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番深谈,话里说得明明白白,只要办好了事,即使蔚氏没落,也自保他无碍。二公子是朝廷的太子太傅,如今又怀着皇帝的骨肉,这样的身份,卜明知道自己肯定是不能得罪的。而且,当初赶着去送菜,不就是为了和二公子套近乎嘛,说到底这条路还是他自己巴巴打通的。
可是,难免忐忑不安啊!二公子与家族对着干几乎是摆到明面上的事,甚至私底下有人擅议大公子死时二公子便在朔州,只怕大公子之死与二公脱不了干系。下头都看出来了,卜明不相信上面那个人会猜不到。那人看似云淡风情,什么都没放在眼里,什么都没放在心上,可卜明伺侯他也不是一朝一夕的事儿,最知道这主子手辣的程度,要瞒过他,无疑是痴人说梦。
想来想去,卜明最终咬咬牙狠下了心,要保住自家性命,二公子的话自然要听,老爷那边也不能隐瞒,两下里讨好,或许会多一线生机。想及此,他拐个弯匆匆向惠仁堂走去,想着得把这些日子二公子吩咐他做的事情向老爷实话实说。
古洵回来时,蔚绾正半躺在树下,双眼紧闭。裴岫烟心疼儿子,吩咐竹音将躺椅搬到院子里让儿子闲时歇息。她素喜清静,日常照顾的下人一般都住在外头,若非有事,三夫人断然不会使唤他们,如今两位公子回来了,那些人更是得了空闲,这些时日连院门都不曾进过。
许是日子过得稳妥了些,蔚绾的肚子一日大似一日,胎儿的活动也越来越激烈,说到底,太子太傅功力再深厚,毕竟是以男子之身逆天成孕,到现下八个多月,常常被折腾得气喘吁吁,总需要依靠裴庭秋的金针和药丸来略微舒缓。
裴岫烟早从古洵口中得知儿子的身体状况,心里虽担忧,表面上倒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趁蔚绾休息之际私底下偷偷询问裴庭秋:“那等病症果然没有好的方法能够治愈吗?”
年轻的太医在姑母面前总是老老实实,半句谎话也不敢说:“暂时确实没有,不过,姑姑不要太担心,师父一直在想办法。而且表哥的心疾并不重,只要不让它发作,不会有事。”
裴岫烟皱起眉:“为什么瞒着绾儿?”
裴庭秋垂下头:“表哥的性子姑姑还不知吗?最是逞强好胜。而且,古洵曾告诉我,表哥表面上毫不在意,其实心里对日后是否能够顺利生产全无半点把握,我若将此事告之于他,只怕他更加胡来。”
三夫人默然半晌,缓缓点头:“你顾虑得不错。我说他怎地如此心急,一意铲除蔚氏,想来应是还有这层缘故。唉,若让他得知自己患了这等顽症,我都不知道他会把自己折腾成什么样儿。”
裴庭秋的眼睛望着自己的鞋尖:“我想,依表哥的性子,若真地知道了确实的病情,必定要在生产前将可能想到的后患一一铲除。蔚氏倒也罢了,朝廷还有一摞子人,到时候心脉俱损,神仙也救不了他。不如不与他讲实话,留着希望,对此病百利而无一害。”
裴岫烟叹了口气:“罢罢罢,庭秋,有劳你帮我好生照顾他。”
裴庭秋死不抬头:“姑姑放心,庭秋一定竭尽所能,绝不离表哥左右。”
三夫人凝视着他:“你也不要太担忧,生死由命,即使绾儿过不了那一关,也是他命当如此。”
裴庭秋有些烦燥地抓了抓自己的头发:“我只怕生产时剧痛会牵动病症。姑姑,你说我学医也有这么多年了,怎地半点好办法都想不出来?”
裴岫烟轻轻叹息:“好孩子,尽力便行。男子成孕本是逆天之举,他自己选择了这条路,便是走到尽头,也没什么可惜后悔的。姑姑知道,若非你一直跟着他照料他,怕是他早就撑不下去了。”
裴庭秋突然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裴岫烟是什么人,她是蔚绾的亲生母亲,为了蔚绾,她抛弃了二十几年深藏心底的眷恋与期盼,毅然决定离开蔚府,舐犊之情,无以言表。但是,她现在说的这些话,平平淡淡,每一句都是为了安慰劝抚年轻的侄子,可裴庭秋知道,倘若蔚绾真要有什么三长两短,这个外柔内刚的女子将会承受怎样的打击和伤痛。
垂落的双手紧紧握成拳,裴庭秋这一辈子都没有如此痛恨过自己的无能,眼前仿佛掠过谢轻寒冷冰冰、似嘲似讽的容颜,师父眼中全是不屑:“庭秋,为师教你这么多年,就是为了让你自怨自艾的么?”
年轻的太医蓦然一惊,不错,事情毕竟还没发展到那种程度,表哥功力深厚,性情坚韧,单单这一点,便值得试一试、博一博!他慢慢抬起头,目光坚定,一字一句道:“姑姑放心,我是谢门唯一的嫡传弟子,并非无能之辈,一定能想出好办法。”
裴岫烟轻轻一笑,赞许地点了点头。
广叶结青阴,繁花连素色。
虽是夏日,树下的蔚绾依然盖着薄薄的毛毯,古洵每每看到那高隆的腹部,总觉得莫名敬畏。他悄悄地走近,小心冀冀地拉高毛毯,不妨那人突然睁开眼,冲着他微微一笑。
大太监有些懊恼:“吵醒您了!”
蔚绾摆摆手,半撑着想要坐起来,古洵连忙伸手扶住。
太傅睡了这么一会儿,倒觉得有些口渴,指指石桌上的茶壶,古洵会意,倒了一杯茶递到他手中。
微抿一口,蔚绾抬起头:“卜明是不是去向父亲表忠心了?”
大太监笑了起来:“一切正如太傅所料,卜明这会儿应该已到了惠仁堂。”
蔚绾转动着指间的茶杯,淡淡道:“若我猜得不错,今晚监视秣陵院的铁卫会增加一倍,宇文勃那头想必能轻松一些了。”
古洵接过他递来的空杯:“我们做的那些假证……”
太傅摇头打断他的话:“你们都太小看蔚氏了,若果真与匈奴通敌,蔚氏也不会亲自动手,最有可能的是找人在前头当替死鬼,真要出了事,蔚氏随时能撇清关系。所以,我们要找的不是通敌的证据,而是父亲与那些替死鬼之间的承诺,这种东西父亲手中必定有一份,那些是拿不到的,唯一可能取得的是另外一份。”
古洵若有所思:“您的意思是,或许那个被砍了脑袋的冀州太守便是替死鬼?”
蔚绾笑了笑:“冀州大小官员上百,这替死鬼嘛,可能是一州之首,也可能是不上品的杵作,谁知道呢?不过,这些事不用我们烦,自有宇文勃去伤脑筋。我们要做的,就是把蔚氏所有的眼光都吸引到我们这里来,让宇文勃有充分的时间和精力查找证据。”
古洵终于明白了:“所以,一开始您就不准备用那些假证,只不过是演场戏让蔚府的人做回惊弓之鸟。”
蔚绾眯起眼睛,嘴角一抹清清冷冷的笑意:“我们的弓弦虽然张得不紧,但也不能松,更不能一点儿血味儿都闻不着。古洵,今晚,你去把卜明给我杀了。”
大太监苦笑道:“太傅,我不是杀手,这种事你应该让冷暖去做,他比较有经验。”
蔚绾斜斜地睨他一眼:“就你这种资质,只怕冷暖不愿收你为徒。你进了宫,就是上了我这条船,不管这艘船是黑是白,你能下得了吗?”
古洵的脸全都皱了起来:“下不了了。”
蔚绾轻轻一笑:“或者你害怕在蔚府迷了路,找不着卜明的住处。这样吧,我让竹音陪你一起去可好?”
古洵狠狠瞪他一眼,这一次终于完全忘记了两人之间尊卑有别,一眼瞪得蔚绾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第六十章
卜明的死无疑给蔚府造成了一定程度的恐慌,虽然碍於蔚父的压力,这种恐慌只在小范围之内流传著,但对於蔚绾来说已然足够,甚至觉得非常满意。
不提蔚氏一族个个武功精湛,便只守护蔚府的铁卫那也是百里挑一的高手,外人常言铁筒蔚府,鸟飞不进,风吹不著,此话虽然有些夸大,但是蔚府守卫森严却是不争的事实。数十年来,蔚府一直安泰如山,不要说宵小贼寇无胆入内,便是武林一等一的高手也不敢轻捋虎须,更别提在府内随意杀人。
所以,当卜明的尸首在自己房中被人发现时,蔚府上上下下大部分人都感到莫明惊惶。不知道杀人者究竟是怎样的高手,居然能够在蔚府来去自如。
也有人想到是二公子所为,可二公子挺著个大肚子,即使以前武功盖世,现下总要差上许多吧!避铁卫,杀卜明,以那种笨重的身体?猜测的人总是暗暗摇头,绝对不会是二公子。
不过,不是二公子也必定是二公子的人,所谓内贼难防,二公子毕竟对府里的情况最熟悉,瞧那位整日跟在他身後的太监,脚步沈稳,想必内功深厚,说不得就是他动的手。总之,眼下这等情况,还是自求多福的好,不管是不是二公子,只望贼人不要瞄上自己。
当然,这些猜测都是私底下的揣摩,没人敢真正说出来。大公子死後,二公子便成了蔚府的顺次继承人,不管将来怎样,现在都得留条後路,万一此事并非二公子所为,岂不是要白白得罪人。
蔚绾接到消息时正和母亲下棋,古洵难得有空闲,独自坐在墙角捧本书读得津津有味,竹音赶著给宝宝的小褂衫加扣,隔开外头的纷争,秣陵院清清爽爽、安安静静。
可惜,这种安静没能维持多久,远远有杂乱的脚步声传来时,古洵摔了书:“太傅,他们来了。”
蔚绾拈子微笑:“来便来吧!你紧张什麽,怕我卖了你吗?”
古洵叹口气:“卖我倒也罢了,大不了我将您供出来。不过,以後可别再让我做这种事,蔚府的铁卫果然是名不虚传,昨晚我差点儿就被他们发现了。”
太傅摇摇头:“古洵,不是我说你。此番出宫,你的胆子真是越来越小,以後,我得带春流出来。”
大太监嘟喃著:“要是春流出来,会像我这麽听您的话?任您胡为?”
蔚绾回头:“说什麽?”嘴角仍旧含著一抹清清浅浅的微笑。
古洵连忙摆手:“没什麽没什麽,昨儿您也说了,上了您这艘船,左右我是下不去的,舍命陪君子吧!”
太傅放下棋子,与母亲相视而笑:“古洵,蔚绾得你为友,实是平生幸事。”
古洵摇头叹息:“太傅,您还是把我当奴才吧!要真成了朋友,只怕我的日子更不好过。”比如冷暖,可怜的人哪!又出钱又出力,给这个所谓的友人当保镖支使得团团转。还是当奴才好啊,当奴才反正得听主子的吩咐,简单不复杂,不用一口一个义字当先,心里恨得牙痒痒却不好意思说,那更憋屈。
闲话间,脚步声已到门外,不等传话,竹音爽爽快快地打开门,笑眯眯地敛衽一礼:“给大夫人请安。”
院子里头的人都有些诧异,没想到来的居然是蔚府的大夫人。蔚府一向不许後宅女眷插手前头的事,这位大夫人也从来没有亲近众姐妹的意思,她怎会突然来此?
没时间思考,蔚绾已随母迎到门前,裴岫烟笑道:“岫烟不曾远迎,还望大夫人恕罪。”
大夫人是个长相非常和善的女子,出身名门,知书达礼,未语笑先闻:“三妹妹说哪里话,倒是姐姐我太过冒昧,打搅了三妹妹的雅兴。”边说著,眼睛已瞧向摆在石桌上的残棋。
三夫人谦虚的摆摆手:“何谈雅兴,只是闲来无事打发时光罢了。”
大夫人叹道:“妹妹又说客气话,谁不知道妹妹当年可是江南第一才女,棋艺非凡。据说当年连老爷也不是妹妹的对手呢!”
裴岫烟一时不太清楚这女人突然带著一大帮子人来到自己院子的原因,只能随口敷衍:“姐姐谬赞。当年也是老爷让著小妹,才让小妹窃取一著,怎比得姐姐的绣手灵心!姐姐这边坐,竹音,还不快奉茶。”
两个女人彼此恭维著,状似亲密地携手坐於梧桐树下,大夫人犹自不忘站在一旁的蔚绾:“二公子也坐吧!身子这麽重,站著怪累的。”
太傅淡淡一笑,以他的身份并不用太过拘束,果然自顾自走到另一边的椅子上坐下。
大夫人好像很好奇,总是若有若无地瞟著太傅,终於,似乎耐不住性子了,开口问道:“二公子几个月了?”
蔚绾半点避讳的意思都没有,直言相告:“八个多月。”
古洵和竹音对望一眼,暗地里都有些忍俊不禁。实是未曾料到太傅应对起这种三姑六婆式的问题也能神态自如、全无尴尬之色。
大夫人似乎被挑起了兴头,紧接著说下去:“八个多月啊!那得好生保重才是,过不了多久就要生产了。女人生孩子犹要在鬼门关前转两圈,二公子是男儿身,更须多加小心啊!”
这话一出,古洵眼中升起一股怒气,竹音别过脸去,暗暗咒骂那女人长了一张破嘴。便连情绪从不外露的裴岫烟也不著痕迹地皱了皱眉头,眼中掠过一丝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