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是要剥离人们身上仅存的一点自持和耐心。
“你说呀!从一开始你就指手画脚!否则我老公也不会死得不明不白!”眼睛通红的女人歇斯底里地咆哮,整个大堂里充斥著她的绝望嘶吼。
“我警告过你们不要到处乱跑,你现在又能怪谁!”姐姐的声音充满威严,完全不像她平时无所谓的态度,简直就是个能独当一面的女强人!
场面被控制住了。
於是,我们也开始了最关键的步骤──还原案情的真相!
“大家请耐心一点,让我们从头开始……”我望了一眼刘川枫,明明他比我更能言善道,不明白为什麽要我来叙述案情,刘川枫朝我点了点头示意我继续讲下去。
“请问一下,诸位是不是都知道杜赫烽的胞姐杜妙之,前天去世了?”
众人似乎很莫名其妙,不知道我要说什麽。
“法医鉴定她是被勒死的……这件事我们都知道。”杜赫烽的经纪人卓思儒开口说,“那和我们有什麽关系吗?”
我没有回答他的话,继续说:“其实她不是被勒死的。”
众人没有吱声,“杜妙之是癫痫猝死,”我看了看姐姐,她给了我一个鼓励的微笑。
“你怎麽知道?”有人问。
“杜妙之的眼睑下出血,这是癫痫猝死的征状,杜赫烽委托我和刘川枫调查杜妙之生活状况,我们发现尸体时亲眼鉴定过的,还拍了照片。”
“另外杜妙之的尸体检验下来会出现所谓的勒痕,我猜测那是有人违规操作,验尸的时候抽取了杜妙之颈部大动脉的血液,导致的淤痕……”
“这只是你的猜测而已……”
“不,国外也有相似的案例──”姐姐插进来说。
“而且,我和刘川枫拍的照片上没有发现杜妙之的尸体上有勒痕,而且我想问一下老管家,你知不知道杜妙之有癫痫呢?”
老管家有些惶恐地点了点头,说:“因为杜小姐从小就有癫痫,所以她直到三十一岁才嫁出去……”
这样就解释得通了。
“那你刚才所说的猜测是……”
“我不是猜测杜妙之的死因,而是猜测有人要故意制造杜妙之是被勒死的假相!”
众人面面相觑,显然还没有跟上我的思路。
“谁要制造假相呢?这有什麽用吗?”
“很有用,”我说,“想要制造假相的就是今天把我们这些人聚到这里的杜赫烽本人!”
“什麽?”有些小小的骚动。
“他为什麽这麽做?这对他有什麽好处?”楚金琴今天第二次发言。
“他想要嫁祸给李归农,这就是他的目的。”
“大家恐怕都有所耳闻,杜妙之的丈夫李归农是个性情相当古怪的人,甚至他居住的地方也没有多少人知道他还有一个妻子,据我了解他没有朋友,也没有什麽可依赖的亲人……”
“不要罗嗦了,究竟是怎麽回事?”卓思儒已经不耐烦了。
“我是想说,请大家设想一下,如果一天醒来,你突然发现自己的枕边人已经奄奄一息,你会怎麽样?”
“应该是进行急救或者找人帮忙吧!”
“李归农不会找邻居,也不会打电话求救,因为他性情古怪,没有朋友,而且他不信任别人……”我深吸一口气,接著说:“所以他找他的大舅子──杜赫烽帮忙!”
“可是杜赫烽根本就不会帮他……”刘川枫搭上我的肩膀,他知道我有些力不从心,於是接著我的话头说:“因为某个秘密,是李归农和杜赫烽共同分享的,但是有了这个变故可以让杜赫烽从此一人独享这个秘密,他利用了李归农来找他帮忙的机会,除掉了他,这时候杜妙之一定也活不了了,所以杜赫烽成功地利用一个突发事件完美地永绝後患。”
“到底是什麽秘密?”有人问。
“这个秘密就是凶手会把我们聚在这里的原因。”
“不是杜赫烽叫我们来的吗?”
“是凶手胁迫他这麽做的。”我说。
“大家有没有发现自己和杜赫烽有什麽必要的联系?”刘川枫提示众人。
“你们都和杜赫烽有生意上或者生活上较密切的来往,对吗?”
“那又如何?”楚金琴问。
“问题就在於这个──”姐姐把一本《身边的左迪亚特》拿在手里,说:“这就是那个秘密。”
底下又出现一个小骚动。
“你们想说什麽?”终於有人问出来了。
“这本书并不是杜赫烽写的。”刘川枫一个字一个字说得格外分明。
骚动变大了。
“不是杜赫烽写的又是谁写的?”这个问题曾经同样困扰过我。
“再一个提示──”姐姐晃了晃手中的另一本《假如给我三天光明》──
愣了一会儿,大家把目光聚焦到同一个地方……
11(最终章)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的射向同一个方向。
“《身边的左迪亚特》是你写的对不对──杜敏然先生?”
眼前的杜敏然仍旧像一尊雕塑,他的眼睛没有焦距,他的存在感只能由他的呼吸来表现。
“可是他……”
“是的,如大家所见,杜敏然双目失明,双耳失聪,不能言语,而且还全身瘫痪……可是既然海伦.凯乐能够写作,为什麽他就不能呢?”我还没等人把话讲完就脱口而出。
“是用密码,用眨眼的频率来表达他的想法……美国也有这样的作家。”姐姐为我的话作注释。
“难道他是凶手?”有人不可思议地怪叫了。
“不是──但是凶手杀人完全都是为了他──”刘川枫捏了捏我的肩头──凶手的名字已经呼之欲出──
“你说是不是啊?──柳郴先生?”
这下大厅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每个人,除了杜敏然,都立即调整目光焦距,将之投向正坐在沙发上,照料著杜的温文而雅的男子。
他没有反驳或是抗议,只是静静地把目光从他身边的杜敏然脸上滑下来,在地板上流转了一阵,抬起头来,镇定地回答刘川枫的问题:“没错。全部都是我一个人干的。”
这样的情形有点出乎我的意料,我原以为他会百般抵赖的,没想到这麽干脆。
但这一下子倒让作为推理的我们,没有话好继续说下去了……
“为什麽?”姐姐问,“只是因为杜赫烽占有杜敏然的杰作吗?”
“不是……”
柳郴一开口,没有人吱声。
“因为敏然他很痛苦……他的身边有个这麽可怕的叔叔……所以我要帮他解除痛苦……”
柳郴轻轻地把不能动弹的杜敏然拥进怀里,动作是温柔的,但表情是绝望的。
“我认识敏然的时候,他就是这个样子了……七年了,为了和他在一起,我放弃了去国外深造的机会,留下来当了杜赫烽的秘书……”
“敏然从来没有告诉过我他的过去,我也一直没有问过他……”
“……我自以为把敏然照顾得很周到,保护他不受到伤害──”
“……可是,我不久就发现杜赫烽的小说都不是他自己写的──这个人渣──他根本什麽东西也写不出来!”
“他的小说都是抄袭的!抄袭的全是敏然父亲的作品!”
我记得杜赫烽的确有一个大哥,但他不是很多年前就死了吗?
突然,我想起了客房里覆在窥视孔上的一副父子的油画,画的莫不是杜氏父子吧!
“杜赫烽是个不学无术的败家子,他的肚子里根本只有男盗女娼,所以当敏然的父亲发现他抄袭自己平时写的习作时,十分恼火,要他把投去杂志社的稿子要回来……”
“可这个畜生竟然把敏然的父亲推下了楼梯,还把当时只有十二岁的敏然从三楼扔下!”
也就是说,杜敏然不是天生的残疾咯?
我看了一眼老管家,他唯唯喏喏地说:“敏然少爷的确是十二岁时从楼上摔下来变瘫的……”
我看过杜赫烽的小说集──其中优秀的文章中还夹杂著拙劣的东西,恐怕就不是杜敏然父亲的杰作了。
“那你怎麽知道这些的?”姐姐开口问。
“我怎麽知道?李归农每个月来找杜赫烽,我亲耳在楼道上听到他们的争吵的内容!”
算起来李归农和杜妙之结婚十九年,正好是杜敏然出事的时候。
“本来我想报警,可是没有证据──於是我就想在他的读者面前揭发他虚伪的表象……”
“後来我把这件事告诉了秦墨飞,他答应暗中帮我的忙──可是他居然收了杜赫烽的钱!还把我要揭发杜赫烽的事告诉他──”
“所以你要杀他?”
“对!我恨死这些败类了!
他这麽说的时候是义愤填膺的,我甚至觉得他干的对!
“那麽杜赫烽知道你已经掌握了他的秘密,为什麽没有赶你走?”
柳郴突然安静下来,轻轻掬起微微缩瑟的杜敏然纤细无力的十指,把它们疼惜地凑到嘴边印上深情的也同样是无奈的一吻,手掌揉搓著杜敏然的手,似乎要给他一点温暖。
“他不会赶我走的……”柳郴说,“我要收拾他的烂摊子,帮他写文章填他的漏洞!”
所以说,那些拙劣的文是……
“我把我的愤怒告诉敏然,他很难过……不过我们没有放弃──直到敏然在一年前完成了他的第一本小说……”
就是这本《身边的左迪亚特》吧。
“我帮他整理了近一年,每天敏然的眼睛眨得抽搐了,好不容易完成,可是没有杂志社肯出版──他们居然说不收无名小卒的作品!”说这句话的时候他看了一眼楚金琴,楚金琴把目光移开了。
“不过我和敏然还很乐观,即使书不能出版,只要它能见证我们之间的感情就足够了……”
接下来不用他讲我也可以猜到,杜赫烽那个卑鄙小人怎麽千方百计偷到这本书的原稿,再以他个人的名义出版了。
“结局就如你们所见,‘杜赫烽──侦探小说界的常青树,又一鼎力之作’!”
“於是我就动手了,找到机会,把所有败类都清理了……”
“那麽董申呢?他又做错了什麽?”
提到董申,柳郴扭曲了斯文的面孔,低吼道:“那个混帐,居然想染指我的敏然!我当然要杀了他!”
也许柳郴的愤怒感染了身边的杜敏然,他颤抖著,原本就羸弱的躯体如同秋叶一般,让人怜惜。
“敏……对不起,我不该这麽凶……”柳郴出声安抚,但越是这样温柔,我越觉得他不正常!
柳郴摩挲著杜敏然苍白的脸旁,一瞥之下,我竟然发现他空洞的眼中闪过一层苦涩和满足的神情──有种不祥的感觉。
“皇甫先生,”柳郴恢复了以往彬彬有礼的样子,“你们是怎麽知道是我?”
“因为停电的时候你把杜敏然移开了──这很奇怪──你好象知道会停电似的……”
“我当然知道──我就是那时候去杀的姓秦的嘛!”他居然说好後微微一笑,骇人至极!
其实我连他怎麽能够算准时间去杀人都知道了。
我这时候又回望了一眼管家,他已经浑身冷汗直流了。
“这全都是我一个人干的,和其他人没有一点关系。”柳郴再次重申。
算了,我也不愿追究。
“那我问你最後一个问题,”刘川枫说,“你为什麽把我们找来?”
柳郴这次没有笑,他只是平静地看了刘川枫一眼:“因为那天,你第一个看出书不是杜赫烽写的。”
……他怎麽知道?
顿了一下,“而且你们也没有让我和敏然失望……”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我突然感到了极度的不寻常!
就在这时候,杜敏然的喉咙里蹦出了破碎的语调──
“郴……”
柳郴回应杜敏然的呼唤──紧紧搂住他瘫软的身躯,把轻柔的吻印在他的眉眼、他的唇上……就在那麽多人的面前……毫不遮掩地,毫不羞涩地,忘情地耳鬓厮磨……
但这种缠绵的景象,只能让人感到绝望!
最後,就当雨停了,天际也泛鱼肚白之时──柳郴和杜敏然也停止了呼吸,他俩服毒自尽了──就在我们面前,悄无声息的……
这个情景落在了在场的每个人的眼里,化成了无尽的叹息……
几个月後,我和刘川枫的侦探社收到了一个邮寄的包裹,打开後发现是《身边的左迪亚特》的英文版本,作者署名是“杜敏然”和“柳郴”──这是姐姐打通各层关节好不容易搞到的,还是限量出版的呢。那桩案子结案後产生了一系列多米诺骨牌效应,别的不说──光我们的欣锐侦探社一连几天上了报,还有就是杜赫烽过去的所作所为遭到媒体的披露──他的作品集被一一收回,重印。想当然,出版商是亏大了。
我看了看书封面──它的标题下还印著一行注释,用中文翻译,就是:我的爱人是杀人魔。
“真是拙劣的翻译,你说呢,枫?”
刘川枫点了点头,继续看他的报纸,而我愣了好一会儿才把书塞进抽屉。
“今天晚上──我们出去吃吧!”
刘川枫把外套递给我,我们两人就这样,一前一後,关了灯,缓缓走出了房门……
──勒痕·完──
<访客>
(上)
今年的冬季恐怕还会很长。
我觉得自己变成了一只正在冬眠的兔子,窝在被窝里不想出来。
暖气坏了,但是不高兴去修,反正有个人体暖炉在身边,修不修无所谓。
只是“人体暖炉”目前罢工,不知道溜到什麽地方去了。
耶诞节的前夕,六秤大的空间被凌乱的杂物堆得满地都是,我想要是哪个女人走到这里一定会惊声尖叫——因爲这里实在是像一个“狗窝”。
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