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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傅 佚名 4648 字 4个月前

泪水,这会儿一滴也流不出来了。

床上方炜的身体白皙修长,年轻的生命本应是朝气蓬勃的,本应是飞扬跋扈的,如今却永远枯萎了,失去了光泽,失去了痕迹,再也不能大声地冲著自己高喊:“老师……”

太傅晃了晃,身体失力般向後便倒,众人大骇,古洵抢手扶住:“太傅……”声音微带惶急。

蔚绾并未失了神志,古洵的一扶一喊顿时让他清醒了过来,慢慢站直身体,摆摆手,指向床上的肃王:“我来替他把衣服穿好。”

安群擦著眼泪:“太傅,您要多多保重,若是您有个三长两短,将军在天之灵也不得安然哪。”

蔚绾摇了摇头:“我没事!”弯下腰,左手托起方炜的身体,右手展开绸衣,一点一点替肃王穿戴整齐。

衣服有些小了,紧紧地收在身上,蔚绾系著腰间的缎带,喃喃道:“炜儿,这衣服小了呢!”

安群泪如雨下,古洵鼻子酸酸的,谁能想到会是这样的情况,当初只道是肃王起了异心……

手下不停忙活的太傅突然发问:“安总管,是谁向王爷下的毒?”缎带好不容易扣得别致了,太子太傅缓缓抬起腰身,眉目凛凛寒意,眼神精亮,直直射向安群。

他似乎在一瞬间恢复了平静,恢复了镇定,安群愣愣地望著面前这个人,脸上的泪水都忘了擦拭干净,张口结舌:“是……是……”这份气势……

蔚绾神色冷峻:“既是王爷相熟之人,又待为上宾,或许我也识得!快说。”

安群咬牙切齿:“这个人太傅必定认识!”

蔚绾眼光一沈:“是谁?”

安群恨恨道:“是冀州蔚绀,太傅的亲兄长。”

此话一出,屋内众人俱都大吃一惊,蔚纾失声:“是大哥……”

古洵不吱声,冷暖有些莫名其妙,这什麽乱七八糟的事儿,蔚绾的大哥为何要对方炜下毒?

裴庭秋见太子太傅一语不发,担心地喊道:“表哥……”

蔚绾沈默半晌,缓缓点头:“果然是他们……”忽尔厉声道:“方才的刺客可有活口?”

众人闪过一边,古洵指向瘫软在地的蒙面人:“这里有一个。此人正是最後从屋顶偷袭者。”

太子太傅笑了笑,蔚纾瞧著亲兄长的笑颜,心底蓦然寒岑岑的,不由自主往冷暖身边靠了靠。

蔚绾下了床踏,一步一步走向蒙面人:“阁下蒙著脸做什麽?既有胆子刺杀我,也该让我瞻仰瞻仰你的模样?”

古洵亦步亦趋紧跟著太子太傅,伺侯蔚绾这麽多年,心知太傅此番定是动了真怒,暗暗叹息,这个刺客的下场怕是要惨了!

蔚纾悄悄问冷暖:“冷大哥,你说我二哥会怎麽惩治那刺客?”

冷面阁主摇头:“我怎麽会知道,且瞧著吧!”

裴庭秋凑过来,恨声道:“剐了他也不为过!”他本对方炜十分不满,现下见著他惨死,却是颇为愤慨。

蔚绾蹲下身,目光带著几分狠毒:“阁下眼神犀利,只可惜蔚绾不是怕人的主儿,便是你眼中能放出利箭来,蔚绾也是不惧的。”心底却暗暗吃惊,这眼神……这眼神……难道是他?

有了计较,刻意背对众人慢慢扬起巾子,太傅冷冷地撇了撇嘴,果然是他!不放心呢,赶来瞧瞧,偏巧竟遇见了自己,索性一不做二不休,连兄弟一起杀,蔚绀啊蔚绀,你果然够狠。

只不过,蔚门无人不毒,你狠,难道我就狠不得麽?炜儿本是深毒难治,又中你穿心一剑,蔚绾若不为他报仇,白做他一生之师,白劳他一生挂念!

将面巾重新覆好,慢慢站起:“纾弟,你过来!”

蔚纾有些摸不著头脑,莫名其妙地走过来:“二哥……”

蔚绾冲著古洵吩咐道:“取剑给他。”

古洵以掌为刃,手中并无刀剑,听了太傅的吩咐有些不知所措。蔚绾指了指床踏前挂在画壁上的宝剑:“将王爷的佩剑取来。”

大太监连忙走过去拔出长剑,剑气森森,青刃芒芒,古洵不由喝道:“好剑!”

蔚绾淡淡的:“这把是昔年先帝亲手赐给王爷的名剑!交给纾弟。”

蔚纾觉得有些心惊肉跳:“二哥,给我做什麽?”古洵已将剑送到,六公子本不待接,却见亲兄长严厉地瞪著自己,不敢违背,只得讪讪接下。

太子太傅指著脚下的黑衣人:“纾弟,我要你用一江春水杀了他。”

蔚纾大骇:“一江春水?”蒙面人眼中露出惊惧之色。

蔚绾点头:“不错,就用一江春水!”

一江春水乃是蔚氏的独门武学,只一招,一剑划去,隐带春雷轰鸣声,人受重创,血水却并不溅出,游离在剑气周围,如春江之水,缓缓流淌,待血水流尽,剑气散去,人亦气绝身亡。

古洵等人不知道一江春水指的是什麽,但听这名字挺文雅,倒也不曾觉得心惊,独有蔚纾,捏剑的手都颤抖了起来:“二哥,这一招太……太残忍了!”

太傅怒道:“你不听二哥的话吗?”

蔚纾害怕地退後一步,哭丧著脸:“不……不是……”

“既然不是,那便动手!”

六公子回头求助地望向冷暖,断魂阁阁主不由自主上前一步:“蔚绾……”

太子太傅冷冷的眼光扫了过来,伸手便待取回弟弟手中长剑:“纾弟,你既没这个胆量,我也不便相逼。今日你既不愿动手杀这个人,那麽……自此往後,你与蔚绾再无兄弟情分,你走吧!”

蔚纾真地吓坏了,“扑通”跪倒在地,抱住蔚绾的双腿:“二哥……二哥……”

蔚绾不为所动:“杀不杀?”

蔚纾呜咽:“我……我杀……”

太傅轻轻叹了口气,俯身将弟弟扶起:“纾弟,你且放心,杀了此人,若有任何报应,二哥替你担著!”拍拍弟弟的肩膀:“好孩子,动手吧!”

六公子眼眶红红的,委屈地握紧了长剑,闭上眼睛,剑气缓缓流转,蓦然大喝:“一江春水!”

长剑刺出,万丈光芒平地起,地上的黑衣人飞了起来,血水顺著剑芒缓缓流出,却并不堕地,聚集在剑尖处,黑衣人起先还在挣扎,随著剑芒愈来愈盛,慢慢痉挛了手脚,终至一动不动。再看那血水团成一团,黑衣人甫一断气,血水倏然坠地,剑芒顿收。

第三十四章

尸体“砰”地一声坠落在院子里,屋内众人面面相觑,凛如寒蝉,裴庭秋喃喃道:“一江春水……一江春水……”

蔚纾甫一收功便跳到冷暖背後,带著些哭音颤颤兢兢地喊道:“二哥……”

冷面阁主悄悄握住少年的手,著意安抚,心下也有些颤抖。这种死样……饶是他做了一辈子的杀人生意,终究不曾用过这种放光血液将人活活干死的手法。

蔚绾眼中带著几许悲伤,叹了口气:“纾弟这招练得不错!”慢慢走到黑衣蒙面人的尸体旁,垂目瞧了瞧,挥手道:“古洵,你去将他好生葬了吧!”

大太监何等机灵,这时候已瞧出几分端倪,暗暗吃惊。不会是那个人吧?那眼神?太傅的态度?倒有些像……一边猜测著,一边走过来,将那具失了血的干尸抱起,微风轻拂,吹开面巾,皱巴巴的模样呈现眼底,古洵转过脸,果然是他!

蔚绾指了指院门:“去葬了吧!”

古洵闷下头,不敢吱声,抱著尸体急急走出院门,准备寻一处干净的地方将死人葬了。

蔚绾回身:“安总管!”

安群还在为方才的腥风血雨暗自骇然,听到喊声方才回过神来,连忙应道:“太傅!”

蔚绾神色肃穆:“你去查一查,方才的刺客可曾全部拿下,若有漏网之鱼,务必要斩尽杀绝,一个也不能让他活著回去。”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众人:“今日纾弟出手之事,在场诸位都亲眼目睹了。蔚绾但求此事不要外泄,若是实在藏不住,便说……是蔚绾动的手!”

裴庭秋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劲:“表哥……”

太傅摆手:“庭秋,你不要多问!”

裴庭秋心下愈发地不踏实,那个刺客是谁?表哥为何要让纾表弟出手?既是纾表弟下的手,为何又揽到自己身上?皱皱眉,今夜一连串的变故,打得人喘不过气来。

轻轻的呻吟声响起:“王爷……”众人转过目光,却见适才被安群一掌劈昏抬到椅子上的秦书渊慢慢睁开了双眼,似是有些理不清思绪,见著满屋子的人,顿时怔住。

安群本待出门,见秦书渊醒了,复又跟著太傅走进屋内:“书渊,你醒啦,真是对不住!”

秦书渊愣愣地注视著他,继尔缓缓道:“王爷呢?”

安群别过脸,眼中重又蓄满泪水,抬手指了指宽大的床铺:“床……床上……”

秦书渊立起身,慢慢向著大床走过去,软垂曳地的云罗丝帐间,熟悉的容颜若隐若现,了无生气。

慢慢步上床踏,坐到床沿边,年轻的脸冰冰冷冷,指尖掠过,这般地迷人……我一直渴望有朝一日能与你如此亲近,却不曾想过代价竟是你消失了花样的生命。

安群上前扶住他的双肩:“书渊,你不要怨我,你我跟著将军这麽多年了,怎会不明白将军的心思!你看看,将军带著笑,他去世的时候心里是高兴的……”话到最後哽咽起来,再也无法继续往下说,只得停了口。

秦书渊垂头,隔会儿慢慢开口:“我当时昏了头了!安群,王爷既去,我也不想再留在这里,这便告辞。”站起身,走下床踏,目光扫过众人,最终落在蔚绾面上:“蔚绾,虽然我知道王爷的死并非你之过错,但我终究恨你。有生之年,但愿你我永无相见之日,若你不幸再与我碰见,莫怪秦书渊下手无情。”

太傅闪了闪眼眸:“秦先生好走!”

裴庭秋忍不住斥道:“你这人好没道理,既知非是表哥之过,如何还要对表哥发难?”

秦书渊不答,也不理睬旁人,一步一步走出房门,甫过门槛,似是起了犹豫,回头望向大床,眼中露出一丝爱恋与深深的伤痛。

安群跟上他:“书渊,你明日再走也不迟,现下已是深夜……”

秦书渊摆摆手:“无妨!”忽地展开身法,冲出院去,转瞬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安群高呼:“书渊……”待要追赶,却被蔚绾伸手拦住:“秦先生本是世外高人,他既要离去,强留总是无礼,让他走吧!”

安群回头:“太傅……”

蔚绾勉强笑了笑:“你去查查可有刺客逃脱,王爷这里……”瞧向床上的方炜:“有我们守著……”

安群猛然甩过头向外走去,太傅吩咐一个都不能漏,必定有他的道理,但愿一个都未能逃脱。

安群刚一出门,蔚绾身体晃了晃,踉跄著退後几步,弯腰捂住腹部。裴庭秋大吃一惊,抢前扶住他的身体:“表哥!”单手扣住蔚绾的脉搏。

蔚纾本是躲在冷暖的身後,此时也吓得变了颜色,连忙跳出来:“二哥!”

太傅满头冷汗,想要挤压腹部,又生怕伤害胎儿,只颤颤危危地捂著。裴庭秋扶他坐在椅子上,脸色沈凝:“胎息有些乱,表哥,你忍著些,我帮你行针!”

蔚绾吃力地点头,靠著椅背,疼得全身软绵绵,半点力气都使不上来。蔚纾接替裴庭秋的位置撑住他的身体,御医双手空了下来,先是掏出一粒药丸塞进太傅嘴里,接著手掌微扣,五只金针亮出,转瞬插进蔚绾腹部的几大重穴,慢慢揉动。

古洵埋好死人,回来便见著这一幕,顿时大骇:“太傅!”扑过来连声问著裴庭秋:“怎麽了,怎麽了?”

御医神色凝重:“表哥心绪不稳,伤了胎气,我先稳下胎息!”

古洵一下子满头大汗:“要紧麽?”

裴庭秋慢慢道:“需得好好歇个一两天养胎,否则胎儿如此折腾,如何能保得住?”

古洵擦把汗:“裴公子,一定要保住孩子!”

裴庭秋抿住嘴,不再开口,一只手揉弄金针,一只手抚上太傅的腹部。

蔚绾日来强提真气,本已疲惫,後又频频事发,他虽然冷静自持,心情却是沈郁非常,兼之一夜未眠,动了胎气也属应当。裴庭秋心里清楚得很,却也不忍心责备他,只是尽力为他安抚。

这一次折腾的时间长,约摸隔了一个多时辰,太傅有些急促的呼吸才渐渐平复下来,微微抬了抬手:“古洵!”

大太监的汗就一直没有停过,听到主子的呼唤,连忙凑过去:“太傅!”

蔚绾闭著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