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立起,身体微微前倾,蔚绾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她面前,矮身待欲跪拜,却被她一把扶住:“绾儿,你这样的身体,怎能跪得!来,让娘看看。”
太傅勉强一笑:“还是一个样,娘亲看看,是不是长胖了些?”
裴岫烟的眼眶微红,伸手轻轻抚摸儿子的鬓发:“不错……是长胖了些。”明眸下垂,似是在强忍著什麽,好一会儿方才抬头轻笑道:“纾儿说得不错,我不知你如今长胖了这许多,那衣服确实嫌小了,待今晚改改。”
蔚绾拉住母亲的手:“小便小吧!过些日子指不定就能穿了,娘亲不用废那神。”
裴岫烟摇摇头:“并非为了你,衣服改大总是不合身,我将它改小些,说不定能缝出两件。”她的眼睛望向儿子高隆的腹部:“留著给我的孙儿。”
院子里的人全都笑了起来,裴庭秋本与冷暖站在树下,此时走上前不自觉便要搭把蔚绾的手腕,却被太傅轻轻巧巧避开:“庭秋,我现在很好。”
裴庭秋瞪他一眼:“给我诊诊有什麽关系?适才姑母还叮嘱我好生照料你呢!”
蔚绾无奈地微笑:“我的手腕都快给你把青了,你放心,我若觉得不舒服自会与你讲。”
裴庭秋垂下头,嘀咕一声:“等你开口总要我废好大的心思。”
太傅只当没有听见他的话,拉著母亲的手坐回桌边,刚想说什麽,却听蔚纾咦了一声:“有人来了。”
果然,很快便听到敲门声:“三夫人,小人奉老爷之命给三夫人送菜来了。”
竹音八面玲珑,连忙上前开门,对著门外的人敛衽一礼:“卜总管,有劳您了!”
进来的是一位看上去十分精干的中年人,远远地冲著裴岫烟弯腰作揖:“三夫人,二公子,六公子。”
裴岫烟笑道:“有劳卜总管。”
中年人陪著笑:“夫人说哪里话。”他把手一招,便见五六名小厮鱼贯而入,每人手上捧著一个青瓷大碗。
竹音引那些小厮进屋时,卜总管已开始向蔚绾打热呼:“二公子与六公子一起回来,可真是天大的喜事,三夫人一直惦念得紧呢!”
太傅轻轻一笑,冲著古洵微一点头,大太监立刻会意,从怀中摸出一个金元宝奉到中年人面前:“太傅一点心意,还望卜总管不要嫌弃。”
中年人笑得合不拢嘴:“怎敢叨哓二公子的好处,这不妥啊……不妥啊……”边推辞著,边拿了金元宝直接塞进袖子里。
蔚绾笑得温文有礼:“我与纾弟不能尽孝膝下,有劳卜总管替我兄弟照顾些许。”
中年人头点如捣蒜:“那是自然,那是自然。”
蔚绾与裴岫烟对视一眼,母子俩眼中都有揶揄之色。蔚府表面上治家严谨,实则里头的情况谁心里不是清清楚楚、明明白白。树烂於根,光凭这些人,无须太傅动手,迟早也是保不了长久的,只可惜……蔚绾实在是不想再等了。
第五十六章
当天夜里,蔚绾如小时候一般捧著书坐在母亲房中,眼睛在书与母亲之间打转,莫名想起很久很久以前,自己也是这样看著母亲在灯下缝衣的侧影,心里溢满了融融暖意,只不过,其时只有自己和母亲,最多加上小竹音。如今……除去竹音,屋子里还多了个古洵,多了个裴庭秋,两个人虎视眈眈,那情形,好像不瞪到自己倒下绝不甘休似的。
蔚纾小孩子脾气,冷暖离开後,总觉得浑身不自在,索性和裴岫烟打个招呼,径自寻去太守府。蔚绾虽然觉得弟弟太跳脱,倒也不曾拦住他,毕竟宇文勃那边多个蔚纾也能多份助力。
无奈地揉了揉额角,随手摔了书:“你们两个,回屋去。”
裴庭秋向天翻个大白眼,就知道这人不会乖乖地听人劝:“表哥,你有什麽话要单独跟姑姑说?我们听不得吗?”
蔚绾轻轻敲了敲桌面:“庭秋,古洵,你们究竟在担心什麽?”
裴岫烟缝衣的手顿了顿,竹音低声道:“夫人,是不是要换根红线了?”
裴岫烟轻轻地点了点头,接来竹音手中的红线穿过针眼,语气不紧不慢:“绾儿,庭秋也是为你好。”
太傅随意地笑了笑:“儿子知道。只是庭秋他总是小心翼翼,儿子自认还没有弱到那份上,有些不适应罢了。”
裴庭秋皱起眉头:“若非你总爱逞强,我又何须如此小心?”
蔚绾笑道:“现在回了家,我好端端坐在这儿,能有什麽事?罢罢罢,你们不肯走就陪著吧!反正也不是外人。”
他坐直身体,取了桌上的茶杯微抿一口:“母亲,孩儿此番回来的用意,想必古洵已经对您说过了,您……怎麽看?”
裴岫烟停下手中的针线活,抬眸微微笑道:“我一个妇道人家能有什麽了不得的看法,不过,只要我的儿子对得起黎民百姓,我总是高兴的。”
蔚绾叹了口气:“他们太嚣张了,炜儿您也见过,那个孩子……”
裴氏闷下头继续缝著手中的小外袍:“是个好孩子……绾儿,你做得不错。”
太傅继续道:“娘亲,儿子也不是存了什麽为国为民之心,但是,只要儿子在,便不能让他们得逞。毒杀亲王,笼络大臣,勾结匈奴,这些倒也罢了,自有国法制裁,独有一件,儿子甚是不愤。”
裴岫烟淡淡道,语气没有半点起伏:“可是毁堤之事?”
蔚绾愣了愣:“娘亲知道?”
裴岫烟叹息著:“千里之堤,毁於一旦,流民饿殍……唉,竹音,你去把那个孩子抱来。”
美丽的姑娘放下针线很快离去,不一会儿回来时手中抱著一个粉嫩嫩的小孩,约摸两三岁的模样。
裴岫烟也放下花样和针线,将孩子接到怀中,孩子已经睡著了,苹果般红润的小脸带著甜甜的微笑:“你知道吗?这个孩子,是竹音救回来的。”三夫人悠悠地叹息著:“据说家里本也殷实,一场洪水冲走了父母,可恨下仆无良,竹音遇著时,那几个人正要将她杀了。”
蔚绾神色一变,古洵眼中黯然,独有裴庭秋满脸不解:“杀了她洪水也退不了,这些人疯了吗?”
裴岫烟温和地看了侄子一眼,缓缓道:“洪水卷走了所有的东西,可吃可用的全没了,那些人……是想将她当做吃食。”
她的声音很轻很缓,却让裴庭秋莫名打了个寒颤,一时目瞪口呆:“姑姑……”
裴岫烟脸上露出惨然的神色:“你们看看这蔚府,树木婆娑,鸟语花香,冀州洪涝干旱,蔚府施些粥饭能抵何用?若非我让竹音悄悄出府探查,这个孩子……早就没了。可惜……”她没有再说下去,屋中人却全都明了了她的意思。可惜以一人之力能救几何,救了这麽一个孩子,焉知还有多少孩子亦或成人惨为他人裹腹之食!
蔚绾默然不语,说实话,他没有多少悲天悯人的心思,这一点和他母亲不同。裴岫烟自幼受其父兄言传身教,待人仁善,遗憾的是两个儿子都未能遗传她的菩萨心肠。蔚纾少不更事,行为糊涂;而蔚绾,之所以想要颠覆蔚氏,最大的原因是不给方炫和未来的小皇子留下祸患,但今日听母亲所言,难免不受触动。
如今洪水大旱已过,百姓也渐渐恢复了正常的劳作,加之宇文勃来冀後赈济颇有成效,一路行至此未曾看到太过荒凉的景象,只不过……非是亲眼所见,谁能料到当时的灾情已经到了那种令人不寒而栗的地步。
他轻轻地舒了口气:“娘亲,想来你不会阻止我了。”无论如何,不能再对蔚氏听之任之。
裴岫烟摇摇头:“蔚氏不易,绾儿,娘亲只望你手下留情,好歹给他们一条生路。”
蔚绾突然起了几分激动:“生路?他们做的那些事,可曾给别人留下生路?大旱倒也罢了,毁堤泄洪,天怒人怨。母亲可知民间已有传言,说帝王无道,於国不祥。”
裴岫烟压低声音:“绾儿,陛下登基不过两载,却大兴新法,改革税制,这些,无疑是逼著蔚氏早日动手啊!”
太傅慢慢站起身:“怎麽?母亲觉得新法不可行?”
三夫人摆摆手:“朝廷的事我不懂,我只知道新法的施行让蔚门十分为难。不仅如此,朝中那些富贵人家谁不暗中抵毁,蔚氏本有异心,不过是联众借题发挥罢了。”
蔚绾摇摇头,慢慢踱到窗前:“新法是我主张实施的,也曾想过头几年难免困难了些。不过,到如今基本已经深入人心,百姓喜则王喜。蔚门因私愤祸及百姓,是可忍孰不可忍,我岂能再置若罔闻!”
三夫人了然一笑:“你刚才也说并非存了什麽为国为民之心,不过就是为了陛下罢了。绾儿,娘不阻你,可你也不能做得太狠,需知蔚氏毕竟是你的族裔啊!”
蔚绾回身笑了笑,母亲殷切的眼神让他不由自主点点头:“儿子心里有数。不过,娘亲,不管怎样,儿子希望您……”
裴岫烟打断他的话:“你是希望我离开蔚府麽?绾儿,虽然你父亲妻妾无数,可我觉得他对我总有那麽一份心的。”
太傅愣了愣,想起当年随母亲回娘家探亲时舅舅气恼而怜惜的眼神,不由微微一叹。
这些陈年往事蔚绾都知道,说穿了不过才子佳人的一套烂俗故事。年轻英俊的蔚门长子出府游历,在苏州结识了当时享有江南第一才女美誉的裴岫烟。两人花前月下私订终身,待裴府察觉已莫耐何,只能任蔚氏八抬大轿娶走了女儿。
谁知,岫烟进了府才明白这个风度翩翩的有情郎竟然早有多房妻妾,好在她心性温和、毅志坚定,进府後自选避地、独居一隅,从不与各房妻妾多事,更不可能上演那等争风吃醋的无趣勾当,带著儿子平平静静地过日子,倒也没有遇到什麽大的波折。
蔚绾本以为,以母亲的性情必定不会再对父亲抱有任何奢望,却不知裴岫烟心里还留存著二十多年前的柔情蜜意,纵然岁月匆匆流逝,这位善良坚韧的女性却从不曾将之忘却。在她眼里,蔚父依然是那个会拿著一束海棠赞她人比花娇的多情郎。
至此,蔚绾才明白,这麽多年母亲甘愿留在蔚府过著深居简出、平淡如水的生活究竟为了什麽,不过是为了那个将她从江南带到冀州来的丈夫罢了。
第五十七章
不说蔚绾,一直站在旁边默不吱声的裴庭秋也有些目瞪口呆。以往每见姑母,总觉得自己的父亲说得极对,姑母这种女子嫁给蔚氏那个混蛋族长实在是太过轻率,却不知父亲也罢,自己也罢,从不曾真正了解过姑母。这样一个女子,朝为清露洗尘,暮为夕阳吟诵,谁能料到她心中还藏着一个女人最简单最朴实的情怀。
屋内一时有些沉默,竹音细心地绕着线,裴岫烟的手艺果然精妙,小小的长袍上很快绣出一朵妖艳欲滴的红牡丹。
将手上的绣板交给竹音,三夫人抬起头,眉眼间带着温柔的笑意:“怎么都不说话了?”
裴庭秋别过脸去,蔚绾勉强一笑:“无事,只是在想要如何做才不至于连累到母亲。”
裴岫烟诧异地望着儿子:“你做的并非什么伤天害理之事,有什么连累不连累的?绾儿,不用担心,纵然为娘心里有什么奢望,可大事大非当前,我不糊涂。何况,竹音与我几乎寸步不离,他们若要动我想来也不太容易。”
蔚绾看向正将绸缎从绣板上拆下来的竹音,美丽的姑娘抬起头,冲着太傅微微一笑:“此次不能请二公子指点一番,实是可惜了。”
蔚绾摇摇头:“慧净神尼的关门弟子,我只有避让的份,何谈指点。”
竹音抿了抿嘴:“二公子,您这是笑话我呢!”
太傅一本正经地接口:“怎敢怎敢,不过,你若真想打架,我倒可以给你找个好对手。”他的目光缓缓扫过一圈,最后落在古洵的身上。
大太监听他说出最后一句话就暗道不妙,果不其然,那个惟恐天下不乱的人悠悠然然地继续说着:“古洵,竹音手痒,你就陪她打一架过过瘾可好?”
大太监想横他两眼又觉得太过失礼,好歹那家伙也是自己的主子啊!只得恨恨地垂眸,咬牙切齿地回答道:“奴才可没那个胆子和慧净神尼门下高足过招。太傅,时辰不早了,您该休息了。”干脆转移话题,嘿嘿,在宫里这么多年,一点点小手段还是有的。
太傅脸一僵,裴庭秋非常理解古洵的心思,得意洋洋地开口催促:“是呀,表哥,现下快至三更了,还不休息么?”
竹音掩嘴轻笑:“二公子,这话倒是真的,今日古公公已经说过了,您现在的身体可不能容得半点马虎……”她似有意似无意地瞟了瞟蔚绾的腹部:“便是您不肯休息,难道也要宝宝跟着您熬夜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