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死不容。”天凌抬手,手指隔空猝然收拢,面前的瓷杯立即粉碎,碧绿的液体渗过绸布,在大理石地上聚成一小滩。
清夜紧紧闭眼,而后终于满目尽是暗色的冷酷锋芒,“西宫太后和十五弟都在朕手上。”
天凌眼中没有一丝波动,“要杀就杀吧。”
清夜突然笑出声, “凌,我真的几乎不认识你了。”又叹息道,“不过,他们在我手里,难道我就只能用来杀么?”
清夜嘴唇微扬,拍拍手道,“把人带进来。”
进来的是十五皇子,尉迟念萤。
十多岁的少年,本就在拔高的年纪,一段时日不见,已隐隐然长成面容精致的少年,一张小脸却因为暗无天日的监禁惨白惨白,干裂的嘴唇倔强地抿着,水灵的眼睛定在清夜身上,立即蹿出点点火苗,再转眼看到殿中英挺潇洒的身影,浑身一颤,嘴巴扁了扁,忍不住发出小兽呜咽般的声音:“三哥……”
清夜不耐烦道,“沉戈,快点开始!”
后面带着念萤进来的雄壮男人一把绑住他的眼睛,毫不怜惜地把他推倒在地,欺身压了上去。
身上的衣物被撕裂,胸口一凉,念萤在一片疼痛与黑暗中,惊恐地大声尖叫起来。
清夜笑道,“沉戈武功并不高强,但他愚忠……还有,他长得真的很丑。”
沉戈粗胖的手指重重地在自己胸前揉捏,熏人的体臭扑面而来,念萤浑身控制不住地颤抖,脑海中却全是刚才三哥见到自己的一瞬间眼中的疼惜。
很久远的一个下午,他在自己寝宫迷迷糊糊自午睡中醒来时,发现三哥卧在自己床前的躺椅上,捏着一本书,正等着他醒来。
似乎看到了书中什么有趣的,他的薄唇一点点翘起,窗外吹入柔风,长发在他搁在耳际的手上拂过,自己竟然就看痴了。
他在被子中紧紧交握着双手,假装睡着,眼睛却悄悄露出一丝缝,一直看了他一下午。
直到傍晚时分,紫绡宫中来请人,他才放下书,起身迈出房间。
离开之前,自己分明听到了他春风般的声音,“僵了这么久,腿该麻得不行了,我给你叫人来揉捏。”
他立刻满脸通红地翻身而起,抬眼一看,人已经不见,桌上放着他看了一个下午的书。
——蓝色的封皮,上面写着歪歪扭扭的名字——那是他的习作簿。
三哥,你无声无息的温柔,总是让人甜到心酸。
今日,能不能就让我回报一次?
沉戈没有想到,刚才还柔弱哭泣的十五皇子,眨眼间就拉下头上的发簪,长发散落的同时,发簪在他手上犹如有生命般,直直刺向自己的咽喉。他悚然用手去挡,好在自己压住了他上半身,发簪只堪堪刺穿了他的手掌。
沉戈痛得在地上打滚,念萤却从容起身,拉下眼睛上的粗布,冷哼道,“二哥,这般下三滥的手段,你也用得出?这般侮辱了尉迟家的皇子,你就脸上有光?”
他的眼中,褪去了盈盈的水意与柔弱,只留下幽深的冰冷。
清夜愣神,继而大笑道,“朕真是小看我们十五弟了,朕怎么没想到呢,皇宫这个巨大的牢笼培育出的就是表里不一的怪物啊!”他玩味道,“可惜你救得了自己的清白,却救不了你三哥的命……”
晦暗的角落里,帷幕后,竟然有近百个气韵深沉的高手提剑而出,身上俱是暗夜清一色的墨色长服。
“凌,上次战役中你大伤元气,再也无法使出上古神术,如今只有你和小十五在此,还有活路么?还是,你指望着屋顶上的展家暗卫,能够赶得上救你们?”
天凌面色不变,拉过念萤,突然笑了。“本王的暗卫,可不在屋顶上。”
刹那间,一阵阵惨叫声响起,高手们惊恐四顾,发现一个个同伴捂着流血不止的创口痛苦呻吟,诡异的是,周围却没有一个敌人!
清夜脸色剧变,突然对身边的虚无处吼道:“你们不是说这里没有展家的人么!”
他身边的空气扭曲着,一男一女逐渐显出轮廓——正是风雷登位后投靠清夜的展风宁与展风雪兄妹。展风宁牙关不住颤抖,展风雪面色不自然道,“皇上,我们……”
“确实不怪他们。”紧挨在他们身后,展风雷现出身影,他手上的长剑抵在两兄妹脖子上,寒光万顷。
清夜暴戾地起身,一举扫翻案上文房,恨声道,“展家继承到隐身术神力的人,绝对不会超过二十个,暗夜所属听令,只要能击毙一个展家人,赏黄金万两!——击毙昭亲王者,封万户侯!”
红着眼的黑衣众立即提剑而来,他们没有想到——昭亲王死了,皇上自会追随而去,到时候他们的万户侯,是由谁来封?
眼看几人已近在眼前,念萤咬牙上前,却被天凌提着领子制止,冷哼道,“你再冒一次险看看?”
“铿锵”一声,一柄长剑挡在他们面前,那个黑衣人还在发愣,视线突然飞起——原来脑袋已经骨碌碌滚地,血水溅了一地。
“二殿下,若展家的二十人,再加上我呢?”
这个声音何其动听,温柔缱绻中带着不容置疑的霸气,却也是清夜最厌恶的人的声音——无帝。
而声音的来源,竟然是丑陋无比的沉戈!
“沉戈”皱着眉举起伤口可怖左手,小媳妇般委屈道,“天凌,我的手被老十五刺穿了,今天你要守着我过夜。”
天凌笑道,“好。”
“还有,我没听你的话过来了,你不能怪我。”
“我不怪你。”他旁若无人地对他笑道,“说好的,生死与共,一生相随。”
生死与共,一生相随。
清夜无法移开双眼,因为天凌笑得那样淡然,却坚定。
随着这句话,仿佛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一切的温度都被身下冰冷的龙椅全部剥夺。
殿内的厮杀与刺眼的血色,地上死状凄惨的尸体,都无法唤回他的神志。
展风宁已经失禁,留下身下一滩丑恶的暗黄色,展风雪厌恶地扭过头,颤声道,“皇上,现在我们该怎么办……?”
未等到回答,大门被轻轻叩响,一个冰冷的声音在外道,“宫主,太后已经安全。”
无帝闻之浅笑。
“紫生,做得好。”
殿中猝然沉寂,所有人都停下了动作,目光追随着那个雍容潇洒的身影,看着他走向大门,一次也没有回头。
他一次也没有回头,所以没有看见,那个坐在龙椅上的人,轻轻拈起手中的酒杯,一饮而尽。
也没有看见,他看向他的眼神,如此疲惫,但在疲惫后,却只有清澈到底的哀伤。
大门洞开,刺目的阳光倾泻而入,照亮一地血腥。
郭荣,张谋,李显,落语,紫生等人跪在玉白石阶之上,下面则是黑压压的一片将士。
天凌张了张嘴,短短几个字,却重逾千钧。
“殿内除我方者——格,杀!”
顷刻之间,士兵潮涌而入,刀光剑影,气吞山河。
残阳如血时分,宫内一切已经妥当。
该死的已死,该留的则留。
展风雷是在紫绡宫里找到的天凌。
天凌站在蒙尘的房间里,背影说不出的寂寥。
“这个皇宫,我有多执着,就有多厌恶。刚刚来到这个世界的时候,我唯一想的,便是要过不同的人生。”
“——可是结果,却仍旧是这般的终局。明明是得到,却像是失去……风雷,你懂么?”
展风雷默默陪着他站在房中,久久无言。
绵延数里的皇宫,在夜晚时分,最是像那天上宫阙。
宫廷灯火次第通明,宫人执着琉璃宫灯,一排排静默地走过,裙裾曳地,扑簌有声。
这个雄伟瑰丽的皇宫,又几时在意过是谁在它其中一手遮天,又是谁在流血流泪?
宫殿一处的宽大房间中,两个精赤的身体正在抵死纠缠,汗滴顺着光洁紧致的背脊上滑落,随着每一声声压抑却愉悦的喘息,身体起伏不止,天凌的发丝自颈项两边流下,眼神中有着细碎的东西在闪烁,让无帝不禁伸出一只手去抚触,却被天凌张口含住他的手指,一边温柔舔舐,一边身下却毫不留情地冲撞着,全力的挺进,复又退出……
如此激烈的情事,避无可避地让无帝受伤严重的左手又渗出了血,在被单上留下杂乱无序的痕迹。“撕拉“一声,天凌把撕下的床帐抛上床架,打了一个结,在堪堪高出床面的地方把无帝的左手放了上去,复又吻上他的唇,一手撑出保护般的空间,另一手则紧紧地抬着他的腰身,向自己靠去。
无帝看着他上方的人,看着他浸染桃色的肌肤,看他精致的锁骨滑下颗颗性感至极的汗滴,几近痴狂。
可是他不知道,他现在究竟在想什么。
他一直在他身边,他知道他所有的一切,但是这一刻,就算深深看进他半分迷醉半分清冷的眼眸,也不知道他想的是什么。
尉迟清夜喝了那杯毒酒,你可知道?
他喝了毒酒,谁也不要,一个人回了寝宫,你又可知道?
还有,现在这个时候,正是毒酒发作的时候,在那冷寂的宫殿里,他什么也没有,就这样一个人在沉睡中死去,你知不知道?
他突然觉得悲哀,却不知道是为了眼前的至爱,是为了可恨又可怜的永世帝,抑或自己。
然则他咬紧牙关,什么都不愿说。
他可以在安如絮的问题上大肚,因为他知道安如絮最多便是一个影子,一个天凌隐隐中需要的影子。
但是尉迟清夜不行。
纠缠了半生,这般刻骨铭心的最后一面,恐怕再冷心的人,也难以再放下了。
无帝全身发力,就着悬在床梁上的布条之力,忍着手上钻心的痛翻身在上。
噗通一声,诺大的龙床嘎吱摇晃,天凌微微惊讶,笼着幽深的目光看着他上方的人。
无帝手掌上的伤口显然因为这个激烈的动作又狠狠撕裂,血水混着冷汗滴在他胸口。然他却不容辩驳般地用力往下一坐,由于左手重重撑在床上,脸色一下子变得煞白,却皱着眉头一下下动起来。
天凌眼神幽紧道:“停下。”
无帝冷眼相对,优美的下巴微微扬起。
“我说停下。”
身体起伏间,明明嘴唇惨白,冷汗涔涔,却始终带着风华无端的淡笑。
“——苍流,你给我停下!你他妈把我当成什么人了?如今你若不想我去,我就决,计,不会去!”
无帝愣住,不动了,天凌冷哼,轻轻一扯,他就滑了下来。
正在这个当口,门被兀然撞开,一个女人拿着长剑进来,锋刃耀眼,却是搁在自己颈项边,神色凄绝。
天凌罩上外衣,眯着眼挥去包围她的暗卫,淡淡道,“展小姐倒聪明,知道要让剑刃对着自己,若是相反,本王的手下便绝对不会顾忌。”
展风雪胸腔上下起伏,咬牙道,“自古成王败寇,王爷要怎么处置我们这些人,风雪不会反抗,王爷要皇上死,风雪也无权过问——只是请王爷在他的最后一刻,能陪在他身边……”
说完,便重重跪在地上。“皇上早些日子两个人格便已融合,大堂上最后一刻,他是成心想要王爷给他一死,却不料王爷最后看都不看一眼,皇上只有自己吞毒……昭亲王,求您见他最后一面吧。”
落地的长剑上,分明印着眼前尊贵的男人冰冷的面容,展风雪的心一丝丝冷了下来。
正要绝望地起身,忽闻床帐内一个雍雅的声音叹道,“有了福王尉迟陆月,又来一个展家大小姐展风雪,你们何苦都要喜欢上那么一个变态,来折磨自己?”
展风雪愕然抬头,却又听到那个声音语带别扭道,“……你去吧。这是我说的,你去吧。”
昭亲王向床上投去一眼,而后看也不看地上的女人,快步迈入漆黑的夜色中。
展风雷很快领着太医急急赶来,无帝已然穿戴整齐,配合地伸出左手,呆怔地看了他半晌,突然用完好的右手盖住瞬间泛红的脸颊,眼神游移道,“你们主子爷,怎么就这么狡猾??”
展风雷有些讶然的看着他,而后低头慢慢露出一个会心的微笑。
太子宫殿,如今便是一座死宫。
往昔来往的宫人,权贵,一夜之间便恍如消散于无形。
漆黑的殿堂内,寒气逼人,只有一处地方闪着微弱的光芒。
一个细丝铁笼。
关着一只飞舞的萤火虫。
曾经君临天下,阴毒手段无所不用的永世帝,仿若一个被冻坏的小孩,抱着铁笼紧紧地瑟缩在墙边。
萤火之光照亮他精致的面容。
狭长上挑的凤眼中原本黯淡无光,抬头的一瞬间,黑黑的瞳仁闪亮起来,想要起身,却一阵轻响,又跌回了墙角。
他撑着地尴尬道,“毒已入了骨头,站不起来了。”
带路的太监总管小心地看了看身前昭亲王的脸色,犹豫道,“王爷,要不要去叫太医……”
天凌还未回答,便见墙角之人摇头轻轻道,“不用。尉迟清夜必须死——我若不死,尉迟天凌便不能前进。”
那名太监立时怔在了当场。
天凌挥退了身后的人,一步步走向那微小的光亮,在五步之外停下,拉过一个祥瑞百兽圈椅平淡道,“还有多久?”
清夜紧了紧手中的笼子道,“大约一盏茶……”
天凌点头道,“好。我要与你说的话,其实很简单。……我一度以为上天要我来到这里,就是为了遇见你——那个唯一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