。”
温婧吐了吐舌头,终于乖乖进去。
乔立仍站在树下,暗青的袍子被风吹得边角翻飞。
温婧悄悄走近,正要开口,乔立低沉的声音已传了过来:“婧儿。”
“师父,您交代的事徒儿已经办好了!”她蹦到乔立面前,笑容满面,“而且,徒儿这次出门还好好教训了一些恶人!”
乔立叹了口气:“你又在外头闯祸?”
“不是闯祸,是仗义…”话未说完,已被乔立抬手制止,只好闷闷地打住。
乔立微微一笑:“见到陆叔叔了?”
点头。
“信是亲手交给陆叔叔的?”
还是点头。
“他可有信让你带回?”
摇头。
“那他有话交代么?”
继续摇头。
“奇怪,他到底在打什么主意?”乔立微微皱眉。
温婧低着头,抓过一缕头发来把玩,去踢脚边的小碎石。
乔立见了,抬手摸摸她的头:“好了,别耍性子。你也知道,如今驭贤庄正值多事之秋,不能再惹麻烦了。”
温情正想抗议两句,却蓦然发现眼前飞扬的须发斑白交错,愈发银多黑少,不由得心头一紧,所有不甘也立刻消失得无影无踪。抬眼,迎上师父慈爱的目光,便再忍不住,嘴一扁,眼一红,扑入乔立怀中。
“师父…”
“怎么了?”
“我们为什么不能像以前一样呢?大家一起开开心心过日子不好么?为什么非要…”
“婧儿,”乔立将她从怀中拉起,温言道,“师父又何尝不想过平静的日子,但人在江湖,有很多事,并非如你想的那样简单。”
“可是…”
“婧儿,是师父不好…只为一己之私,拖累了整个驭贤庄,你…”
“师父!”温婧用力摇摇头,展颜一笑,凝在眼眶的泪就滚落下来,“徒儿和师兄弟们都不后悔,誓与山庄共存亡!”
“傻孩子…”乔立长长叹了一口气,重又将她揽入怀中。
庭中,格外幽清,唯木叶零落,残花满地。
晏秋尘和水依然在城里一路行去,走了许久,终于选定了一家茶楼稍作休息。
茶楼名为“畅心阁”,十分雅致,人多,却不喧闹。
二人上了楼,在靠窗的位置坐下。从推开的红木雕花窗格望去,正下方便是一个不大不小的湖,翠色掩映,碧波照云。
水依然心情极好,随意点了一壶茶,还格外赏了送茶上来的小二一两银子,乐得那小二嘴都合不拢,就差没跪下来磕头。
晏秋尘自进了城就没再说话,又恢复了往日淡淡的神情,几乎令人以为在城外的温柔言笑都是错觉。
但水依然并不介意,他看着窗外,她便看着他,眼角眉梢都是笑意,仿佛在做世上最快乐的事。
被这样注视许久,晏秋尘终于忍不住回头:“怎么了?”
“没什么。”水依然答得十分干脆。
他摸摸自己的脸:“我的脸…有什么东西么?”
“没有。只是觉得你很好看。”
对于她的直白,晏秋尘无语,面上却微微泛红。
“不习惯我这样说?难道…从来都没有人对你这样说过?”
他几乎被茶呛到,只好岔开话题:“你今日看来很高兴。”
水依然眨眨眼:“你不觉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