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弯弯绕绕,扶荫树木,款款夏莲,一池碧水接著一林劲绿,蔚府这些年倒是没有什麽大的变化。
约摸走了将将一柱香的功夫,蔚绾终於立在了惠仁堂的台阶下,抬头瞧瞧堂前的牌匾,不免微微一笑:“这匾可是重新提过?”
三公子点头:“拓的是父亲的墨宝。”
蔚绾突然又想叹气了,这话……是在夸赞自己的父亲吗?视线下垂,瞧向自己的腹部,或许是走得时间太长,小家夥伸手伸脚似乎在舒展著身体。蔚绾暗暗一笑,想著自己的孩子以後长大了提起自己写的字若也是满嘴墨宝墨宝的,必定拍他的小屁股。
堂前家人早已进去禀报,蔚绾默默地等著父亲召见的声音,心想不知隔了这麽多年不见,老头子是不是一点儿都没变?
朱红的大门吱吱呀呀打开,身後的兄弟们全都跪了下去:“父亲。”
蔚绾抬起头,一人锦衣宽袍、面目清隽、丰神秀逸、挺拔如竹、双眸炯炯,此时正盯著自己,神情看上去倒是挺平静的,水波不兴。
太子太傅微微一笑,有些艰难地屈膝跪地:“父亲。”挺奇怪,这样的身体,自己居然还能在没有搀扶的情况下顺顺当当地跪倒,实在是不容易啊!
第五十四章
蔚父的脸上不见半点异样之色,也不施恩让跪在地上的儿子们起身,反而负起双手,淡淡问了一句:“你的身体是怎麽回事?”
这句话问的对象当然是蔚绾,太子太傅没什麽装傻的意愿,大大方方抬头含笑道:“父亲,您……是要儿子在这儿回答吗?”
身後传来兄弟们的抽气声,想必再不曾料到,以父亲的权威,问出来的问题居然还有被反问的可能。三公子第一个忍不住了:“二哥,是父亲在问你,你怎可……”
他的话并没能说完,因为被高高立於台阶之上、廊檐之下的人冷冷地打断了:“老三,多嘴!”
三公子吓了一跳,噤若寒蝉,果然低垂双目再不敢吱声。
训斥了儿子的蔚父脸色仍旧平平淡淡,眼睛望著蔚绾,薄薄的双唇缓缓启合:“既敢做,又有什麽不敢说的?”
蔚绾失笑道:“原来父亲已经知晓了。”
蔚父摇摇头:“不,我不知道,我只是猜测。”
蔚绾叹了口气:“不错,但凡见到我这个样子,怕是傻子也能猜出来。儿子没什麽要避讳的,事无不可对人言,何况这件事总有一天会大白於天下。”他顿了顿,用一种很清晰很平稳的口气一字一句道:“陛下与孩儿两情相悦,孩儿不忍心陛下无後,自服结蒂丸,为陛下怀孕生子。”
他好像生怕人家听不清听不懂似的,这些话说得明明白白清清楚楚,连声音也拔高了几分,除却蔚父,在场的其他人不免面面相觑。蔚门纵然古怪,但至今还没有发生过这样有悖常理违背阴阳之事,且不论其他,单单蔚二公子甘为下贱、屈从於人的传言流出去,也会大大损害蔚氏的威望。
蔚父似乎料定了他不会撒谎,闻言并未觉得惊讶,却是缓缓道:“罗庚倒没说错,你果然是个惑乱君主、把持朝政的奸佞。”这句话,语气平平淡淡,虽然用上了最尖刻的词语,可从这位蔚氏族长的嘴里吐出来,偏偏听不出半点讽刺的意味,好像就是在陈述一件非常普通的事实,这个事实和平时说花有多美、水有多清没什麽不一样的地方,完全是闲谈漫语的口吻。
蔚绾也不客气,展眉一笑:“罗大人真是太看得起我了,当今圣上年青有为,贤明练达,我倒想把持朝政呢,可惜……”他笑得一脸真诚:“也得给我那样的机会才行。”
蔚父似乎终於起了一些情绪,眼眸微微一闪,快得让人摸不清那究竟代表著什麽便又恢复了平淡,随意地挥挥手:“起来吧!老三,你们几个下去,老二今日回来,叫厨房做几道好菜送去临风楼。”
蔚绾笑道:“父亲,孩儿数年不归,十分思念母亲,此次回来,不愿住临风楼,想在秣陵院以尽孝道。”
蔚父淡淡地瞥他一眼,吩咐道:“送去秣陵院吧!”
蔚绾拱手作揖:“多谢父亲!”
蔚父转身向屋内走去:“进来吧!”似乎冲著立在阶前的一个家人点了点头,那家人机灵得很,两三步跑到蔚绾身边,小心翼翼地将他搀起。
蔚府大体的格局虽然没什麽变化,但当蔚绾走进惠仁堂时,却发现这个屋子的富贵程度和从前相比实在是差了太多。撤了金椅玉杯,换进木桌瓷具,木是上好的红檀香木,瓷是顶级的均窑瓷品,雕花天姿国色,漆彩平润晶莹,去了堂皇,倒添了几分雅致。
两边的墙上简简单单挂了两副长卷,一卷漫漫十倾,波横舟揖,披蓑者双手背负,临风而立,面目不甚清楚,左下角录“八月湖水平,涵虚混太清”;相对一卷却甚为古怪,乃是一池芙渠,只见亭立之姿,不见出水之娆,似是无根之花,却又婉约若处子娉婷,左下角也录了五格:“看取莲花净,方知不染心”。
太傅微微一笑,方知不染心,果真心未染麽?父亲,真是可惜了!
蔚父进屋後便自顾自坐在面南的太师椅上细品香茗,眼睛看的是手中白瓷墨莲的小茶杯,似乎有意不吱声,留给蔚绾充分的时间在惠仁堂内细细打量。
父子俩就这麽一站一坐,不知隔了多久,太子太傅突然笑了起来:“这麽多年不见,想不到父亲还是如此推崇孟公。”
蔚父淡淡道:“只不过得一时闲情罢了,孟公之举非我所好,自然……”他用杯盖轻轻地擦过杯盏:“也不会效仿。”
蔚绾点点头,走到侧几边的椅子上坐下,伸手取了茶杯一口一口地轻抿:“纵是推崇,然志不可泯,儿子省得。”
蔚父顺手将杯盖推满杯口:“你果真明白?”
太傅笑了笑,茶杯放回几上:“儿子自然是明白的,正因为儿子明白,所以……”
蔚父眼瞳一收:“你不会放手?”
蔚绾继续微笑:“父亲将儿子送进宫去,难道不曾想到会有这样的後果?”
蔚父瞥他一眼,杯盖重新揭开:“若我现在说一句话,你信还是不信?”
太子太傅笑得一派风雅:“父亲所说,儿子如何不信,请父亲直言。”
“啪”地一声,蔚父手中的杯盖重又扣紧杯口:“我不是默守陈规之人,当年,诸多兄弟中,你的天份最高、姿质极佳,我本决定打破蔚门传长不传嫡的祖制,将族长之位传给你。”
蔚绾不以为意:“父亲怕是忘了,儿子本也不算嫡出。若父亲执意想要打破,四弟才是名正言顺的嫡子。”
蔚父哼了一声:“三房夫人皆是名门闺秀,正三房内都是嫡出。”
太傅不免失笑:“父亲,还有三弟。”真没想到老头子还会来这一招,以利相诱,族长又如何?蔚绾自负狂妄,只为心中意、只为心中人,生平足矣。
蔚父慢慢抬起头,眼神是平常少见的犀利。蔚绾心下一动,老头子这副样子倒是很少见著,一般来说,族长大人总能将自己掩在一派云淡风清之下,如此辛辣的眼色几乎从不曾出现过。
薄薄的双唇一启一合,语气还算平缓:“你,怎麽不提提老大?”
蔚绾微微垂下双眸:“大哥麽……”
蔚父似乎在叹息:“罢罢罢,这一次回来,去看看你大哥吧!或许……”他的指间绕过杯沿,嘴角轻轻一抽:“他最愿意见到你。”
蔚绾也在叹气,叹得深沈悠远:“还望父亲节哀顺变,保重身体为要。”
又是一阵沈默,半晌蔚父突然放下茶杯,似有意似无意地问了一句:“你在朔州呆了几个月?”
太傅又笑:“父亲想问什麽?”
蔚父抬起双眸,眸光平静如水:“方炜死时你在朔州对不对?”
太傅面色一沈:“父亲说得不错,王爷以身殉国,我确实亲眼瞻仰过王爷的遗容。”
蔚父慢慢站起身:“此番回来,你抱著什麽目的,我心里略知一二。可是,不要忘了,你虽然行妇人之事侍奉方炫,可你毕竟还是我蔚家的儿子。”
蔚绾呵呵一笑,长身作揖:“父亲说得甚是,儿子受教了。”心里莫名起了一股兴奋之情,这一番谈话,似乎是自己占了上风呢!行妇人之事?父亲啊父亲,你果真不了解我,妇人尚能行之事,我为何不能?儿子离经叛道久已,还会在乎这麽一句无足轻重的斥责与非难?
第五十五章
离开惠仁堂,拐过一条青石路,恰恰遇见秣陵院的侍女竹音,与竹音一起的还有时时刻刻放心不下太傅的古洵,见著蔚绾迎面走来,古洵不免松了口气,上前扶住他的胳膊:“太傅。”
蔚绾苦笑道:“你在紧张什麽?”
古洵暗想,您这种身体状况,我能不紧张麽?面上倒还平静:“夫人遣竹音姑娘与我来接您。”
竹音本是蔚绾之母裴岫烟陪嫁丫头的亲侄女,因家中双亲早亡,裴岫烟看在她姑母的份上将她收在身边。小姑娘自幼聪明伶俐,偏偏裴岫烟膝下只有两子,对这个漂亮活泼的小女孩很是疼爱,自那位陪嫁丫头不幸染疾过世後,竹音便代替了姑母的位置,表面上这一主一仆秩序井然,实则私底下,裴岫烟待之如亲生骨肉。
况且,蔚绾兄弟常年不在母亲身边,竹音的聪慧可人或多或少慰解了裴氏的思子之情,因此,便连兄弟两个,对这位美丽的姑娘也是心存感激,甚至怂恿母亲收其为义女,终因蔚门家规严厉,裴氏素来与世无争,不愿因此惹人非议,此事作罢。
此时,竹音看著蔚绾庞大的身形,闷头轻笑,微微敛衽一礼:“二公子。”
太傅也没觉得有什麽不好意思,抬手虚托:“好了,你倒是越来越知礼了。这些年多亏你照料母亲,本当应是我谢谢你才对。”
竹音掩嘴,转身头前引路。她如今已过了二十,裴氏有心为她找一户好人家,却被她婉言相拒。这个姑娘没有太多复杂的心思,只认为裴氏一日需要她,她便一日不离半步,若是把裴氏交到其他人手里服侍,难免不能安心,还是自己呆在身旁照顾方才妥贴。
穿花拂柳,竹音清脆的声音让蔚绾适才有些气闷的心口微微纾解:“二公子要谢我什麽呢?”她回头望了望太子太傅,眼中闪过一抹调皮之色。
蔚绾笑道:“你想要什麽?”
走过一片青砖墙,枝枝垭垭铺满墙面,此时花色已渐渐衰败,独余一两簇晚开的为数不多的花团迎风展露芬芳。竹音随手摘下墙头一朵盛放的蔷薇插在鬓边:“ 二公子又来了,您若有心,何必还要我多说。”她这话是有根据的,蔚绾每每回府都是双手空空,若问他可有礼物,他总是反问需要什麽,竹音难免笑他不真心,太傅却振振有词:“非所欲,送之无用。”
蔚绾脸皮极厚,根本没觉得尴尬:“你不提,我怎知该带些什麽?倘若带的东西不合你意,岂非白白浪费。”
竹音摇摇头:“难怪夫人总说您精明过甚,果然半点不假。”
蔚绾失笑:“娘亲是这麽说我的吗?”
竹音回眸:“夫人还说,精明不是件坏事,只恐太过托大,不要聪明反被聪明误才好。”她的眼光轻飘飘滑向古洵,嘴角有抹调侃的微笑。
太傅看看古洵,苦笑连连,看来自己的所作所为,古洵定是对母亲无一隐瞒,竹音不离母亲左右,自然知道得清清楚楚。
走过一条长长的小径,远远便可看见秣陵院圆形的朱红色拱门,隐隐听得一人的欢呼声:“娘亲,定是二哥回来了。”蔚绾笑了起来,在母亲面前,蔚纾简直和孩子根本没有任何分别。
院门吱呀一声打开,月白轻袍的少年冲著三人兴高采烈地招著手:“二哥,二哥。”
蔚绾慢腾腾走过去,不无埋怨:“吵什麽,娘亲面前也不知稳重一些。”
蔚纾笑嘻嘻地做个鬼脸,拉扯著身上的衣服:“二哥你看,这是娘亲亲手给我们做的,我一件你一件……”他突然愣了愣,回头喊道:“娘亲,二哥那一件可能会嫌小。”
蔚绾无奈地摇摇头,推开弟弟,跨过门槛走进院内。
院子里有一颗参天的梧桐树,枝繁叶茂,铺张的绿叶层层叠叠,树下置著一张石桌。看到石桌,蔚绾不觉眼眶一热,这还是自己十二岁时从外头搬回来的,当时不知为何,突然特别喜欢呆在梧桐树底下,便央了母亲将这张石桌并著几把石椅摆在树下,平时温书吃饭都用著这张桌子。
石桌旁原本坐著一位端庄明丽的女子,虽年将半百,然瑰姿玮态、晔兮如华、温乎如莹、其美无极,当年的绝代风华竟是半点不曾褪去。
长子进院时,裴岫烟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