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节阅读 30(1 / 1)

月笼寒天水 佚名 5012 字 4个月前

往复复的回声越来越清晰,似一把闪电划破沉寂的夜空,仿佛是在提醒着谁那一刻的残酷。

“不是,不是我说的!”芸兮猛得从噩梦中惊醒,嘴里却还兀自喃喃的念着“一定不是我,原谅我,求求你。”

周围死一般的寂静,空空的屋子里只有芸兮一个人蜷缩在床上。胆怯的环视着整个屋子,什么也看不见。她向后挪了挪,干脆挤在了床上的墙角里,抱紧了膝盖。经过一场噩梦,手有些抖,不,也许是全身都在抖。

“琢言,你要快点回来。”她把头埋在膝盖里喃喃的说,“没有你我就什么都没有了,你知道么?”

渐渐的,那些低语变成了抽泣的声音。

想想过往的一切,究竟发生了什么。在人生的每一个岔路口,每个人都做了怎样的抉择,那些抉择的前方等待他们的东西真的就是他们想要的么?放弃与坚持,得到与失去,在内心中徘徊与取舍。可也许偏偏有些东西,得到了才知道先前的抉择也未必就是对的。但是,过去了又怎能再改变。

“从头至尾,你就做过这么一件对的事。”不知什么时候,门开了,一个极瘦的男子已经站在了屋子的正中。声音不高,但在那样寂静又无人的的房间里,着实很让人震惊。

芸兮惊得又向后缩了缩身子,偷偷地向说话的人看去。应该是熟人吧,曾经见过的熟悉,但是,谁知道自己又多希望不认识那些人啊。

原来是熟人,那么,她抬起头,摸索着走下了床,想看得再清楚一些。

“就一件对的事?哪一件事我不是按照你们的意思去做的,哪一件事我敢不按照你们的意思去做?”她似乎也不敢大声的说话。

“哼,别装模做样了行不行?”男子一边用他瘦骨嶙峋的手抚摩着面前的一张楠木桌,一边不紧不慢的说下去,“那我们就来说说:主上把你安排在她旁边,结果你怎么就让她和陵安城这个小白脸纠缠不清呢?你虽然没有给她解药,但是主上最近有些后悔这个决定了,因为毕竟再也找不到比她更好的医者了;再来说说,是谁说只要她死了就有办法平定陵安城的,恩?这么多年你都做什么了,我们可都没看见。难道你和那蠢丫头一样,被那个小子把魂都勾走了么?”

说到这里,芸兮打了个冷颤,触碰到了自己最不愿意触及的事实。自己究竟是什么时候爱上的凌琢言呢,很久很久以前了吧,那仿佛是上辈子的事了。算起来,似乎应该比她爱得还要早吧,那么也应该比她爱得深呢。

她太理智,而爱情本身就不是理智的事呢。

“不过,在我们大举进攻陵安城的关口,没有他在城里坐镇,省了我们不少的麻烦事。所以这件事还做得不错,嘿嘿。”男子又继续说着。

这是她心甘情愿去做的么?她也这样问自己。突然就想起了当天的情形。不是的,不是这样的。可是,自己又怎么能阻止他要做的事呢?从来不能做到,那么那时也不能做到。

眼睁睁的看他离开陵安城的,无计可施。

“现在,你要做的只剩下”男子一字一顿的说“命令他们,打开陵安城的大门!”

不,不能那样。如果自己做了,那么陵安城将会毁于一旦。她担心的不是这个,而是,如果他知道,是永远不会原谅自己的。即使不能得到他的爱,也不愿意做让他记恨和不可原谅的人。

如果自己已经不快乐了,那么,就不要让自己爱的人也不快乐。

长时间的沉默,男子已经开始不耐烦了。

“快!”他一边催促一边迅速从袖口中抽出一把短刀,横在了她的颈项间。刀上刻着旋转的纹路,那是象征烈火的斑纹。

“在陵安城,这样的命令还是我来下才有作用,你不知道么?”向声音的方向看去,凌琢言依然站在了门口。青色的衣衫在夜风中轻轻飘起,恰如他缓缓地话语一般飘逸。

“来人,开城门!”居然真的照着他的话去做了,那么究竟是什么促使他做了这样的决定?是为了芸兮么?还是其他什么原因呢?

“琢言!”芸兮既惊喜又有些错愕。

“现在你可以放了她了么?”微微一笑,询问那男子。

如果已经不能给予一个人幸福了,就不要再不让另外一个人也同样的不幸福了。所以,他决定为她付出一次了吧,用一座城池交换一个人的性命?

那把短刀的锋利程度无需置疑,但是芸兮却觉得很幸福。多少年来,自己一直所期盼的事情终于到来了。就算死在刀下,就算为背叛付出代价,就算做了不该做的事情,就算失去一切,对于她,一切都是值得的。

一时间,眼泪一起涌上来,润湿了眼眶。

(五)

“很好。”男子将短刀移了三寸。移开的瞬间,芸兮向凌琢言直奔过去,扑在了他的怀里。

凌琢言用手裹住她的肩,没有比此刻更加让芸兮感到温暖了,这是她现在唯一可以依靠的,也是她一生唯一可以依靠的。百年的城池,终不及自己在他心里重要,这是真的么,还是一场梦么?就算是一场梦吧,那也但愿永远不要醒过来才好。

“啧啧”男子发出了不屑的声音。“可怜的瑾雪啊,她没机会看到这么精彩的一幕,自己爱的人和杀她的人演绎的一段伉俪情深可真感人啊!”

瑾雪。

听到这个名字,凌琢言和芸兮同时一惊。这是个多少年来忌讳提起的名字,也许提到一次,便会再度泛起曾经的故事吧。凌琢言和芸兮一起看向那男子,那句话究竟是什么意思,难道在过去的岁月中还隐藏着为人所不知的细节。而那些又是什么呢?

只有芸兮知道,原来自己的幸福就像肥皂泡一样这么短暂且易碎,就在刚刚触及到的时候,便要化作了碎片。

“你以为我不追究什么,他就会一样也不追究什么么?”

芸兮猛地松开了紧紧抱着凌琢言的手。是啊,如果他知道了所有,也不会追究什么了么?看着凌琢言惊讶的眼神,她仿佛觉得自己和他突然那样的陌生,那样的遥远。在那一座天平上,自己和她,究竟他会偏向谁?即便用城池交换了她的性命,也许偏向的仍旧不是她呢。

原来,有些东西是命里早就注定好的,任凭时间和岁月的沧桑也抹不平吧。

而他,真的是要放弃古老的城池么?那些先辈的名字镌刻着的青石沉默的看着年轻的城主。不是的,他和她是一样的理智,也许唯一的不理智就是曾经那一场惨烈的战争。为了那一次,他已经付出了很多,第一次和七叔有着言语激烈的交锋。隔阂,便是那是种下的吧。

但是,此刻不一样了。凌琢言从那个恬淡的小园向陵安城返回的路上,在陵安城遭受百年不遇的危机的时候,回头,便看见了那匹枣红色的骏马。马上,仍是七叔坚毅的目光,一如当年的样子。

凌琢言笑笑,带住了马。

“我知道七叔会来的,忘记只是在该忘记的时候忘记。”

“你怎么知道的?”

“你的表情,你的眼神,你说话的语气,当然还有你喜欢无意中擦拭兵器的习惯,总不会容易改掉,即便你手里现在只拿镰刀。”

“终究瞒不过啊,哈哈。看来你终于从当年的记忆中活过来了。不过,你不知道呢,那样的生活还真不错,因为这个东西,我差一点真的假戏真唱呢。所以,有些时候该忘机就应该忘记嘛。”说着,扔给了凌琢言一个白色有着淡青色的丝纹的小瓷瓶。

是的,就是这个。熟悉的样子又涌上来。轻轻的打开,一颗药,一张字条。“相忘谁先忘”原来,你确实的希望我忘记啊。是啊,忘记吧。

岔路口,分别去往两个方向。回头时,两人双手扬起。空中的一击掌,便把当初的隔阂融化在了空气中,时间确实开始使一切发生改变了。

“沐芸兮!”男子的声音再度响起,将凌琢言的思绪拉了回来。

她姓沐?她姓沐么?凌琢言看向那男子,自己怎么不知道芸兮是姓沐的呢。那么,她和沐涛,当年死在中原的孤鹜宫的三长老又是什么关系呢?和瑾雪呢,那个后来才让大家知道来历的沐涛的女儿,又是怎样的关系?当年瑾雪不惜生命去送自己的父亲的尸骨回去的时候,被各大门派追杀的时候,她在哪里?为什么又没有她的存在呢?而刚刚那个男子说的话又是什么意思呢?想到这里,凌琢言拉住了芸兮的手,希望能从中知道些什么。而她的手出奇的冰冷,仿佛任何东西都无法再把它温暖了。

“芸兮,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才是沐涛的亲生女儿么?你以为一个简单的偷梁换柱就能瞒住主上么?”男子说“不过偷梁换柱的目的已经达到了。她已经代替你死了,在她送你父亲的尸骨回去的时候,你在做什么?在怂恿主上不要给她‘净雪符’的解药,而且你成功了,不是么?”

凌琢言忽的松开了拉住芸兮的手,真的是这样么?他看向芸兮。

“对不起,真的对不起。”芸兮抽泣着说“因为,我和她一样也深深的爱着你,不,我比她更加的爱着你。但是我没有办法,爱情是自私的。除此之外,我真的没有办法,也没有任何和她争的优势。我想:只有用流水一样的时间,才能洗去一切的刻骨铭心和海誓山盟吧。”

真相竟然是这样的。

这些年来,他一直都为当年自己的无能为力而愧疚。然而,真的是无能为力么?

城门打开,又在他们冗长的谈话与思虑中关上了。也似记忆中的故事,和流水般时间的闸门,开而又和。那些事情,原本想知道的,原本已经放弃知道的,统统得都摆在了面前,摆在了这个千钧一发的时刻。

陵安城——只是一个静默的旁观者。

(六)

一个打开的城门,蜂拥而入的人是不会注意到将要发生的事情的。城里安静异常,在这样的夜里,仿佛连空气都去休息了。一场残酷的战争,在这样的寂静里是没有斗志的。就这样,顺利地来到了城池的中心。一个城池的心脏,原来是这样的唾手可得。陵安城,也不过如此。

城门缓缓地关闭,最后进来的是谁,他们有多少人,谁也不知道。那么,去往中心的人似乎已经被包围了呢。

空城计。

站在芸兮两边的人,究竟谁才是最后的胜利者?

凌琢言愣在原地,芸兮似乎也恢复了平静,一切都在等待最后的抉择。若是当初,任凭哪一方,任凭哪一个人都不会那样的平静对待这个最后的结果。那么,时间,洗濯掉的东西,究竟有多少呢?

“其实,我知道,你是不会原谅我的,也不会再相信我了。”芸兮低着头,小声地说道,“但是,即使我没有给她解药,雪姑娘的毒也不会发作的那么快。所以,我并不是最终……”

最终是怎样的,对于现在,真的就很重要么?无论是怎样,都不会重新来过了,不是么?凌琢言仍是不变的沉默。

“你不用原谅我什么,因为即使你原谅了我,他们也不会原谅我。”说到此处,芸兮冷冷地看了一眼极瘦的男子,“是的,在这七年里,我没有按照你们的意愿取了琢言的性命。而且在他离开陵安城的大好时机,我却派人去通知了他你们最新的动向。即使是当年,当年,也是我出手用银针去救的他。但是,我很幸福,因为我可以有这七年爱自己心爱的人的机会。这些,足,够,了。”

一字一顿的话,在这个夜里格外的清晰。

转身,撞向门柱,恰似一片飘落的花瓣。门柱上染上了鲜艳的红色,仿佛是开在黑夜里红色的莲花,让一切为之惊醒。那么,过去的事情,究竟是谁的错呢?也许,谁也没有错。世间纷繁复杂的事情,交错相关的因果,谁又能真正分出纯粹的是非曲直呢。

如果说瑾雪是朵纤尘不染的伶俐的雪花,一入尘世便注定终究会融化。那么,她—芸兮,就应该是一朵傲世的红莲,在无数逆境和压力面前灿烂的盛放。她本就是那样的女子,坚定的追求着自己的幸福,即使像扑火的飞蛾也在所不惜。原来,她从不曾后悔,在这样的结局面前也从不曾后悔当初的抉择。

只是,上天给予她的太少。

“芸……”凌琢言上前抱住了似花瓣般落下的芸兮,仅一个字,却再也发不出声音。他怪过她么,怨恨过她么,只有他自己知道。人总是在一个个矛盾与抉择中徘徊不知所措,无法选择的结果只有失去,永远的失去。

一切都结束了,包括陵安城的一场漂亮的保卫战。待到七叔到来时,那极瘦的男子已然消失在夜色中。只剩下凌琢言死死的抱住芸兮不肯放手。让人动容的场面,不啻于当年的义无反顾。

“公子,放手吧。你不要从一个圈里出来再跳进另一个圈里,好不好?陵安城还需要你呢!”七叔一边抓住凌琢言的胳膊一边说。

无济于事。

“啪!”一个响亮的耳光打在凌琢言的脸上,七叔似乎生了很大的气,“你以为当年你的一个冲动的决定,全武林的人会那么容易原谅你么?要不是我解决了雪丫头,陵安城还会维持现在的地位么?你怎么还和孤鹜宫的人纠缠不清!”

刚刚解开的隔阂,又拧上一个结。

“你刚才说什么?”凌琢言抬头盯住七叔,终于说了一句话。

是啊,当年的事情,当年在他不顾生死保护瑾雪的时候,当年在他不要任何援助孤军奋战的时候,七叔,他去了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