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很快恢复原先的平静,心里蓦然一纠。这个办法治标不治本,难道果真要表哥一辈子都带著这种顽症吗?
金针过穴不过半盏茶的功夫,蔚绾轻轻吁了口气,缓缓睁开双眼。古洵问不出答案,犹自心里头惴惴不安,见主子醒了,一时不知道该喜该忧,竟傻傻愣在床前,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只有蔚纾,瞧见兄长睁开眼,顿时大喜,甩开冷暖直接扑到床边:“二哥,二哥。”
裴庭秋正好一肚子心火不知往哪儿出,不客气地伸手揪住蔚纾的衣领:“一边儿去。”
谢轻寒似乎头一次看到宝贝徒弟凶悍的模样,嘴角微微一勾,似笑非笑地瞟了蔚纾一眼。心想这臭小子不错,居然能惹庭秋上脸,是个好孩子。
六公子惧怕亲兄长是真,惧怕这个始终看他不顺眼的表哥也不假,被裴庭秋一拎,果然乖乖退到一边,一双眼睛仍是向著床上的蔚绾瞧啊瞧。
冷暖走过来握住蔚纾的手,满脸不郁,阴森森地开口:“此次不和你计较,若往後再对小纾如此蛮横,休怪我不讲情面。”
这话一出,床上的蔚绾和古洵对视一眼,脸上俱是啼笑皆非的表情。裴庭秋邪火儿直往上冲,冷哼一声待要回嘴,却听坐在床边的师父开始护犊了:“怎麽,冷阁主想动手麽?本座奉陪。”
蔚绾别过脸去,笑意已盈上嘴角。就知道会有这样的结果,冷暖固然厉害,谢轻寒也不是个任人欺负的主,这两人,武功盖世,内力深厚,谁也赢不了谁,白白便宜了小纾和庭秋那两个傻小子。
古洵打圆场充好人:“唉唉,两位两位,大家都是因为关心太傅,何必如此呢!”
也许是冷暖把谢大神医的冷脾气勾起来了,古洵的好人没做成,那厢谢轻寒的声音几乎结成了冰:“你们是你们,别把我扯进去。这人是死是活与我无关,若非为了庭秋,他便是死在我面前我也不会多看一眼。”
裴庭秋瞪眼:“师父……”
蔚绾苦笑一声,示意古洵扶自己坐起来,语气平静怡然:“好了,小纾,你过来。”他知道那两个都是一点就著的破脾气,索性转移话题。
蔚纾瞧了瞧裴庭秋,慢慢挪到床前:“二哥……”
太傅伸手拍拍他的肩膀:“轻功不错,只一个时辰便是一个来回。小纾,看来你的功夫是越来越好了。”
六公子得到兄长的夸奖,顿时把方才的不愉快全都抛到九霄云外去了:“本来,我想和冷大哥去练武场,走到前院,远远看见练武场有人,我们便准备回来。冷大哥提议与我比试轻功,所以就出了城,从城门口到漠河……”他的声音突然低沈下去,眉头慢慢纠起,似乎仍是没办法对那场屠杀感到释怀。
蔚绾叹了口气:“小纾,傅将军这麽做并没有错,战场上,若心存妇人之仁,便有可能给自己铺了条死路。”十几万人,果真放他们回去,重整旗鼓後,谁还能念著当年的饶命之恩,恐怕仍旧重新拿起大刀攻打朔州。
蔚纾轻轻一抖:“可是……二哥,你说要积德……”
蔚绾淡淡一笑:“不错,我是想为腹中的胎儿积些阴德,所以,傅大哥瞒著我下了屠杀的命令,这份罪孽他欲一力承担起来,实是难为他了!傅大哥……确实是位不可多得的良将啊!”即便如此,说起来,也是蔚绾之过,若非蔚绾先前断其粮援,大哥又如何能够轻易将之歼灭?但愿上天公平一些,这件事还是让蔚绾一人来承担责任吧!
蔚绾一身的罪孽,多一份又有何惧?
第五十一章
三日後,接到一封京城传来的书信,蔚绾顿时添了心事,不顾众人的劝阻,执意离开。带著古洵等人向傅维告辞时,居然看到了久未得见的安群,方知屠杀一事乃是安群亲自率军所为。如今,安群已卸去了肃王府总管的身份,成为傅维身边一名威风凛凛的参将。
这样的结果对於安群来说不失为一条好的出路,蔚绾对安群的忠心十分赞赏,特特地拜托傅维多加栽培,随即带著一干人匆匆上路。
自然,太子太傅根本不可能听从劝告回京休养,目的地定往了冀州,说什麽要去瞧瞧冀州的堤防,以免明年再出洪涝,实际上……古洵和裴庭秋都清楚,他这一去,不把蔚氏弄下马是绝不会甘休的。
甫出朔州,却见安群赶马追了上来,满面惭愧,手中托著一个包袱。只说王爷生前让他将此物交给太傅,却因其後诸多纷扰,竟是忘了,幸得临时想起,方不致有负肃王所托。
蔚绾将那包袱接到手中,拨开外头的布结略瞧一眼,心里已然明了,随手交给古洵保管,与安群告别後,重新上路。
一行途经聿阳,在裴庭秋的盛情邀请下,众人又在谢轻寒府里住了一宿。基於谢大神医没有一点儿主人应有的热情,大家都觉得还是赶快离开为妙。可惜的是,离开时蔚绾又被谢轻寒给恨上了,原因无他,谢大神医想留在家里享享清福,偏偏裴庭秋不愿相陪,死皮活赖一定要跟在表哥身边照顾著,旦凡威胁恐吓一概无用,谢轻寒气得发抖,盛怒之下将之与太傅等人一并轰出门去。
少了个谢轻寒,众人倒觉得气氛轻松惬意了许多,蔚绾虽然身体一直不好不坏,可精神头儿十足,有时候嫌车厢里气闷,也会出来与古洵一起赶车透透气。
回去的路上不可避免仍然会碰到宵小拦路,太傅自然不会出手,蔚纾自那次见到十几万人横尸荒野,竟突然没了杀人的勇气。冷暖和蔚绾知道他受的刺激太重,也不逼他,反正有断魂阁阁主和古洵在场,这二人联手,可谓天下无敌。
如此赶了一个多月的路,快到冀州地面时居然还碰到了一拨刺客。古洵瞧出这一拨人与以往都不太一样,不由多了个心眼,有意留下一个活口,仔细盘问之後,蔚绾心里略微有了底。看来,自己从朔州赶往冀州一事在朝堂中已不是秘密。
这样也好,太子太傅嘴角露出一丝冷笑,待冀州事了,回去就收拾那帮人。朝廷嘛,若不好好清理清理,炫儿该如何执政?忍让了两年,该到头了!
吩咐古洵将那个活口交给冷暖,断魂阁老大自然有办法把这个人藏得干干净净,为日後留个必要的人证。
那些人,当真愚蠢得紧,吃了断魂阁一次大亏居然还是学不乖。收纳江湖人为己用,疏不知有些名门子弟自幼娇身惯养,脾气是大的,功夫是差的,要他们以死效命,见鬼去吧!
此时,蔚绾怀孕将将八个月,肚腹很雄壮地高隆起来,胎动也已经很频繁。太子太傅怕胎儿受伤,再不曾强行束腹,好在他经常呆於车厢里,故尔也没有造成什麽惊扰,否则……男子受孕,天知道路上的行人会不会将他当成妖怪。
对於太子太傅的身体,到最後裴庭秋还是什麽都没说,他不说,谢轻寒更没那个好心主动提及。所以,无论是蔚绾古洵,还是蔚纾冷暖,都没弄清楚那天师徒俩到底打的是什麽哑迷。不过,看蔚绾一路行来似乎神清气爽,没出什麽了不得的大问题,众人也就渐渐放下了心。
只有一路跟随的年轻太医知道蔚绾现在的情况,精神好,是因为这段时日虽在赶路,但休息的时间还算充裕,兼之太傅功力深厚,好歹支撑著整个身体,若是……他心下一抖,暗暗希望那病千万不要突然发作,至少在生产前不要发作,否则後果真是……不堪设想。
在冀州十里之外,蔚绾毫不意外地遇见了率人前来迎接的宇文勃。压送五辆大车赶往冀州时,宇文勃一路大大小小的劫匪遇上了无数趟,做戏做全套,兵部尚书艺高人胆大,痛快淋漓地打了数十场大架,直至临近冀州才假装失手,任劫匪将装满石头的大车劫走。
早有断魂阁中的人在冀州等侯著,得到那五十万两黄金的票据,兵部尚书二话不说,遣人持金票前往周边各地搜集粮食。谁也不曾料到失了赈济的宇文勃还能拿出金子来,待想动手却是失了先机,那厢兵部尚书已开始光明正大地开仓放粮。
见到蔚绾,宇文勃大吃一惊:“太傅,您这是怎麽了?”太子太傅大腹便便的模样,任谁都会吓一跳。
蔚绾在古洵的搀扶下下了车,笑眯眯地拍拍兵部尚书的肩膀:“这段时间辛苦你了。”
宇文勃想要仔细看看那高隆的腹部,却又觉得甚是无礼,眼神疑惑地望向蔚绾,带著几分担忧:“太傅病了吗?”
状似高深莫测地微笑著,蔚绾给了个模棱两可的答案:“还好。”
宇文勃毕竟是个武人,对这个答案实在是有些摸不著头脑。还好?是说病了呢?还是没病?
蔚绾看看古洵,很坏心地决定把这个解释的任务交给可怜的大太监。古洵眼观鼻鼻观心,表面上平平静静,心里却在暗暗叹息,为什麽自己要去解释这种一般人根本不容易接受的事情?
不管怎样,当晚,蔚绾被宇文勃等人簇拥著住进了冀州太守的府邸,奇怪的是,太傅居然没有瞧见真正的主人──冀州太守的身影,好奇之下不免询问太守何在,宇文勃淡淡道:“他私囤公粮,克扣赈银,勾结富户哄抬粮价,被我一剑斩了。”
蔚绾定定地看了他一会儿,最终无奈地叹息道:“瞧瞧你,回京该如何向朝廷交代?”
兵部尚书笑了起来:“这不是还有太傅吗?”
蔚绾啼笑皆非地揉揉额角:“你们啊,总是丢一堆烂摊子等我去收拾。不过……勃,这件事你做得不错,我在後头给你撑著,你只管放心地去面圣。”
得到这麽一句承诺,宇文勃反而皱起眉头:“您究竟是怎麽了?气色这麽差。”
太傅有些疲惫,慢慢靠倒在躺椅上,嘴里不无埋怨:“没事。赶了一个多月的路,真是累人。”
没事?没事才怪,没事你的肚子会那麽大?兵部尚书刚要再问,却听房门吱呀一声,古洵端著个木盆,盆里盛了热水,轻手轻脚地走进来:“太傅,烫烫脚吧!会舒服一些,裴公子在水里加了草药。”
蔚绾没有吱声,宇文勃探头瞧了瞧,见那人已闭上双眼,不觉更为担忧。瞧这精神,要真如他所说的没事才有鬼呢!
古洵将木盆放在蔚绾脚边,压低声音:“宇文大人,太傅累得紧,您先回去休息吧!有什麽事明日再说。”
兵部尚书坐著不动:“太傅这是怎麽了?”
大太监犹豫了一下,缓缓道:“太傅服食结蒂丸,怀了陛下的骨肉。”
宇文勃怔愣半晌,突然跳了起来:“什麽?”
古洵瞪他一眼:“小声些。”
宇文勃的脸色瞬间变得极其诡异:“怎麽……怎麽会有这等离奇之事?”
古洵没好气道:“有什麽离奇的?太傅的身子就在这儿?也只有你瞧不出来。”
兵部尚书一双眼睛直愣愣地瞪著太子太傅隆起的肚腹,一时之间竟不知道该说些什麽,直到躺椅上的人睁开眼冲他微微一笑,方才蓦然回过神来:“太傅……”
蔚绾好像根本没看见他脸上古怪的表情,语气悠然:“怎麽?没什麽表示吗?”
宇文勃怔忡半晌,好一会儿倏地单膝跪地:“恭喜太傅!”
蔚绾忍不住大笑:“勃,你真有趣!”到底不愧是自己一手拉拔的人,见怪不怪的本事果然比一般人强了许多。
其实,兵部尚书对於男子能够受孕一事固然感到十分奇怪,更让他吃惊的是,太傅居然甘为人下……想不通啊想不通,这样一个人怎麽就愿意躺在另一个男人的身子底下呢?
第五十二章
泡完脚,在古洵与宇文勃的照顾下,蔚绾上了床,也不躺下,只半歪着。这会儿精神倒像是长了几分,兵部尚书本想告退,却被他强行留下:“别急着走,跟我说说蔚氏这些日子以来可有发生什么事情?”
没有谁比蔚绾更了解蔚氏一门,特别是蔚氏现任的族长。太子太傅怎么可能忘记自己那位高高在上的亲生父亲威严凌厉的一张脸?蔚绀死在了朔州,即使尽力隐瞒,父亲也不可能到这会儿还未曾接到消息。他抿嘴笑了笑,从蔚氏的立场来看,他这个蔚门二公子当真是家族最大的敌人呢!
果然,宇文勃规规矩矩地回答:“蔚绀之死已传到冀州,一个月前,蔚门为其补办了丧事。很多官员特特地登门治丧,甚至包括几位从京城赶来的重要人物。”
蔚绾眼光一闪:“重要人物?勃,你不会想告诉我,那几个人你未能查得身份吧?”
兵部尚书笑了起来:“那哪儿能?太傅且猜猜是哪几个人。”
蔚绾眨眨眼:“左右不过杨世杰之流,再添上罗庚几个,我说得对不对?”
宇文勃抚掌大笑:“就知道这些事别想瞒过太傅。不错,杨世杰还带来了太后的抚旨,罗庚更是离奇……”他突然顿住,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