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葬妥了吗?”
古洵快快地回答:“葬妥了,便在将军府外的一株梨树下。”
蔚绾点点头:“多谢你!”
古洵眼眶红红的:“太傅……”
裴庭秋收了针,瞧瞧窗外天色灰蒙蒙不见云霭,叮嘱道:“表哥,天快亮了,你睡一会儿吧!这里有我们守著,不会出什麽事的。”
蔚绾不曾答话,只是闭著眼一动不动,蔚纾轻轻唤道:“二哥……二哥……”
古洵“嘘”了一声:“六公子,让太傅歇会儿,回头还要处理王爷的後事呢!”
蔚纾闭了嘴,瞧瞧床上躺著的人,黯然不已。
第三十五章
方炜的丧事放在三日后,蔚绾亲自主持,根据安群转述的肃王生前遗言,棺木下葬在王府的腊梅林中,
灿灿黄花飞舞,虬劲的枝条下,一座新坟悄然耸立。
几人立于坟前,安群跪在一旁烧着纸钱,夕阳如血,趁得空气愈发地寒冷沁骨,古洵小心地劝道:“太傅,回屋吧!”
蔚绾摇头:“再呆会儿。”伸手抚了抚坟帽:“说起来,炜儿不喜欢多话,我只以为这孩子心思重,从不曾想过……”语声就此顿住,若是自己好好想过了,方炜不定会到边关来,蔚氏如何会对他下手?细想前因后果,竟是自己害了这个孩子。
安群将最后一撩纸钱扔进火盆里,恨恨道:“将军一生忠义,为何还有那些人一心害他?”
蔚绾默然半晌:“王爷英武过人,又善用机谋,若是除了王爷,边关将士群龙无首,待匈奴长驱直入,
内有国贼,外遇强悍,我朝危矣。”
安群若有所悟:“太傅说得不错,前番大战,大军被困,便是因为军中出了叛徒。”
蔚绾摆摆手:“这事我已知晓,只怕战事……快了……”
安群骇然抬头:“太傅……”
蔚绾缓缓道:“王爷身故之事我们虽然极力隐瞒,但瞒得了一时瞒不了一世,军中究竟有多少叛徒现下还说不定,
便是这王府内是否有内贼也不得而知。若我所料不差,匈奴汗王必定已经得到王爷过世的消息,战事不远了。”
几人面面相觑,裴庭秋皱起眉头:“表哥,这可如何是好?”
太子太傅淡淡道:“兵来将挡、水来土淹,我曾驻守边关两年,是白呆的吗?不过……”慢慢转过身:“冷阁主,你带纾弟且先离开。纾弟武功虽然不错,可惜常年呆在山上,不识人间奸恶,劳阁主将他送回冀州蔚府。”
蔚纾吃了一惊:“二哥,那你呢?”
蔚绾目光深远:“解决了这边的事,待陛下另派守关大将赴任,我便回一趟冀州探望母亲。”
蔚纾咬了咬嘴唇:“我不走,二哥,
我留在这儿帮你!”
蔚绾瞧他一眼:“你能帮我什么?单打独斗或许你行,布兵打战你是不行的,随冷阁主走吧!”
冷暖皱眉:“谁说我要走?”
太傅调转目光,十分不解:“你不是说与阁内手下约好一个月后在断魂阁相聚吗?一个月快到了。”
冷暖面无表情:“若是要走,今日便当起程。本想今晚离开,不过,你既然说了这些话,我倒想尝尝打战究竟是什么滋味。待我书函一封,阁内的兄弟们必定有兴趣,说不能也会赶过来。”
蔚绾怔住,蔚纾紧跟着大声道:“二哥,我不走,就算冷大哥走我也不走。”
冷暖一脑门敲过去:“死小子,我们都不走。”
太傅轻轻叹了口气,知道劝不回这两人,转眸瞧向裴庭秋,大御医似笑非笑:“表哥,我虽然武功不行,打战更不行,不过,有我在,做个军医总是行的,你可不要赶我走。”
蔚绾突然觉得有些哽涩,隔了半晌方才喃喃道:“不走就不走吧!”
安群蓦然立起身:“太傅,将军曾对我说,不管造反是真是假,朝廷必不会放过我这样的同谋者,让我及早离开。可现下我不想走了,愿跟随太傅马革裹尸,必无怨言。”
裴庭秋立在他身侧,一抬手捂住他的嘴:“呸呸呸,说得什么晦气话。有表哥在,匈奴若敢来犯,必将大败而归。”
寒风凛凛刮过,一时间林内竟是热血沸腾,蔚绾瞧着一干年轻人豪气风发的脸,多日来沉郁的心突地轻松了几分,这样的朋友,这样的……兄弟们!
林外传来脚步声,蔚绾眉间一跳,冲着安群使了个眼色,安群会意,连忙走出去,隔会儿复又进来,脸色带着几分惊虑:“果然不出太傅所料,鲁将军遣人送来军报,匈奴人下了战书。”
蔚绾微甩衣袖:“安群,你将府内所有的人集中到前厅,
今日我们来抓抓这府里的奸细。纾弟,你与冷阁主暂不要露面。”
几人领悟,出了林,
随蔚绾一路向王府前厅点将堂走去。
府内的下仆家人兵丁陆陆续续拥来,主子死得突然,方落葬,
太傅便将全府的人集中到一处,不免都有些颤颤兢兢,不知究竟出了什么事,老天保佑千万不要挨到自己头上。
蔚绾一身白衣,腰身有些粗壮,好在并不显眼,站在堂中将案后堪堪遮住了众人的视线。
太子太傅声音沉稳:“本官受皇上之托来淄阳查探一事,如今肃王忽薨,这件事查了一半查不下去了,本官拿不出真凭实据,交不了差啊!故而请诸位到此,本官有几个问题想问问诸位,但凡知情者,需如实禀报。若刻意隐瞒,待本官日后查得真相,必将严惩不怠!”冲着古洵使个眼色,大太监装模作样地摸出纸笔,待做口录。
堂下众人议论纷纷,忐忑不安,这位太子太傅究竟是为了查什么事不远千里赶来淄阳?又会问什么刁钻的问题?哎呀呀,总不要和自己扯上关系,
王爷死了,万一惹个什么事儿出来,连求救的路都没有。
蔚绾清亮的双目缓缓扫过,一字一句道:“第一个问题,诸位可清楚肃王欲反之事?”
群情哄然,肃王欲反,这是什么情况?王爷守边关守了那么多年,若是要反,如何等到这个时候?
一名须发皆白的老家人走到前头:“大人,我家王爷对朝廷忠心耿耿,何来造反之说?必是朝中有人诬陷!”
蔚绾眼神轻闪:“老人家为何如此肯定肃王无有反心?”
老家人被他一问有些语塞:“这个……这个……”
蔚绾沉下脸:“你明明不清楚此间来龙去脉,为何大放厥词?朝中有人诬陷,证据何在?”
老家人“咚”地跪下:“大人,王爷薨逝不久,您不能给他安这么个罪名啊?王爷自来到这个蛮荒之地,终日想的是如何抵御外敌,哪有心思去造什么反哪?大人……”
蔚绾隐隐带上了几分怒气:“本官念你上了岁数,不忍斥责于你,
你竟说什么给你主子安罪名,单这一句,本官便可治你的罪。”
老家人的长须抖动起来:“老奴就这么一条贱命,
大人若想治罪治便罢。王爷死得不明不白,如今还要给他安上个造反的罪名,老奴不服。老奴不能为王爷伸冤,不如一死也好去地府伺候王爷。”
蔚绾冷笑:“倒是个烈性子,好,本官成全了你。古洵,将这人给本官拿下。”
大太监扔了笔,卷卷袖子上前扣住老人,拖拖拉拉带至一边。
蔚绾接着问:“肃王造反之事有密报传到京城,圣上念在兄弟情深,不忍胡乱治罪,特派本官前来查探。若有人能够交出凭证,本官重重有赏。”
老家人喊道:“圣上让你查探,你竟一口咬定王爷造反,你……你个昏官。”
蔚绾不理他,厉声喝问:“若有人窝藏谋反的证据,现下交出,本官还可免他一死,否则,休怪本官无情!”
堂下众人哗啦啦全都跪倒,谋反,什么罪名啊?牵扯进去可是要满门抄斩哪!可是,哪来的证据啊?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大人哪,没有证据你让我们到哪儿去找来给您哪!
第三十六章
堂上的蔚绾耀武扬威,一袭白衣趁托出的天人之姿在恶狠狠如狼似虎般的表情中淡然无存,被扣住的老人仍在悲愤地嘶喊:“王爷啊,老奴保不住您的清白,王爷……”
喊声到此为止,太子太傅的一眼示意,古洵很不客气地点住了老人的哑穴,老家人悲痛欲绝,张着嘴泪流满面。
蔚绾阴森森地笑,俊朗的眉目带着几分病态的苍白,戾气十足:“怎么,无人愿意交出证据吗?”
一名看上去稍微大胆的仆役磕着头颤颤兢兢地回答:“大人明鉴,王爷……王爷的所作所为,小的们确实不知啊!”
老家人顿时目龇欲裂,拼命挣扎,看那神情,恨不得将那名仆人生食入腹。
蔚绾冷笑一声:“王爷的所作所为?你的意思就是影射王爷确实有不臣之心?”该死的奴才,居然话里藏话,毁谤主子名节,少不得待会儿要让你吃些苦头。
仆役仍在磕头:“小的不知,小的不知。”
太傅挥挥手:“罢罢罢,上天有好生之德,这样吧,本官给你们三天的时间。三日内,通通给我想个清楚明白,你们的主子已经过世了,不要妄想还有人能保得了你们。若是悬崖勒马,主动呈交罪证,本官必定网开一面,否则……哼哼,休怪本官无情!”他连连冷哼,并不再多看堂下众人一眼,挥挥手,自顾自带着古洵离开,当然,古洵的手里还扣着那位为主喊冤忠心耿耿的老家人。
一路走过亭台楼阁,将晚时,涓涓流水渐渐结上细细的冰霜,蔚绾目不斜视,带着古洵连同那位老家人进入将谢未谢的梅林深处。
老家人突然变了脸,古洵点开他的哑穴,甫一松手,便见他扑上坟头,失声痛哭:“王爷……王爷啊,王爷……为什么不是老奴?王爷……”
太傅神情黯然,默默站在坟前,望着老人悲伤地抠弄坟上的新泥,半晌方才轻轻叹了口气:“余伯……”
老人转过身,褶纹纵深的脸上涕泪交流,膝行着爬至太傅身前:“太傅,太傅,您是看着王爷长大的啊,太傅……”
蔚绾摇摇头,弯腰扶住老人的双肩:“余伯,方才只是演戏罢了,炜儿这样的人……怎会起不臣之心?”心痛如绞,若是自己先期明白这一点,方炜岂会早早弃世?
老家人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哽咽得说不出话来,古洵见之心酸,走过去将他扶起,低声安慰:“王爷去得安详,老人家节哀保重为要。”
余伯伤心得难以自抑,频频抹泪。蔚绾缓缓抬头,一抹半残的梅瓣悄然飘落,金灿灿的颜色带上几点斑痕,太子太傅莫名想起初来朔州时,年轻的肃王指着梅林微微含笑:“这茬开过了,应还会再来一茬!”
蔚绾曾在朔州呆过两年,知道此地冬季极长,春夏秋极短,腊梅更是层层叠叠,往往残花未败便起新苞,花落花开,更替间总有新鲜又上枝头,可人呢……蔚绾不相信人世轮回,鲜活的生命消失了,却要到哪儿再去寻找?
一个人影悄然进林,小心地走到蔚绾身边扶住他的胳膊:“表哥,此地寒冷,回屋歇息一会儿可好?”
太子太傅无可无不可,任裴庭秋扶着回屋,好在居住的院落建于梅林边缘,并不需要走很长的路,说起来,这也是肃王的一番心意。
屋子里温暖如高阳春日,甫进屋的蔚绾却是轻轻抖了抖,体内疲惫纷涌而上,眼前忽地一黑,脚下踉跄着,若非裴庭秋牢牢扶稳,险些一头栽倒。
年轻的太医不无埋怨:“明知身体受不得累,却偏偏一昧逞强,你的功力虽然深厚,耐何现下根本用不了,如此下去,表哥,你想得个心力交瘁的结果吗?”
蔚绾已在他的帮助下上床躺好,闭着眼睛似有若无地微微一笑:“我哪有那么弱。庭秋,小纾和冷阁主都安排好了吗?”
裴庭秋撇撇嘴:“你放心吧,纵然小纾不太明白,冷暖能够把江湖中最大的杀手组织管理得妥妥贴贴,总是有两把刷子的。”
太傅轻轻点头:“庭秋,小纾天真浪漫,没什么不好,你怎地如此不待见他?”
裴庭秋默然半晌,继尔低低地叹了口气:“我哪有不待见他,其实,像他那样无忧无虑才是最好。”
蔚绾睁开眼:“怎么了?庭秋,你有什么心事?”
裴庭秋下意识摇摇头,隔会儿却又点点头,慢慢坐在床沿边,表情有些苦恼,隐隐却又带着几分淡淡的甜蜜:“师父明日便到……”
蔚绾神色一动:“谢神医担心你?”
裴大公子揪住头发:“师父说我糊里糊涂,别在战场上送了性命,得看住了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