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梳着我散乱在枕上的发丝。
先前端药来的圆脸婢女已被带入内务府严加过问,其余的婢女奴才也全被关押在内务府,等待处置。偌大的琼瑶苑,原本满目的密麻人影,只剩了从我入宫就开始服侍的零丁几人。在枯影雨坠下,显得越发冷清飒寒。
“皇上。”门外传来李公公的声音。
赵维轻声下床,悄声走了出去。
门外叮嘱吩咐声声,我强忍着的泪从闭阖的双眼中又缓缓滑下。
轻柔绢丝的触碰,拭去我脸上汹涌而出的泪。
我睁开眼,是慧妍。
她也是双目红肿,满脸愧疚歉然,见我睁开眼,为我拭泪的手一抖,俯身跪下,哑声说道:“小姐,都是慧妍不好。是慧妍害了小姐,是慧妍……”
我怔怔的看着她。心里却是茫然无措,不想再去提这些。每说一次,我的心就似密针揉捻翻扎一次。至深至痛。
我握住她的手,“先下去吧。我累了。”
慧妍起身看了我一眼,边拭泪边退出去。
“慧妍。”我猛然呼喊而出。
慧妍顿住,转身看着我,愕然震惊。
我却是语声清晰:“让小喜子去李公公那打探消息,如若结果出来。立刻过来告诉我。”我要最快的知道是谁让我失去孩子。
不管当初曾经有些什么,不管以前过往是些什么,从此之后,我需全然戒备,状如刺猬。根根尖刺,不让他人再可伤我分毫。
心在最痛最悲地时候,陡然的坚硬了起来。
孑然一身的入宫,本就只为了能替父亲昭雪。其他的,因为不在乎。所以也就不想过多深究,不想置谁于死地。
却未想到,在他人看来。只是软弱,可以百般欺负。
包括这个还在母体中的孩子。
向来。母凭子贵。人人都想着能够一步登天,永远富贵。不用再依附他人,却也害怕他人捷足先登。所以,每每总有小产之事。更何况,朝堂倾轧,五年之期,你争我夺间,谁能允许皇室血脉蔓延。
燕妃小产之时,我只是感觉冷性薄情,寡仁薄义。
此刻才懂,那是切肤之痛。不亲身经历,何人能身心体会。
起初些时日,洛之勖每日两次地替我诊脉,说是药量过重,对身体大伤,就担心时刻有个什么不好。所以,每日早朝后和晚膳后都要来一趟。而所有的药汁,慧妍不再假手他人,非要亲手熬制,亲手端送。
我的身子在这样的悉心照料,渐渐的恢复了。
洛之勖这才放下心来,转为二日查断一次。
只是幕后之人,依旧是个幻影。小喜子虽不停来报,却都不是最终结果。只是些中间环节,却也是因我身边人所起。因为曾有地虚惊一场,琼瑶苑宫女奴才鱼贯而入,侍卫森严。却不知,有些时候,越是小心谨慎,反倒越容易出现纰漏,让他人有了可趁之机。
琼瑶苑的那些密杂宫女奴才,终有贪利之人,其中已有不少,早已被人收买,慧妍急急出门那日,正好提供了他人一个机会。下了重药,想将我和肚里的孩子一起除去。终只是贪利胆小之人,没用多少功夫,就已撬开他们的嘴,将指使之人供了出来,结果却是一个主事嬷嬷。
再次对主事嬷嬷的审讯问话,又是旁的人。
就这么一层一层的抽丝剥茧,在查至御药房的王公公处断了线索。
王公公硬是一口咬定,是自己的主张。说出地牵强理由,更是漏洞百出。赵维怒极,将他收押,也不严刑逼供,只是让人轮番审讯,同样重复的几个问题。是谁的指使。你自己为何要如此。诸如此类。
让他不眠不休,每时每刻,精神紧张地提问回答,神思日渐混沌。
每每昏睡过去,就被凉水浇醒,接着回答。
身侧几个侍卫轮番守候,提防他自寻短见。
我的心情已是平静了不少,除了心痛难以抚平之外,倒也没有旁地思绪。
赵维每夜不管多晚,都要到琼瑶苑,陪我入睡。
自从小产之后,我总是眠浅少睡,常常要么是很晚才能入睡,要么早早就醒来,扭头,就可看见枕畔相拥之人,眉头紧簇地睡得极不安稳,却又依稀似孩童。
如果那个孩子是个男孩,能够平安降生,长大之后,是否就会如他父亲这般。
想到这,我心里一阵难受,闭上眼,身子一僵,手也不觉的握紧,深深地呼吸,好平复心中之痛。
如此的不安,赵维也是醒了,伸手覆住我的手,借着朦薄的光线,凑近紧声唤我,“亦如。”
短短的两字,他唤的艰难晦涩,却也触动了我的心底。
这是他第二次唤我的名字。
第一次是那次在霞樱苑酒醉之后,醉意醺然间,唤我蓉儿。
酒醒之后,一切都恢复平常,似什么都没有发生。
我睁开眼,看着他,轻声道:“皇上。”
他放松了下来,抚弄着我的发,柔声说道:“做噩梦了?”
我点点头,不自觉的问出,“那个孩子长大了会不会和你一样?”
话语一出,我已是后悔。
他怔了一下,将我抱在怀里,脸埋在我的散乱发丝间,许久,才开口说道:“我想了许久,要不回家住些时日,对那些就会慢慢淡忘了。”
家,我哪还有家,早已失去,入宫后也失去了一直照顾关心我的承哥哥,直到此刻,我只有他,这个枕畔之人。
第七十三章 清明
心思混沌的再未熟睡,赵维起床早朝后,我独自一人坐在窗边,看海棠花艳。昨日盛开的花朵,今朝起来,依旧娇媚。
定是慧妍悉心照料了。都已将入寒冬,秋海棠开花的时节已过。只是因在这暖阁中,外加好生照顾,所以,依旧花开不败。
“小姐。”
我回头,看着慧妍用青釉玉瓷花瓶装着几枝寒梅走了进来。娇小花朵一朵朵绽放在枝头,迎风傲骨。
我不禁的叹道:“梅花都已开了啊。”
去年的此时,寒梅映雪而开,我偷跑到婉儿姐姐的院子里,去看她院中的梅树。
婉儿姐姐和我在一起,也是顽皮之人,见我过去,一时高兴,将我送她的花酿拿了出来,如风雅公子般,和我弹琴饮酒,吟诗作对,欢畅淋漓。
直至酒醉醺然,婉儿姐姐才让我回自己的院子。
那是第一次的醉酒,我被慧妍唠叨了许久,却在此刻想来,如前尘往事,美好安心。
只是短短一年,已是物是人非,勾心斗角,你争我夺间如履薄冰,生生死死,真真假假中徘徊走过。到了今日,我才发现,早已是疲惫不堪,累极想退。
“是啊,满树满树的。这梅花都开了,估摸着就快下雪了吧。”
慧妍感叹着将花瓶放好,走到我身边来,看了一会海棠,才继续说道:“小姐,那幕后之人已经查出来了。”
我赫然一怔。只觉头脑轰然,如晴天霹雳,陡然咋响。震得双耳聋鸣。本是念念盼盼的希望得到结果,可是。这结果摆在面前,还未揭晓,已觉触目惊心,戳人伤痛。
我冷声问道:“是谁。”
慧妍看着我,咬唇恨言。“是皇后娘娘。”
其实,心中早已猜到答案,这深宫之中,能只手遮天,去对付一个有着显赫背景的贵妃,能够做到的有几人。而且,其中牵涉出这么多的宫人。一般地人,谁能做到。除了需要宫中根基,宫内宫外也需里应外合。
在慈宁宫的初次相见。太后似坦言却有意的赞我很有母仪天下之势时,我就已成了皇后的眼中钉,极力想要除去之人。只是。她能隐忍我到这个时候已是不易。以往每日的请安相见,都觉她那笑言地背后恨意更甚。如今。终是将它一次发泄出来。以为。可以就这样置我于死地,一次成功。从此痛快。却没想到,我竟是挺了过来。
王公公在轮番拷问中,也未将皇后供出。却是她自己先乱阵脚,明知赵维正在严查,却还是要迎风而上,执意要在我奄奄一息之时,再次痛击。却不料,宫人早在严查之中人人自危,没做的担心波及自己,做了的,害怕别人将自己供出。皇后的命令吩咐,金钱利诱,受命的宫人早已认清形势,在受命和性命间抉择,一时无人敢执行。最后,是皇后地贴身婢女先受不了,自己去向李公公说明一切。
我胸口窒息,好似喘不过起来,又似大口呼气,腥甜之感会脱口而出。
慧妍将我扶到一边坐下,双臂环住我的肩,柔声难过的说:“小姐,皇上已经下令,废除皇后……”
后边慧妍再说的什么,我已听不进去。我的家仇,我的恨愤,都和这陈氏脱不了干系。新仇旧恨,所有的一切都纠结了。
这刻,就算是废除了皇后,所有的一切都不能挽回。更何况,太后还在,陈氏的权势还在,少了皇后,对他们地影像并不是很大。只是提前将翁婿君臣间的危机加速恶化了而已。
我木然的半响才缓过神来,站起身来,说道:“慧妍,扶我出去走走。”
慧妍拿了件锦裘大麾为我披上,“外边太寒。”
我握住她地手,相携走了出去。
外边不知何时已经开始下雪了,大瓣大瓣的雪花落下来,点点滴滴,纷纷扬扬。粉白地梅花映在那雪里,火树银花般地分外妖娆。
慧妍犹疑的顿住脚,“小姐,还是回暖阁吧。”
我摇了摇头,抬脚就往那雪里走,几片雪花落在我摊开地手心中,冰凉的触感,激得人气神清明。
慧妍着急的跟了上来,说道:“小姐,这雪天太寒了,还是回去吧。你这身子……”
我打断她的话,抚摸着已经潮湿冰冷的梅树枝干,说道:“没事,洛大人都说我已大好了。你陪我走走,我可是好久都没这样走过了。站在这梅树下,好像又回到了乐信坊。”
慧妍的眼一阵潮红,不再劝我,只是语声哽咽道:“小姐,都是慧妍没用,让你受了这么多委屈。”
我看着慧妍,叹道:“与你有何相干呢。这都是各人的命,我们无力相抗,只能想法让自己过的更好。”
慧妍看着我,说道:“小姐,你想出宫?”
我仰脸接住雪花,任它柔化成泪,才转开话题,“紫呢。怎么也不见人。”
慧妍笑道:“一早回来告诉我皇后被废的消息后,就不见人了。这些天也是,整日整日的朝外跑,大冷天的,也不知冷。小姐的身子也未好,她也不记挂。”
我看她那一脸促狭样,已明白了意思,笑着摇了摇头,说道:“少拿我编排人。”
正说着,紫玥的声音就在身后响了起来,“主子怎么在这雪里站着呢,让奴婢一通好找。”
猛然的声响,将我和慧妍唬了一跳,似做了坏事般的身子惊得一僵。
慧妍缓过神来,忍不住笑了起来,对我挑眉使了个眼色。
我还未开口,慧妍已是打趣道:“你还知道主子啊。”
紫玥被慧妍笑的莫名,脸红了起来,讶异的看着我俩,最后,才说道:“洛大人来了,在暖阁候着呢。”
我点了点头,抖落身上的雪,携了慧妍随紫回了暖阁。
洛之勖闲闲的坐在暖阁,看不出任何表情。
我屏退紫玥慧妍,轻声唤道:“师父。”
洛之勖站起身,关切的看着我,说道:“身子还没完全好,怎么就跑雪地里去了,这要是落了病,可怎么是好。”
我斜睨他一眼,挑眉娇笑道:“不是有师父吗?”
他假意无奈的叹了口气,“你这孩子。”
说着,从怀里掏出一个彩釉泥人,在我眼前晃了晃,“喜欢吗?”
第七十四章 泥人
我伸手抢过那个泥人,拿近细看,才发现竟是自己年幼时的模样,笑语欢颜,不思忧愁。我抬手一点一点的抚摸过,眉眼发簪,锦衣罗裙,一切都似不真实般,如若已是前一辈子的事情,虚幻浮华。不由心底一颤,闭眼将它捂在胸口,心中思绪慢慢的平复了下来,才复又拿开,看着那上边的眉眼,抬眼看向洛之勖,诚恳的说道:“谢谢师父。”
他趁我刹那分神间,快速的从我手中拿过泥人,笑道:“这泥人可不是白给的。”
我瞪了他一眼,没好气的说道:“就知道你小气。”
他也不理会,拿起泥人在我眼前晃了晃,说道:“其实也没什么,只是想向你讨一些你前些时日给我的茶。口感实在太好,余味缭绕。”他凑近的紧盯着我,说道:“还有吗?”
我后退一步,撇了撇嘴,说道:“没了。当时给你的时候,都说了是奇物。怎么,得了还想要。”
他遗憾的坐下,将泥人放在桌上,眸中熠熠,说道:“谁给你的,我自己讨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