蔚绾连连苦笑,如今的自己当真是处于从所未有的劣势之中,裴庭秋和古洵倒也罢了,还多出了个机敏的竹音。
裴岫烟心疼儿子,不免帮着劝道:“绾儿,早些回房休息吧!有什么话,明日再和我说。”
蔚绾叹了口气,母亲慈爱的双眼清澈如朗朗皎月,只希望自己以后做的那些事不要让月华无辜蒙尘。
他慢慢走上前,试着想要对三夫人说些什么:“娘亲,我……”
裴岫烟笑了起来,摆手打断他的话:“你不用如此烦心,我懂得怎样保护自己。”
蔚绾一只手背到身后,握成拳头:“即使留下他们的性命,也必将他们驱逐,娘,你可会怨我心狠手辣?”
三夫人叹息着:“你让纾儿出手杀了蔚绀,我也不曾怨过你。”
太傅垂下双眸:“当时,王爷刚刚身死,又是被蔚氏所害,我心里实是伤痛,更怕我的亲弟弟也为虎作伥,所以……”
三夫人点点头:“我明白,不会怪你。只是,绾儿,为娘仍然希望你凡事能够进三分留三分,不要将人逼上绝路。”
蔚绾笑了笑:“娘亲说的是。”
裴岫烟又道:“这段日子,我与竹音断不会和外人接触,这些事情,娘保证半个字都不会泄露出去。”
太傅怔住:“儿子纵然不孝,也万万不敢对娘亲生疑。”
三夫人伸手抚了抚儿子的鬓发,语气带着几分概然:“你长到这么大,心思如何为娘还不清楚吗?昔日你父亲将你送进宫,他或许看不透你,我却是了解的。你的所作所为虽然有些离经叛道,终究是为了黎民苍生、社稷宏图。这些,没有错!我以往也不曾为你做点儿什么,这一次,就当我是在帮你吧!”
蔚绾一时有些呆愣,心里忽酸忽甜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儿。他一生任性痴狂,此番回来本想着即使遭母亲埋怨也绝不动摇,甚至还隐隐担心若裴岫烟与他立场相对该如何处理,疏不知能生出他这种怪胎的人,又怎会是柔懦可欺、全无主见的一般女子!
谁言寸草心,报得三春晖。再没有什么可以多说,蔚绾恭恭敬敬地向母亲道安后回到自己的房间,裴庭秋见他气色尚好,脉相也算稳和,方才放心地离开。只有苦命的古洵,任劳任怨地伺侯太子太傅洗漱更衣。当脱了布袜的一双脚呈现在大太监面前时,古洵忍不住埋怨:“肿成这样也不早些休息。”
蔚绾弯不下腰,也没那意思去瞧瞧自己的脚,斜斜地歪向床栏:“有些话,总要和娘亲说清楚,如今摸清了娘的意思,底下才能更好地办事。”
古洵细细地替他揉着脚:“陛下那儿可曾查出什么名堂?”
太傅微微眯起眼,神情间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若未查出,我何必急着赶回来。根据姜粲与严曙的共笔密折,朝中身家豪富者不在少数,而这些人的日常收支,有三分之二的帐目记在蔚氏的头上,特别是最近几个月,这些帐目往来有增无减。蔚氏……怕是要动手了。”
古洵将他的脚用毛巾包好放在怀里擦去水渍:“太傅的意思,是要截在他们前面动手?”
蔚绾笑道:“不错,陛下已得了蔚氏笼络大臣、官商勾结的人证物证,我这边得尽快配合他。蔚氏这根大骨头,若单单只在一方使力,是啃不动的。明日小纾回来,记得让他跟冷暖说一声,有劳断魂阁将那个刺客送进京去交给刑部尚书严曙,此番我是要连窝端了。”
古洵替他套上布袜,扶着他上床躺好:“连窝端当然是好的,但是,另一项证据,拿起来不容易啊!”
太傅闭上眼,嘴角扯出一抹淡淡的笑意:“拿不到证据不能制造证据吗?蔚氏看似严谨,其实并非如此,我心里已有主意,回头明日你把那姓卜的找来,此人办事虽然精明,却有一项大大的缺点,太过贪财。而且这个人还有个坏毛病,从不贪外财,要贪也贪府里的,旦凡府里的夫人小姐公子哥儿,谁都给过他好处,若不用他,实是可惜了。”
古洵皱了皱眉:“这样的人,只怕油滑得紧,不易对付。”
蔚绾摇摇头,长发在枕头上滑过水样的波纹:“:“蔚氏既与匈奴勾结,少不得有些不正当的勾当。姓卜的虽非父亲心腹,可府里这种大动向他不会丝毫不查,这些年,他在各房之间游走,挣了那许多金钱难道是为了交给蔚氏?只怕是暗地里在为自己打算呢!不过,父亲是什么样的人,他怎会不知,一旦动手,府里上上下下谁能走脱关系?想必他心里也畏惧这一点,所以巴巴地先来瞧我。我故意在惠仁堂前说穿怀孕之事,就是想诱这种墙头草上勾,让他们来找我,这姓卜的最机灵,以送菜之便抢着赶上门儿来,明日我只需稍稍一诱,他必为我办事。”
古洵不太放心:“得防着他两面三刀。”
蔚绾笑了笑:“这种人,若他老老实实替我办事反倒不是什么好苗头,就要他两面三刀,如此一来,才能达到虚张声势的目的,回头父亲盯着我,哪还有心思去盯宇文勃。”
古洵心下一跳,搞了半天,床上这位压根儿不是为了那所谓的证据,却是为了另一头能够活动手脚,如此一来,不免把危险都带到了自己身上。唉,守着这么个主子,古洵觉得自己将来未老先衰是难免的了。
第五十八章
次日蔚纾回来时,正见兄长与母亲在院中下棋,裴岫烟神情慈和,嘴角含笑,反观蔚绾却是眉头微皱,满脸急燥,蔚纾忍不住笑了起来:“二哥的棋艺还是不如娘亲。”
太傅瞪他一眼:“你懂什么!”
蔚纾不服气:“我怎么就不懂了,自小到大,娘亲总是胜过你。二哥,你这样的臭棋艺怎么也能领军作战?”
蔚绾被弟弟说得满肚子不高兴,索性一甩袖,棋盘顿时黑白错乱,裴岫烟看着儿子使出小时候耍赖的招术不免好笑:“纾儿,这你果然是不懂了。一般而言,善弈者多为纸上谈兵,难成将才,你二哥虽然棋艺不精,却并不妨碍他领军作战。”
六公子涎着脸凑过来:“二哥恼羞成怒了!对了,娘亲,冷大哥说您亲手做的杏仁糕很好吃,今日再做些可好?”
蔚绾冷冷道:“你还要出去吗?”
蔚纾随手拿了放在几上的茶杯猛喝两口:“二哥你不知道,昨夜太守府可热闹了,我与冷大哥联手打退了三拨敌人,宇文大哥真是有趣,站在一旁边看边吆喝,专拣风凉话说,把我给笑坏了。”
蔚绾和裴岫烟对望一眼,没有说话,正巧古洵从屋里头出来,瞧见蔚纾,顿时眉开眼笑:“六公子,你回来了,来来来,太傅今日遣我出府买些物事,我想着六公子缺个皮护手,所以顺便买了一个。”
蔚纾跳了起来:“是吗是吗?给我瞧瞧。”
古洵笑眯眯地拉着他往屋内走去:“我以为你今日不回来,收柜子里了。”
裴岫烟看着那两人嘻嘻哈哈地进了房,微微摇头:“纾儿这性子,也不知道像谁。”
蔚绾想了想,突然笑了起来:“若被慧净神尼瞧见小纾,必说他极似阳山真人。”
一旁泡着茶的竹音插口道:“师父与师伯久未得见,很是惦念呢!见着六公子必定开心。”
蔚绾回头瞅她一眼:“神尼要来么?”
裴岫烟接口道:“我让竹音捎了封信给神尼,邀她前来作客。”
蔚绾眉头微轩,似乎领悟到什么,声音变得很轻:“娘亲的意思,是想……”
三夫人笑着打断他的话:“我与慧净少年相识,情同姐妹,她曾多次邀我到影梅庵小住,可惜我总是身不由己。或许此番能得个机会,也好与慧净一论佛法,修身养性。”
蔚绾眼眶突然一红,连忙掩饰性地举杯微抿一口,自怀孕以来,情绪好像变得甚难控制,特别是面对至亲之人,总是隐隐愧疚难安。
裴岫烟话里的意思再明白不过,是下定决心要为了儿子离开蔚府,可她昨晚还说什么相信蔚父存有那么一份心……蔚绾不由得轻轻叹了口气,母亲的恩情果然是深若汪洋,徒留亲儿无知,欲报却又从何报起。
手指拈起一颗白子,太傅缓缓道:“娘亲可愿再与孩儿手谈一局?”
裴岫烟顿时高兴了起来,她年轻时号称江南第一才女,对于弈道更是精通。嫁到冀州后,于棋上的功夫便少了。起先蔚绾尚在家中,还能拉着儿子过把瘾,可长子离开后,幼子尚小,且性情纯真,对于弈理半懂不懂,后又被阳山真人带走学艺,虽身边有个竹音,只可惜这姑娘的聪明才智全不在棋道上,故而这些年来裴岫烟只能独自琢磨,左手与右手对博,难免无趣。今日儿子有此孝心,愿意陪自己多下几局,自然是欢喜的。另外,裴岫烟还有一个小小的爱好,她这个儿子,平日里冷静自持,偏偏下棋时总会急燥冒进,单看看儿子耍赖犯横的模样,三夫人就觉得很开心了。
母子俩重新来过,竹音自在一旁沏茶,时不时笑眯眯地抬头瞧一瞧,也不吱声。
当晚,蔚纾带着母亲下午新作的杏仁糕兴高采烈地告辞离开,裴岫烟知道小儿子完全不通世故,也不留他,心里却在琢磨着那位通常情况下脸部没有任何表情的冷面阁主。听绾儿说,那人掌管着江湖中最大的杀手组织,纾儿性情太过纯真,或许托付给这样的人也不是件坏事。
其实她却不知,不管她同意与否,这两人都不可能分开了,断魂阁的藏宝图早就传到了方炫的手中,蔚绾想要不认帐自然是万万不行的。
别后相思两应同,最是不胜清风月明中?
方炫接到小黑带来的信件却是在三更之后,其时皇帝正闲闲地坐在窗下,微风轻拂,明月高悬,想起遥在远方的人,也不知道现下如何,身体怎样,心情可好?睡得香吗?吃得多吗?方炫忍不住呻吟一声,老师啊老师,你什么时候才能回来呢?
正在哀怨的时候,小黑突然出现在他眼前,一人一鸟大眼瞪小眼,瞪了好一会儿,方炫突然跳起来,抓了小黑拎进屋内,随手拔下鹰爪上的信筒。
筒里塞得满满的,皇帝废了好大的劲才将筒内的纸条拨出来,数一数,竟卷了有三四张,方炫不免得意洋洋:“朕的方法果然有效,想必老师此番定是认认真真写信来着。”
春流没有吱声,太傅是什么性子,他能不明白吗?只是主子一昧往好处想,他也不能上来就泼头凉水吧!待会儿见了信自有分晓。
果然,把所有的纸条展开后,方炫脸色变了,那模样颇有几分咬牙切齿、恨铁不成钢的意味:“居然……只有七个字!”
春流探头一瞧,三张纸上画着弯弯曲曲的细线,拼在一起倒像是个地形图。第四张纸……春流忍不住想笑,简洁明了,一贯的太傅作风,堂堂正正写着:“已抵冀,宝藏呈上。”
皇帝阴森森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很好笑吗?”
春流急急摇头,装模作样地皱眉:“这条子也太简单了。”开玩笑,便是觉得有趣也不能当真笑出来,惹恼了气头上的主子,脑袋还要不要了?
小黑“夺夺夺”起劲地吃着盘子里的肉块,方炫冷冷的目光瞪着春流,确定他的的确确不敢再笑,方才缓和了语调:“看来,这是一副藏宝图,只不知老师是怎么弄到它的。”
春流想方设法地讨取皇帝的欢心:“陛下,回头把小黑放走,责令古洵写个清楚明白才能呈至御览。”
皇帝微微点头:“他们既已到达冀州,想必现下住进了蔚府,蔚府守防森严,小黑来去不易,这次,信就传给宇文勃吧!宇文勃自有办法交到老师手中。”
他将分成三幅的藏宝图小心地收进抽屉里,取过一张白净的宣纸,春流连忙研墨,瞧着皇帝一笔营头小楷写得密密麻麻,不免心生疑惑,这么罗嗦,太傅会认认真真地看吗?
方炫自然十分了解蔚绾的性子,先头有用的没用的来来回回那么多封,得到的却总是只字片言,用脚趾头都能猜到那人必定没有好好地读一读。因此,今日这封信,他特意在信尾注明,得信者,通读后需一字不漏报之太傅耳听。如此一来,倒霉的是那位接信的兵部尚书,皇帝毫无顾忌,在信里写了那么多烂俗的肉麻话,却叫他怎生向太傅回禀,还要一字不漏?
好在宇文勃也是个机灵人,小黑到来的当晚立时回奏,言自己不能出入蔚府,读信一事已交给蔚六公子,陛下旦请宽怀,太傅身体尚好,蔚六公子必不负所托。
他把夹在杏仁糕中从蔚府带出来的古洵手写密奏与自己那封回信卷在一起塞进圆筒里,心里不停地想着,不知道陛下见到回信是否满意,别凭白迁怒,砍了自己的脑袋才好。
第五十九章
这段日子,卜明真是觉得心惊肉跳,半个月前,二公子挺着个大肚子与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