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活一分钟,她就会离开得越远吧。离开得越远,就越安全吧。
“快走,离开这里,永远不要回来。”
那是他最后和她说的话,然后他推开她,径自的挡在那些刀光剑影的前面。他真的希望她永远不要回来么?不是的。不是还有江南初春的约定么,不是还有花下品茗的约定么,不是还有……但是那时,却只能这样说。
那一剑收起时,又一柄相同的剑从相反方向刺过来了。幻影双剑!是的,他怎么忘记了那人从来就不是一个人出来的。呵呵,竟然忘记了,那就是应战时老是想起其他的事的结果么?
没有办法了。左手轻弹剑身,剑身微震,随即便偏离了预定的轨道。脚尖掂地,向后径直退了一丈。自己也大口大口的喘起气来,空气中有血腥的味道,是自己的还是其他人的呢?毕竟面前那么多的人,而自己只有一个人。这种情况,料是绝世的功夫,也该很吃力的。他想把剑插在地上,这样或许能站着更稳些。脚踝上的伤口确实很深,即使站着不动仍旧有钻心的痛,该不会已经触碰到骨头了吧。他想了想,还是没有放下那柄骄傲的剑来。
距离她离开的时候,已经很久了吧。那么,她就应该很安全了。不,至少,凭借她幽雅精湛的轻功,这些人已经没有追上她的可能了。呵呵,那就好,那就好。想到这里,他不禁露出了一丝笑意。
一丈的距离在转瞬间便被无数的人呈半圆形填满了。如果他们同时出手,他又该如何应对呢。
要是平时,这很简单,只要在他们无法变招的时候,飞身而起就好了。可是现在,现在,脚踝却一点力气也用不上。而且刚才硬撑着肩头的伤口用手指弹了来势汹汹的剑身,现在那伤口也发起劲来。那么,该怎么办?
恩,也许该结束了,他下意识的又退了一步,把剑又握了握紧。
后退的时候,突然眼前白光四射,那站在第一层冲过来的人连声息都没有便一齐倒了下来。出乎意料的状况让后面的人不由得向后退了几步,就连凌琢言也没有预料到这样的情形。
那些都是银针,难道是她去而复返,为什么这么傻?为什么还要回来呢?想要回头看银针飞来的方向,一无所获。如果不是她,那又会是谁呢,为什么连身手都这样像呢?
胸口突然有刺痛的感觉,是的,一柄长剑在他回过神来时早已刺进他的胸口。
苦笑,原来是这样的。若不是用这样的方法让他分心,谁又能做到这样一剑呢?迅速抬起自己的宝剑,在对方冰冷的剑尖刚刚触及自己肺叶时从中间斩断了那柄剑。
不敢呼吸,因为一呼吸便会让胸口内的剑尖有碰断心脉的可能。隐约间,那些后面的人又上前来了,但是,他已经无法再阻挡他们了。
希望你已经走远,不再回来。
这是那一战中最后在他脑海中闪过的念头。
(二)
碎雨,薄雾。
回廊的尽头,一片朦胧的白色。隐约间看见了一个女子在烟雨蒙蒙里若隐若现。幻觉,一切都是幻觉吧。
那的确是一场梦啊。
当时那一剑刺得太深了,以至于每年的这个梅雨季节,一个琴音的颤动都会让胸口的伤口再次疼起来。终于知道为什么忘不掉她了,原来那一天已经化做那道剑伤永远的刻在了他的心上了。
以为凭自己能力,是可以让她安全离开的。可是,尽管自己那样用尽全力,还是没能保护好她。
不由自主的咳了几声,牵得胸口又痛起来。
“琢言,外面风大,我们回去吧。”旁边紫衣的女子柔声道。“况且,绮云派的弟子已经在前面等候了呢。”
轻轻的点了点头。
回来了,平静了这么几年,终于还是要回来的,一如你害怕预见的事一般。也许这一次的事态会更加的严峻,伤亡更多的人,但是,至少,不会被不愿意看见这个结果的你看见。
看不见其实也是一种幸福呢。
“孤鹜宫的长老打伤了你的师父?”
“是的,他们,他们又回来了。”
为什么选择了绮云派做为第一个目标?陵安城是绮云派和孤鹜宫之间的必经之路,为什么这里并没有察觉大举进攻的迹象呢?更何况,孤鹜宫长老既然出手,没有留下蛛丝马迹等待打草惊蛇的道理。可是,那又是为什么呢?
“若真的是这样,要从陵安城通过,我是不会坐视不理的。”
尽管不知道孤鹜宫这次的行动的目标和计划,还是先做了承诺,就算是一种安抚吧。
“不,我这次来是想请问,凌城主可告知何处有名医能救治家师?”
这个目的似乎很出乎凌琢言的预料。陵安城毕竟不是医馆,来求医的他是第一个。
轻轻的皱了一下眉,思绪便纠缠在了眉心。
“你们做医者的怎么能把病人扔在这里不管呢?”一个青衣的年轻公子捂着右臂,血从指缝中渐渐的渗出,但说话的语气却是沉稳异常。
“公子,我家姑娘说您本无大碍,若再无理取闹,就送客了。”一个紫衣衫的丫鬟在门外道。
血继续从那年轻的公子指间渗出,滴在地上。“我要是以后都拿不起剑来,你们可是要负责任的。”说话间仍旧没有搀杂半分生气的语气。
“嗖~”在久久的寂静后,一道白光从门外飞来,直朝向那公子。带起的风,使轻纱制的帘子都飘了起来。
快,太快了,让人根本看不清究竟是什么。
出于练武之人习惯性防范,下意识地,那公子竟然用右手稳稳的接住了飞来的不明之物。原来,果真没有受伤。
“咯咯~”门外传来了银铃般的笑声“看看,这还不是无理取闹么?”
年轻的公子向门外走了过去。“大胆!竟敢用暗器伤陵安城的少城主!”那公子假嗔道。
是啊,好好的时候总希望受点什么伤,便可以留在那里不走了。今天真的伤了,可到哪里去找她呢?救人,救人有什么用呢,不是一样死在自己救过的人手上么?救人还有什么意义么?想到这里,仿佛又是一柄剑刺进了相同的位置,一如当年。
“医者?最好的医者不是当年被你们永远的留在怅望岭了么?”凌琢言用手指着面前的男子说。从未有过的反常的激动,那种激动的让声音都有些颤抖,仿佛是又回到了当年那个惨烈的场面。
良久的寂静,也许他们也开始后悔曾经的决断。但是,早已经事过境迁,无法改变的事实。谁又愿意承认当初的错误,而且是已经无法改变的错误呢。
“琢言,过去的已经无法改变了。”紫衣女子淡淡的说道。
“是啊,陵夫人说的是啊。”见有人替他说话,男子赶忙附和着。
凌琢言没有说话。既然连芸兮都那样说了,还有什么争执的意义呢。这个当年在她身旁的小丫头,是和她一样的善良而没有仇恨啊。看到芸兮就会浮现出她的样子来呢,若是她还在,也一定会那样说的吧。
来人停顿了下,又说:“公子当年身受重伤,若不是遇到了良医相救,也不会复原如初。若得此人,家师也许还有希望。还请公子明示。”
良医?哪里来的良医?胸口又一阵的疼痛,若是她还在的话,即使当年的伤再严重些,也不会留下任何痕迹的吧。是啊,若是她还在的话,身上的伤和心上的伤都会平复的吧。但是,也许能让他捡回一条命来的人,论医术也应该是个佼佼者了。
想了一下,脑子里一片空白,突然发现,竟然没有人和他提过当年自己醒过来前的那些细节。只记得有人告诉他,她真的永远都不会再回来了。只是这一句,再说什么,对于他来说,都是苍白而无关紧要的。
“当年的事……”那么究竟是怎样的。“那些事要问七叔了。只是七叔在经历了当年那件事之后便回了老家的,说起来许多年没有见了,你们去找也未必找得到。”
七叔。
这个名字仿佛是个沧桑的记忆,把过去班驳的往事都掩在了时间里。
(三)
竹篱,藤椅;
古井,深巷。
半绕的青山,藏起的静默。
仿佛那就是贶县的全部。
此刻,凌琢言就站在一小块田畦边。那是个自家的小菜园,一个老人在悠然的侍弄着他种的翠绿的生命,全然没有注意到田边站着人。
茂盛的鲜绿色,郁郁葱葱,让人可以忘记一切的清雅恬淡。
这样的生活真好,凌琢言想。
这样看着,谁能想到这就是当年江湖上剑扫九州的七叔呢?可是,握剑的手如今握着镰锄,可惜了一身的好功夫,多少还是让人有些惋惜的。
“真的什么都记不起来了么?” 凌琢言问。
“唉!整整七年了,什么忘记了。就是拿着剑的时候,都不记得剑招了。”
真正的忘记究竟是好事还是坏事呢,也许都是,也许都不是。那么曾经的事情呢,就真的是无从考证的事情了。围一个小园,锄草耕犁,夕阳煮酒,诠释另一种忘记的幸福。那么自己呢,也能够忘记么?忘记那个惨烈的场面,忘记那个隐约的身影,忘记所有不可能再出现的如烟往事。
是该忘记的时候了,岁月给过他太多忘记的机会了。
“公子来是有事情的吧?” 老妇人问。
想起临来时问芸兮,当年究竟是谁从鬼门关救活了自己,究竟是谁在那个关头扔出的银针,究竟是谁……她不知道,却死活也不愿意让自己来问七叔。也许当年实在纠缠了自己太长的时间,也纠缠了她太长的时间。那么,就这样吧。
“恩”停顿了一下。是的,本来是要问什么的,但是,算了,都过去了,一切都过去了。“没有,来看看七叔。”
要说的,要问的,要知道的,终究在嘴边没有说出。是因为面对的是一个忘记了一切的人,还是自己本身已经不再想知道什么了呢。终于肯从那个圈里慢慢的走出来了么?从那个自己为自己画的圈中走出来了么?至少他打算迈出第一步了。
老人从菜畦中站起身来,才发现垄边来了客人。不自觉的用袖子擦了擦颀草的小镰刀,好似十分爱惜的样子。镰刀很顿,普通农家的工具而已。原来,锋利的剑刃会被更锋利的剑刃所切断,但是粗糙的镰刀却可以用很久,乃至一辈子。所以,他宁愿做一把镰刀,却不愿再做回一柄利刃。
“呵呵,公子是找我这个老头子么?昨天也有一伙人来呢。我这里好久没有这么热闹呢。”老人笑笑道。很开朗的性格,还存有当年叱诧江湖时的爽朗。
“来请求你讲个很久前的故事,是么?”
“是啊,是啊,你怎么知道的?你认识他们?”
“我猜的。”随便应和了一句。
“可是我只记得最近七年的事情,其他的都忘记了,他们可跑了冤枉路呢,哈哈!”老人一边笑,一边快速的扫了一下凌琢言的表情。
他没有表情,一如刚来时的样子,让人无法察觉他此刻心中所想。从少城主到城主,一直都是这样指点江山,少有露于表面的喜怒。那些和煦的微笑,撕心裂肺的悲伤,直至不可抑制的激动,都只为她有过。但是,多年以后的现在,如果开始选择忘记的话,那么,就更不会有任何变化了吧。
“本来好好的,谁知道七年前突然就这么什么都记不起来了。”老妇人低声嘟囔着。
“这七年不也很好么,不需要记得什么的。”老人安慰妇人道。
“不一样,不一样,你一定吃了那瓷瓶里药才变成这样的,那个……”
妇人的声音大了起来,话没说完,便被老人快速转变的话拦了下来。“留下来一起吃饭吧。”老人说。
是不想说,还是不愿说。是不足被外人知道,还是不能被外人知道。篱笆外面疾驰而来的骏马,打断了他的思路。风卷着尘土,从来路蔓延过来。烽火硝烟,城墙青苔,都是伴随这样苍茫的景象贯穿千古的吧。英雄是迎着苍凉屹然独立的项羽,还是西子湖畔泛舟江南的范蠡。谁知道?
马上的人是跌落着下马的。
凌安城,孤鹜宫。
等了很久,还是对峙于城下了。是在意料之中的,却也在意料之外。太快了,也太准了。恰恰自己不在的时候,不是么?
对老人微微欠了一下身,“恐怕我得先走了,有机会下次再品尝佳肴吧。”看来没有什么事情可以让他紧张或者惊恐起来。当年那样的场面,生死抉择的时候,不也是很平静的毅然决定了么。
“那个瓷瓶,是不是白色上面有淡青色的丝纹。”翻身上马,却突然回过头来问老妇人。
妇人疑惑,却还是点了点头,老人的表情却有些不可察觉的变化。
丝疆带起,远远的离开恬静的小园。那么,你也觉得我不该去追究发生了什么事情。应该忘记一切,忘记过往的一切,忘记曾经因为有你的存在而有的喜怒哀乐,对吧。
(四)
“你们难道真的想纵容一个背叛者么?”
“她如果不回来的话,应该知道后果,毕竟她很清楚自己没有解药的结果。”
“回不回来不重要,重要的是这样下去,陵安城一定会她那里知道我们越来越多的事情。”
“那你认为……”
“回不回来都不要给她解药!”
不要给她解药,解药,解药……声音久久的在空气中回响,像一个躲不掉的魔咒纠缠着。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