个秘密的记号,经过岁月的沉淀后,所有的脉络一一浮现,历历在目。她是他某个早晨听到的一段文字,是他某个大雨天遇见的一只蝴蝶,是他在豆花店心疼过的任性孩子,是他在pub里凝视过的一滴露珠。而他于她,是无数次擦肩而过的邂逅,是她无意路过的那棵开满鲜花的树,是珍藏在记忆深处的一片绿叶,是她的山高水远,天涯海角,是她芳菲的人间四月天。他是最熟悉她的陌生人,可他从未说起。
瘟疫的流行由低走高,最后终于转弱。路边的凤凰花如火的时候,程旭和明宇被调出隔离区,不过他们和另外一批医生还需要到医院安排的地方度过十天的隔离期,终于不用工作,安心睡觉。话是这样说,程旭自带的闹钟准时早上七点鸣叫,很不幸仍然与程旭共处一室的明宇痛苦的把自己埋进被子里,程旭起来,迷迷糊糊的,半闭着眼睛,利索的掀掉明宇的被子,熟门熟路,拍他屁股,粗着嗓子,叫:“起来了啦,每次起床都要人叫的,快点,等下穿防护服穿那么久没时间交接的。”
明宇又困又怒,忍无可忍,骂,“你白痴啊你,我们已经不用去隔离区上班了嘛。”
程旭努力睁开眼睛看清楚周围,讪笑两声,倒回自己被窝,继续苦睡,明宇可怜被折腾醒,半天睡不回去,忍不住肚子里骂了千百句白痴,中午的时候,他冷着脸去弄程旭的闹钟,让闹钟不闹,变哑巴。
程旭在旁边好脾气任他由他,看一套明宇最恨的综艺节目,里面一个胖男生学麦克.杰克逊,程旭咬着半个苹果,笑的前仰后合,说:“子游喜欢这套节目的,他说他下次报名学小鹿斑比跳。”
程旭现在由闭口不替子游变成经常提起子游,比如,他会在吃饭的时候说子游喜欢哪道菜,哪道菜又烧的最好。看电视的时候他说子游看的电影都很闷,看的书也比较闷。明宇偶尔会想,程旭会不会已经忘记庄子游死了,以为离开隔离区,就能见到他。明宇很想提醒程旭,其实,子游根本不在这个世界了。
程旭当然知道子游已经离开了,他只是常常会想起而已。比如,大早喝着一碗稀粥的时候,程旭就想起那年在县城,子游含着口粥,口齿不清的质问,“为什么啊阿旭?为什么?为什么你每次示爱都搞成这样,要么是路云喝醉了不记得,就是你喝醉了不记得?你们能不能在清醒的时候做点正常人能做的事?”
程旭根本不能相信,自己居然在自己的生日小宴之后,乘了酒性唐突佳人,抵死不认,“哦哦哦,子游,你骗我,我才不会那样。”
子游笑,很诈的那种,“来,看过来,看我的眼睛,我象骗你吗?我没骗你,你真有。”
“那你呢?一直在旁边看?”
“对啊,外面那么大雨,你让我去哪里?再说,我留在那里可以阻止你们犯错误啊。”
程旭大是尴尬,隔桌子去揪子游的衣领,“你才会犯错误好不好?你出去一会儿会死啊,这样云云多难为情?”又懊恼得挠头长叹,愁眉苦脸,“完了,她一定被吓死,说不定就此离我远远的。”
“可是我觉得这是个机会,你牢牢把握,逼她表态。”
程旭闷头喝粥,他知道,这也许是个机会,但是他并不想给路云压力。他知道她的死心眼,一段带着伤痕的旧情一直抛不掉,可是,这就是路云对不对?如果能轻易忘记她就不是他喜欢的路云啊。
子游心情却是不错,又捡个包子来啃,飞快的吃光早饭去赶车,劲头十足,叮嘱程旭,“记得把握机会,我们一起努力。”
看着子游迈着长腿走远,程旭莫名其妙,“努力?努力什么?这哥们想干嘛?”后来,程旭在听子游说,他是去向李素渔求婚,但是被拒绝了。这就是子游,除非是撑不住了才向朋友诉苦,不然,他总是风淡云清的微笑,让人看不到他笑容后的伤痕。
不知道是不是在隔离区住太久的关系,程旭偶尔会觉得,只要他离开这里,过回寻常日月,就能看见子游,那个有点唠叨,有点八卦,还有点多愁善感的朋友。那个爱损他,又帮他,且爱护他的朋友。
程旭明宇终于回家那天,天上下起了些小雨,他们一起等车。明宇要叫的士,程旭搭公车,还念明宇,“你啊,跟子游一样,享受派的,喝红茶要加糖加奶,出门要打车。”
明宇懒得理这只吝啬鬼,径自拦车。忽然又想,这白痴动不动就子游子游的,该不会神经错乱真当子游没死,还是提点他一下吧。站定,咳嗽声,瞥眼程旭,官方语气,“有件事情一直想说,不过之前怕打扰你工作,那现在时机比较好,嗯,其实对于庄医生和李医生的去世我也深表遗憾,你也不要想太多,嗯,节哀顺变。”
程旭笑,眼神清亮,“谢谢你。”明宇放行李上车欲走, 程旭拉住,“喂,就这样走很过分吧?”明宇扬条眉毛,意思那想怎样?程旭右手握空拳,轻轻捶在明宇的肩上,顺手给他一个拥抱,“明天早上起来,我一睁开眼睛看不到你,可能会想你的。”
明宇大力挣脱,忙不迭退后坐到车里,冷淡嫌恶的表情,“我觉得脱离苦海,和你在一起的日子很难忍受,希望永不再见。”程旭不以为意,谢明宇外表比心里凶。关上车门,明宇又放下车窗,自负的对程旭说:“我们都平安的出来了,可以继续公平竞争,程旭,我不打算放弃云云。”程旭笑不多言,向明宇挥手,“再见。”
回家的路上下着雨,暮色渐浓,路灯昏黄的亮着。程旭回来没提前招呼,是想给母亲一个惊喜。下雨天,母亲的风湿痛不知道犯了没有,程旭很细心的替母亲拿了药。
远远迎面而来的女孩子撑着把过时的旧伞,外面下大雨里面下小雨的那种,竟是路云?!她又来看望自己的母亲~~这一番劫后余生复又相逢,程旭百感交集,往事纷至沓来。这把旧伞,伞下的女子,竟似与他纠缠几世又今生再见。白云苍狗,流年偷换,一直以为那段曾经的从前,是浪漫美丽的故事,仿佛朵晶莹剔透的雨花,孤单的存活于自己的记忆,却原来当年的大雨一直没停,无声的,漫长的,丰盛的,贯穿一生的滂沱在两个人的记忆里。程旭一时间心中千头万绪,想说的想问的几千几百句,话挤在喉咙压在舌尖,对着路云,踱步上前,只唤了句,“云云。”很辛苦,似乎是走了千山万水才走到她身边,程旭又长长叹息,“云云。”
猛听那句熟悉的低唤,路云片刻呆楞和惊奇,半截身子木了样的傻傻站在当地。程旭瘦好多,路云琢磨,以后要努力些,把他养胖一点。啊~~真是要得,和程旭还有好多好多的以后,这样想着,眼里,慢慢汪了两泓湖水,淹没了程旭淹没了远近的楼台树影,听程旭说:“我们结婚吧。”
“好啊,我们结婚,”路云没片刻犹豫,眼中泪痕未退,唇边已然挂笑,此刻她心满意足,终于,她的掌纹,又缠绕回自己的掌心。程旭的眼里,有星光点点,那是天堂的色彩,人间的温暖。 一时间,路云只觉得安详平静,到巴不得这般站在雨里过一辈子也好。
程旭握住伞柄,转动,伞柄上的“禾”字安然无恙,程旭指给路云看,“我姓的偏旁。”
也是他吗?大雨里送伞的少年?路云倒没再意外,原来,寻觅又寻觅,他一直在这里,眼中的泪珠,轻轻滑落,“阿旭,你认识我有多少年?”
“最少一百年,你呢?认识我多久?”程旭伸手,替路云檫掉脸上的泪水,同时也意外她怎么没意外。
路云心事婉转千回,这男人之前什么都没说,只因不想自己因为他长久来的关注而感激,他看似柔和,却委实骄傲,难免耿耿于怀,打压,“阿旭,其实我不太清楚现在印象里的你,是现在的,或是以前的。”
与至爱分离日久,程旭本是柔情万斛,这会儿被路云一句玄乎乎的话弄得很奇怪,一下子竟意趣全无,望路云发呆沉吟半晌,程旭索性结束话题,“你出来做什么的?”
路云才想起来,自己下来是为程妈妈买治疗风湿痛的药膏的。
“那回家吧,药我带回来了。”程旭拎地上的旅行袋,说:“你干嘛又把这破伞拎出来用?”
“哦哦哦,别提了,”路云懊恼,“我这段时间快把我家的伞丢光了,天气好讨厌,一下子有雨一下子又没雨的•••••”
第十三章
路妈妈一早就开始打电话,不是一通电话,是一通一通的电话。路云刚起床,听母亲宣扬,“来喝喜酒,来喝喜酒,就是说啊,我家小野要结婚了,哈哈哈~~我也没想到嘛,太意外呢,我就要熬出头了,还有哦,我家云云喜事也要办,哎哟,当然是先嫁再娶嘛~~~”吃惊!
“我哥要结婚?跟小令?妈,你没弄错吧?”路云刷牙洗脸出出近近n次之后,终于等个空挡,逮住刚撂下电话的娘亲问。
路妈答,“你哥今天大早说的。”又去拨通电话,顺便叮嘱女儿,“你快点梳洗,马上到点上班了,晚上带阿旭回来晚饭。”
哥哥就和小令结婚吗?前些日子小令不是还在为子游伤心?这么快就忘了吗?路云迷惑。抬头看钟,是,要到上班时间了。这个时间阿旭也回医院上班了吧?现在的他应该在去医院的路上,稳健身影,经过一排花木,习惯的路过儿科,啊~~儿科,子游~~
路云拎起背包,飞速换鞋,叫,“糟糕糟糕,要命了啦。”开门向外跑,差点撞到端一锅热豆浆的路野。这次换路野叫,“你跑什么?赶着结婚啊。”路野满脑子都是结婚的事情。
很久没这样回医院了,闭着眼睛,也能绕过大门,走另一边的林荫路。路边花草交杂,一带篱笆上爬满开着粉白花朵的蔷薇,经过一只长椅,这样走上50米,从边门拐进去,是位于一楼的儿科。程旭一路听着一长排病房中传来的小孩子的哭声,笑声,哑哑学语声,慢悠悠前行。再前一间,就是医生办公室。程旭想,推开门,或者,他能见到子游。他知道子游离开这个世界了,不过,很奇怪的,很多时候就是会那么固执的认为,只要出了隔离区,回到医院,经过儿科的走廊,推开办公室的门,一定能看到子游束着马尾,披着白制服的背影,他还会转回头,对着自己笑。
汗湿的额角和手心,程旭紧张莫名,带着种等待裁判的心情,推开医生办公室的门。是有个穿着白制服的背影,可惜他没有束在脑后的马尾。没有马尾也好,程旭近乎错乱的想,可能子游剪短了头发,请让我看看他的笑容?那人回头,微笑,“程医生,早上好。”啊,不是子游?居然不是子游?真的不是子游?程旭僵硬的回个笑容,机械退后。子游,他真的离开了,如此绝情,连再见都没说一声。在隔离区,拼命撑了两个多月的程旭,崩溃在怡和医院的走廊,心如刀割,积压多日的泪汹涌。
胸外的老主任见到程旭倍觉亲厚,“阿旭阿旭,你回来太好了。咦,你怎么了?见到我干啥要哭?”程旭无语。
门外踉跄着闪进来满头是汗的路云,气喘吁吁。经常晨跑不是没好处,街上塞车,路云半路下车跑来的。这次她跑的很快,是想挡在程旭前面,请他不要经过子游住过的地方。可是,这个城市,这坐医院,对程旭来说,留着太多往日痕迹,路云根本挡不住让程旭不受伤。
是冲到程旭怀里去的,忘乎所以,路云哽着喉咙,“我发誓,我会好好的学做菜,手艺练的象子游一样好。我会学吉他,我会好好唱歌,我会冲奶茶,我会博览群书,偶尔也给你拽文,阿旭,子游会的我都会去学会,要是有办法,把我的灵魂换成子游的也可以,阿旭,你不要哭了好不好?”
程旭只管摇头,抱着路云,痛哭失声。谁说男儿有泪不轻弹?只因未到伤心时。今后,还会不会有那样的朋友,捶他一记拳头,再说句吊儿郎当的话来暖他的心?
程旭路云这一哭,哭湿了怡和几多医生的手帕纸巾。套段张爱玲《倾城之恋》,一场瘟疫颠覆下来,许多人死去和痛苦,独独成全了一个糊里糊涂的路云,让她认清自己的心意,抓住了自己想要的人。这个世界多少有点不可理喻,不知道何为因,何为果,若非如此,程旭和路云之间,或不知道还要拖到几时去?
程旭说要去买礼物拜访路家,偕同路云逛商场买礼物,嘴里唠叨的事情却与求婚无关。路云说的是兄长和小令,“你看嘛,我哥很奇怪,为什么不多给小令点时间?现在小令心情不平复,做决定会草率会冲动啊。”
“我觉得很好,我对他们有信心。”
“为什么你会有信心?我总怕他们结婚没三个月就离婚。小令任性,我哥没责任感。这是错误的决定。”
“错有错的美丽。”
“美丽?天啊。”路云鬼叫,“搞不好会离婚诶你还来说美丽?”
“不是的,”程旭心平气和,牵着路云的手,问她:“我们假设,如果两年前你做了错误的决定嫁我,现在你会不会后悔?那个时候,你并不爱我。”
“我不会后悔。”路云思索片刻给出答案。“可小令和我哥跟我们不一样啊。”
“有什么不一样呢?”程旭指指前面几个戴口罩的人,道:“云云,你觉得不觉得,其实生命很脆弱,旦夕祸福,无法预测,我们永远不知道,下一秒等着我们的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