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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笼寒天水 佚名 4944 字 4个月前

这么多年,想要忘记的故事终究还是不能忘记。

时间仿佛又回到了那一天。

那样的场面,留下了凌琢言。而在怅望岭的另一头,瑾雪遇见了七叔。仿佛是早就预料到的情景一样,又仿佛都在等待对方到来。

“七叔,你是来拖延时间的吧。”瑾雪并不慌张的说。

“你怎么这么确定?”七叔反问。

“七叔,您知道单凭您一人,不会是我的对手的。所以,您一定不是来阻止我的,而只是拖延时间而已。”雪一样聪明和冷静的女子,七叔终于知道为什么凌琢言那样的执着了。但是遗憾的是,她并不是个普通的女子,所以,公子,对不起。对于我将要做的事,希望你终有一天会理解。

“不过,你错了。”七叔说“我们做个交易好么?”

这是一场生命的交易,恰如怅望岭那边的凌琢言,也是同样的生命的赌注。如果生活中都是简单的路途,任怎样的艰辛,都会无从选择的前行。但是,又有多少事在权衡中却要做出另外的决定。

(七)

一个纤尘不染的清丽女子,一个固守百年城池的忠诚老臣。那么,那将是一个怎样的交易呢?

“好啊,我知道,你要我把命留在这里,对吧?”这样的话竟然那么轻易的挑明,并且是那样轻松的语气,果然不是平常的女子。“那么,你拿什么来交换呢?”

“雪姑娘很是爽快呢,呵呵!”七叔笑笑,“我拿整个陵安城的声誉和地位交换。”

“可是,那和我又有什么关系呢?真可笑!我要走了,你不要拖延时间了。”说着,从七叔的左边走过去,两个人由对面而立变成了相背前行。

“雪姑娘,逃避是不能解决问题的。”七叔叫住了她,“我要说的话你其实都明白。其实你是个很好的女孩子,但是偏偏身在孤鹜宫。公子救了你,便是站在你这边与整个武林对立。你如果真的爱他,你如果不想他为了你,葬送掉整个陵安城和他的一生乃至生命,你必须有个交代。”

“而我最好死在你的手里,才更能说明陵安城与孤鹜宫并无任何瓜葛,对吧?”瑾雪停住脚步,转身又走了回来。

“雪姑娘这么聪明,自然不用我多说。这个交易还算公平么?”

公平又怎样?不公平又怎样?那样深爱一个人,又怎能看他身陷那种众叛亲离的境地?而自己能为他做的,恐怕也只有这些了。那么,琢言,在没有我的日子里,请忘记我曾经存在过,这是我最后的愿望,也是我唯一的愿望。

“很公平!我同意!”十分斩钉截铁的回答,“但是,七叔,我还有点忙要你帮。”

“雪姑娘能信得过我,我一定做到。”

“第一,即使琢言功夫再好,面对那么多人也未必会全身而退,更何况他根本不会想退。所以,如果你回去时他伤势很严重,危在旦夕的话,我这里有一颗‘九转百草丹’可以保住他的性命。只是恐怕我是没机会再替他治痊愈了,不过活着便好。”说着,扔给七叔一个白色上面有淡青色的丝纹的小瓷瓶,打开,里面果真有一颗丹药。

“第二,如果很久之后,他仍旧不能忘记该忘记的事和该忘记的人,那么就强迫他忘记,然后重新开始吧。不过记得,不到万不得已不要用,因为同时会将学过的功夫一并忘记。”又一个同样的瓷瓶扔了过去,打开,一颗药丸和一张字条,上面写着五个字“相忘谁先忘”。

是的,那样的刻骨铭心,那样的生死不移,究竟谁能先忘记呢?究竟谁要先忘记呢?选择了阴阳永隔,那是已经选择了忘记呢,还是因为忘记不掉而只能逃避呢?不管怎么样,她已经选择好了,在当年已经作出了最后的决定。而多少年后,也轮到了凌琢言作同样艰难的抉择了。

听着七叔叙述着当年的故事,已然再没有惊心动魄的感觉了。多少年后,在他真的打算开始选择了忘记的时候,却总有那么多的意外把一切计划全部搅乱。如今,看着再也回不来的芸兮,看着瞒着自己那么多故事的七叔,看着那多少风雨之后的陵安城,又怎么能忘记那些事情呢。

胸口又是剧烈的疼痛,不住地咳嗽起来,让整个身子都随之不住地颤动,唇角也露出淡淡的血丝来。从来没有那样严重过,无法抑制。

原来,不止是海誓山盟的爱情,不止是肝肠寸断的牺牲,还有很多事情是永远都忘记不掉的。那么,这个圈该如何走出去呢?

凌琢言突然想起了那句话,纸条上的那句话——“相忘谁先忘”。是的,有多少事是无法改变的,又有多少事是无力改变的。

他摸出那个七叔给他看的小瓷瓶,白色上面有淡青色的丝纹的小瓷瓶。怔怔的看着,仿佛就看见了当年的瑾雪回眸时浅浅的微笑。忘记很难么,不,她已经做到了,不是么?

陵安城外的天边,微微泛起了白色,又是一天将要开始了。

轻轻的把那粒药咽下,一切就都是新的了。

是谁把漠北的雪带到了江南

在花苞初放的一年

是谁把苍山的云带到了湖畔

在千里之外的遥远

你在何时松开握紧的手

丢我在荒原

那相濡以沫中的脉脉流连

究竟被

那沧海桑田般的世事变迁

如何抹去

了无痕迹

欲言泪已干

相忘谁先忘

……

—————— 完 —————

辛佑(靳羽白)番外:《弈·局》

弈·局

黑白间,年少纵马挥长剑,春秋对弈指江山。

万里河川覆掌翻,轻喟叹,落子容易悔子难。

—— 归国谣·题记

(一)

所有人都知道镜泊城的小白公子是因为一个叫做浅茗的女子才自愿留在康宁城做人质的。

时光荏苒,五年了。

距他决定留在康宁城的时候只差三个月就满五年了。当年的鲜衣怒马的少年如今变得是更加的沉稳和安静。但是,他却没有对当年似乎是过于冲动的决定有一丝的后悔。

浅茗,是值得用一生去等待的女子。

康宁城。

虎皮绒毯上,古檀木的方桌,黑白的世界点缀在阡陌纵横的棋盘上。真正的战争,同样可以在一张棋盘上发生。而对弈,也恰似一场无声的战争呢。对于主将,举手投足之间,又关乎多少人的性命呢。

黑白的双方各燃一炷香,袅袅的雾霭便缭绕在棋盘周围。一边白衣缓带的公子轻落了一子,翻掌,凌厉的掌风将自己的香熄灭,同时又促使对方的香复燃起来。

这是江湖上的绝学——冰火两极掌。

谁能想到,练武之人,人人得以艳羡的绝学,竟然被用来做对弈间的计时之用。在这个复杂而险恶的江湖中,这是对追名逐利的一种嘲讽么?

对面也是一位年轻公子,他的锦袍玉冠和那个素白的装束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呵呵,我又输了呢!”锦袍公子搔搔头道。

“这盘是和棋。”白衣公子纠正。

“算了,我的香可是先燃尽的啊!哈哈。”

白衣公子也微微笑了笑,不再说话。他拾起身边的碧绿的青竹笛,站起身来,那笛子的鲜明翠绿,像初采的嫩茶,成了他身上唯一的亮色。

还剩下三个月了,当初的期限只剩下三个月了。

想想当初定下约定的时候,离现在已经很遥远了。有点模糊的场景出现在自己眼前,让人分不清楚究竟是不是梦境呢。

那是一场多么久的战争啊,又是一场多么惨烈的战争啊。

父亲就那样把生命都留在了那场战争中,什么都没有留下。那么,靳羽墨和靳羽白谁才是镜泊城未来的主人?就不会有人知道最后的答案了。而真正的答案,只有他们兄弟俩自己知道。

大哥,我要回去了,你准备好了么?

“三个月后,小白公子决定要回去了么?”锦袍公子问。

“呵呵!你又取笑我呢。”白衣公子无奈一笑,“你明明知道,我有浅茗足以,那样的夺位之争,不适合我呢。”

“可是,在这样的江湖中,也许到处都不会有你希望的平静。”

是的,这是多么有道理的话呢。在这五年不多得的平静中,他,靳羽白,真的就得到与世无争的平静了么?即使与安安静静的浅茗一起朝夕相处,他也没有真正的平静过。世界上,有很多事情是无法实现的,当然,也有更多的事情是根本不想实现的吧。

轻轻的吹起笛子,悠扬的曲调从朱漆的雕花窗棱间隐隐的传出,荡漾在整个康宁城里。

远远的,一个浅绿色的身影倚在回廊深处。似江南的新茶,在早春的枝头画下自己的色彩。

宁浅茗。

这样的场景,仿佛回到了最初的相遇。

早春的流水岸边,靳羽白独自吹着婉转的曲调。乐曲随着微风,直传到遥远的地方,竟让一个绿衣的少女骑马寻声而来。

当年,对于那个少女,还是个情窦初开不谙世事的年纪。那个年纪,谁能在那样的山水下,看着一袭白衣随风摇曳而不遐思;谁又能听着那样天籁一样悠扬的曲调,看着他轻轻地挑起俊美的眉峰,回头,朝着她的方向微微的笑而不心动呢。

一切,都是无法逃避的劫。

而对于靳羽白,在他年轻的岁月中却是经历过太多恩怨情仇和江湖纷争了。父亲的故去,兄长的嫉妒,分成两派的镜泊城内乱已经无法压制,那么,这样的城池是不能再经受持续的战争了。那么多的事,那么多的人,对于他,其实早已不能有任何触动。

那么,浅茗,那个淡绿衣衫的小女孩,她是个例外么?

但是,只有他自己知道,当年,谁要从这个山水岸边经过,谁要走怎样的路,谁要在自己的未来中画上痕迹,这些却都是他曾经预料到的。

一切,都是已然规划好的数。

谁又知道,与此同时,在水岸的另一端。反反复复的谈判已经进行到了最后,休战五年,双方的共同约定。那样持久地战争终于被画上了一个逗点。

然而,却不是句号。

“大哥,让我去康宁城吧。”白衣公子对正在谈判着的黑衣的公子道。说得如此轻松,仿佛做人质是一件众人争抢的好事一般。

“哦?”黑衣公子露出不自觉地冷笑,“为什么?”

“我只想静静的守护浅茗姑娘,此生足矣。”说着,他温柔的望向那个还只有十六岁的绿衣少女。少女脸上霎时飞起红晕,比那即将开放的桃花还要美丽。

“镜泊城才华横溢足智多谋的小白公子,原来也不过是一个普通人而已。”

两个城的人,都这样说。

(二)

乱石,断瓦。

一个枯草掩映的破旧的凉亭。白衣的靳羽白和锦衣的宁舒惟对面而站,犹如三个月前的棋盘对面。远远的,一大批人马呼啸而来,气势之大,不像是来接人的,倒像是来抢人的。

“接你的人到了,你真的想好了么?” 宁舒惟望了一眼远处,说。

“我的想法从来不会改变。”靳羽白还是一样淡淡的微笑,让人根本无法看出他真正的想法。

呼啸而来的队伍转瞬便到了面前,前面领头的三个人齐齐的下马来,垂手道:“属下迎接小白公子回城!”

那三个人,便是镜泊五剑中的三位——镜泊城托孤的老臣。同时出现三位,已属不多见的情况了。可见,小白公子对于镜泊城是何等的重要呢?

白衣公子没有立即和那些人离开,离开这个他做了五年人质的地方。也许,这个康宁城,带给他的并不是耻辱和压迫,一定是另外的东西,因为,毕竟,当年是他自己选择来到这里的。没有人强迫他。

“宁兄,你还记得我和你最后下的那盘棋,我说过的话么?”

“当然!”

“那就好,谢谢你相信我。时间已经到了,你可以按计划动手了。”靳羽白回头看看锦衣的宁舒惟,平静地说。

那锦衣公子点了点头,离开了那荒草掩映的破旧的凉亭。论智慧、能力以及那样的果敢决断,谁又能比得过镜泊城的小白公子呢?即使是康宁城骄傲的宁舒惟,也不得不承认这样一点呢。

只是,别人没有那样的天分,却拥有无尽的野心;而拥有那样天分的小白公子,却是那样的淡泊。仿佛江湖中一切的纷争,都与他无关。五年的相处,让宁舒惟彻底的相信了他,否则也不会一起对弈品茗,称兄道弟。

凉亭里,只剩下镜泊城的人和一个袅袅婷婷的宁浅茗。

“请把这封信交给家兄。”靳羽白拿出了一封信,交在了其中一位老臣的手上。信封上是大片的空片,只有角落处有一行不为人所觉察的小字。蝇头小楷,很刚劲的笔锋,像是一把利刃刻在石壁之上的清晰。靳羽白拿出时却有意在浅茗的眼前遮挡住了那一行字。

这是五年间他与镜泊城惟一的一次通信,也是唯一的一次联系,只有一封信。然而,他却并不想回去呢。

“我们回去吧!”靳羽白拉起宁浅茗的手,朝着镜泊城的反向而去。

镜泊城的反向,正是康宁城的方向。

原来,他并不想回自己的城池。那么,是习惯,还是逃避呢?五年的时光,改变了他太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