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依然怔怔地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外面,听着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慢慢低下头,半晌无语。
崖底竟然温暖如春。还是腊月天气,已是芳润菲清,草色如新。
晏秋尘离开山洞,走了一段路,忽然就停住。
不远处,一人剑眉星目,蓝衫纶带,正摇着纸扇,扬起一脸悠闲自在的笑容看着他。
晏秋尘俊眉微蹙:“司韶?”
“看你的表情,似乎不想见到我?”蓝衫男子双手将扇一合,笑着走近。
“你来做什么?”
“卫临说你在这,我便来看看你。”司韶一边看向四周,一边频频点头,笑道,“此地风景不错,的确很适合隐居。”
晏秋尘根本无视他话中的调侃意味,只淡淡地看着他。
“你来,就是想说这些?”
“当然不是。”
“还有什么?”
“孟三姑回来了。”
“那又如何?”
“在驭贤庄故意让她从陆翟手中救走你也就罢了,她中了孟三姑的毒,你知道自己百毒不侵,竟想到用自己的血来替她解毒。”司韶煞有介事地扳着指头数,“枉我费尽心血计划那么久,你晏大公子一高兴,抬抬手就全破坏了。”
“你到底想说什么?”
“你知道我想说什么。”司韶终于收敛了笑容:“为什么要救她?”
“我有我的考量。”
“你要改变计划?”
“计划不会变。只要将她留在这里,等武林大会之后,一切都成定局,未必非要杀她。”
司韶深深看着他,半晌,忽然笑了。
“想不到你也会心软。莫不是真的对她动了情?”
“这是我的事。”
“好,好,我不多问。”司韶“啪”地打开扇子,又恢复了初见时的悠然姿态,“我要先去江南一趟,有事通知我。”
说罢,掉头就走,转眼消失在密林中。
一个时辰后,晏秋尘回到山洞,水依然已不见了。
他心里一惊,搁下草药就跑出去。
舒风叠翠,婉兰萋萋。
不远处,长溪横贯,远远的溪头隐约一个白色的身影。
他莫名地松了一口气,慢慢走过去。
水依然正蹲在溪头,细细地洗一条绢帕。
帕子上沾了血,将轻软的蓝色印成暗红,宛如西天的残阳。
她洗了又洗,终于将血洗尽,这才拧干了,缓缓站起身来,将帕子举在眼前,展开,呆呆地看着,仿佛痴了。
一阵风吹来,帕子随风扬起,忽地从她手指间飞离出去,飘飘荡荡落在水中。
她一急,连忙弯腰去捡。不料身体刚刚恢复,四肢无力,脚下一软,眼看就要跌到溪里。
倏忽间,只觉得被一股大力扯了回去,随后一个声音在耳边响起:
“小心。”
她一惊回头,却没料到他近在咫尺。
他的唇轻轻划过她的,微凉,却带着一抹淡淡的清香。
林烟稀迷,淡草琼花满地。
他正低头看她,长长的睫毛垂落下来,轻轻一眨,便如蝴蝶展翅。再往下,是高高的鼻,薄薄的唇,几近完美的脸。
她从来都觉得他是世上最好看的男子,但见惯了他清冷漠然的神情,如今面对这样温柔的眼,心忽然不可抑止地狂跳起来。
震慑武林的水寰宫宫主,骄傲自负的水依然,想不到竟在一个男子面前失态。
溪清水流,鸟飞虫鸣,早已听不到,耳边,只余两人的呼吸回荡。
她下意识地要退开,他却双臂一伸,将她揽入怀中,声音柔柔的:“别动,你身体未复,小心溪边路滑。”
她果然不再动,任他弯腰将她抱起,往山洞走去。
心如擂鼓,面似红霞,她靠在他怀中,连头都不敢抬。
恍惚间,仿佛一梦。直到他停下来,叫了好几遍,她才终于回神。
“依然。”
“嗯…?”
“到了。”
他轻轻将她放坐在干草上,她还是低着头。
“哪里不舒服么?”
“没…”
他微微皱眉,抬手想抚她前额,手提到半空,顿了顿,却放下,只道:“你余毒未清,要好好修养。”
“嗯…”她点点头,却忽然想起什么,蓦地抬头惊呼,“啊!帕子!”
“什么?”他没听清。
“手帕!是踏月…”她越说越急,起身就要奔出去。
晏秋尘拉住她:“你留下,我去找。”
水依然回过头,眼中是从未有过的慌乱:“那帕子…很重要…”
“我知道。”他微微一笑,目光柔和,“我去找。”
说完,大步走了出去。
看着他修硕的背影,她的心竟莫名地平静下来。
半个时辰后,晏秋尘回来了。
他浑身湿透,垂在肩头的发梢不断有水珠滴落,连睫毛上都晶亮亮的。
水依然急步走近:“怎样?找到了么?”
他轻轻一笑,摊开右手。
她惊喜万状地接过帕子,紧紧攥在胸口,笑得如同得到糖果的孩子。
他静静看着她,悄悄将左手收在袖中,转身走了出去。
她展开手帕,轻轻抚过每一处边角,细细查看是否有损坏,却没有发现地上那一滴尚未凝固的鲜血。
第 17 章
洛阳,水寰宫内,红绡刚刚从圣音堂回来,就被告知十二倾波使回来了,正在疏林外。
既然回来,为何不进水寰宫?
她心下疑惑,快步走出去,穿过疏林,立刻迎上十二倾波使焦虑的面容。
十二倾波使是她亲自挑出亲手训练的,她甚至比她们自己更了解她们。因此,此刻看到她们脸上的神情,她的心忽然悬了起来。
红绡的脸色依旧平静,但声音已变得冰冷:“发生了什么事?宫主呢?”
十二倾波使对望一眼,其中一名少女咬了咬牙,忽然上前一步,跪下。
红绡一字一句地道:“我问你们,宫主呢?”
“宫主…失踪了。”
冬日的阳光映得林间光影点点,摇摇曳曳。
红绡没有说话,那十二名少女更不敢说话。
空气冷如冰,仿佛连声音也冻住。
半晌,红绡终于开口:“全部过程,说给我听。”
水依然怎么想的,十二倾波使并不知道,因此,也无法说出全部过程。那跪在地上的少女只能将水依然让她们去接应齐州、晋州两堂的安排以及之后在驭贤庄发生的事说了一遍。
她的话说完,林外再次陷入沉寂,只听到风吹林叶的轻响。
“宫主让你们走,你们就走了?”
红绡的声音淡淡的,却让那少女瞬间煞白了俏脸。
她惶惶抬头,颤声道:“红绡姑娘…宫主的命令,我们不能不听。但一离开驭贤庄,我们立刻赶去林中小屋,准备与宫主汇合。等了些时候,发现宫主并未回来,再回去打听时,才得知…宫主被人带走了…”
“带走宫主的是什么人?”
“晏秋尘。”
“他不是被陆翟要挟么?”
“属下不知…但听说,宫主似乎伤得很重。”
“然后呢?”
“我们打听到消息,晏秋尘带着宫主的确是去了林子的方向,但我们搜遍了整个林子,都未见踪影。”
“陆翟呢?”
“及我们到时,陆翟也已不在。”
“这么说,齐州分堂和允州分堂都有可能知道宫主的下落。”
那少女看了身后其他人一眼,垂首道:“我们不敢擅自做主,便先回来请示红绡姑娘。”
红绡水袖一挥,冷冷地道:“允州齐州二堂背叛水寰宫,伤了宫主,还有第二条路么?”
没有人开口。因为所有人都知道红绡的意思。
背叛水寰宫,从来只有一个结局。
可偏偏有人不知道,偏偏还要问。
头顶上忽然传来一个声音:“哪条路?”
红绡大惊,下意识地退了一步,猛然抬头,就见高高的枝桠间躺着个人,一条腿架在另一条腿上,正歪头看着她。
他一头乱发用与衣色一样的布条随意一束,脸上似笑非笑,一双清亮的眼睛闪着戏谑的光芒。
“什么人?!”红绡的吃惊绝不是装出来的。一个大活人就躺在她头顶的树上,她竟一直没发现,若不是武功太高,就是轻功太高。
那人露齿一笑,一个翻身跳下来,正落在红绡面前。
红绡在女子中也算身材高挑,却只及对方的肩。因着身高悬殊,这样一来,她只能仰望,于是下意识地又退一步,睁大眼瞪着他。
十二倾波使也立刻上前,站到红绡身后,凝神戒备。
那人一愣,随即又笑开了:“你们那么紧张干吗?我又不是坏人。”
红绡和十二倾波使依然直视着他,如临大敌。红绡再次开口:“你究竟是什么人?”
“我?”那人懒懒地往树上一靠,笑得灿烂,“过路人而已。”
“过路人?”红绡冷哼一声,“为何要躲在树上偷听我们说话?!”
那人连忙摆手:“红绡姑娘这话就不对了,凡事总有个先来后到罢?你们来时,我已在这树上睡觉,是你们说话声太大,吵醒了我,怎么还怪我偷听?”
“你可知此处是水寰宫禁地?”
“水寰宫禁地?”那人四下张望了一番,再转回头时,一脸疑惑,“我没注意。”
红绡冷笑:“擅自闯入水寰宫禁地,还敢措辞狡赖!”话落,长剑也已出鞘,直刺对面!
那人眼中忽然露出好奇之色,却并未慌忙,等剑尖近身,忽然抬手一扬。
寒芒一闪而没,“叮”的一声轻响,剑尖竟偏了出去。那人头一歪,剑便直直刺入树干!
红绡和他站得极近,一剑刺空,尚未拔出,已看到他爽朗的笑容。
她一惊,未及退后,他忽然伸手在她发梢抚过。
“你做什么?!”剑拔了出来,红绡毫不迟疑地飞退回去,却忍不住又惊又怒,涨红了脸。
她的身手已比一般江湖高手要快,但这个人却比她更快。只一招,就让她落了下风。
而且,还是在自己的下属面前。
那人哈哈一笑,刚才抚过她头顶的手神秘地扬了扬,忽然转身掠出去。
红绡急忙往头上摸,没摸到什么异物,却猛地发觉发际一支花簪不翼而飞。
她的脸蓦地一热,气急败坏地冲那人离去的方向喊道:“留下名字!”
原以为不会有回音,不料声音却远远传来:“杨谅…”
“杨谅!”红绡恨恨一跺脚,眼角只觉得地上银光一闪。她几步走过去,弯腰捡起那东西,却是一枚精致小巧的六棱暗器。暗器虽小,正中却端端正正刻着一个“谅”字。
“杨谅!”她再次咬牙切齿地念出这个名字,顺手将暗器收到怀中,“下次见到,绝不放过你!”
她稍稍平息下来,这才回身,冷冷地道:“带上人,铲平允州齐州两堂,找到宫主下落。”
红绡还带着水寰宫的人四处寻找,谷底的生活却平静淡然,时光飞逝,转眼二月将近。
清晨,水依然醒来,洗漱用的清水早已一应俱全备在那里,而晏秋尘已不在眼前。
这些日子以来都是如此。他替她准备好一切之后去采药,回来就煎药,看着她喝完,然后陪她出去走走。
他偶尔也会吹叶,她便倚在他肩头,看着一片花飞蝶舞,安然睡去。
这样的日子,几乎令人忘记了江湖,忘记了恩怨,忘记一切世俗凡景,只羡鸳鸯不羡仙。
晏秋尘似乎天生就适合这样的生活,但,水依然毕竟还是江湖人,更是水寰宫的宫主。
他们几乎将谷底踏了个遍,却一直没找到可以攀上去的路。水依然中的毒虽已清了,功力却一直无法恢复,要带着人回到崖上根本不可能,因此,只能安心住下。
她知道他一定是采药去了,便慢慢起身梳洗,然后到洞外去散步。
春意方浓,草色如新。不远处,小溪蜿蜒横贯,溪前坐着一个人。
第 18 章
树影随风轻动,交错不定地投在他的脸上。他微微侧着脸,下巴和鼻梁勾勒出完美的弧度,黑亮的长发被风拂着,丝丝缕缕飘起。
她一直知道他和踏月很像,连凝神的时刻也如出一辙。但这时看来,却忽然有了不同。
他坐在那里,安静得如同雕像。没有情绪,没有温度。
踏月和他比起来,更像是一个活生生的人。无论是忧伤,孤寂,还是温柔,她都能看得到。
水依然久久地望着她,久到他发现了她,然后回头。
“怎么了?”
“刚过来,就看到你在这儿发呆。”水依然对他一笑,走过去坐他旁边,“在想什么?”
“没有。”
很简洁的回答。
绿草如茵,落花逐水,远山近树流云。
“我一直在想,既然不知还要在这里呆多久,这谷总得有个名字。嗯……不如就叫‘叠翠谷’好不好?”
晏秋尘微微一怔,道:“好。”
水依然偏头看着他,笑道:“我一直很好奇,你究竟是什么人。”
晏秋尘长长的睫毛微微动了一下,却没回头。
“自风雷镇遇见你,后来发生的每一件事,不是不曾去猜测。不过,先前一直以为你是驭贤庄的人,之后看来,却也不是。”
“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