悦,却很快便恢复了正常。
反倒是蔚绾,居然彬彬有礼地冲著大夫人抱拳作揖:“多谢大夫人关心,蔚绾省得。”
裴岫烟有心维护儿子,不欲在这个问题上纠缠不清,索性开门见山地问道:“姐姐今日怎会有兴致到小妹这儿来坐坐?”
大夫人原本微笑的脸渐渐变得沈重:“唉,妹妹难道还不知道麽?府里出事了!”
裴岫烟状似吃了一惊:“出事?府里好端端的,能出什麽事?”
大夫人叹息著:“原来妹妹果真不清楚。昨儿夜里,卜明死了。”
裴岫烟更是惊讶:“卜总管?姐姐,前几日小妹还见过他,没病没痛的,怎麽突然就死了呢?”
大夫人拿起茶杯微抿一口:“哪是什麽病痛啊!下头说,是被人杀了。”
三夫人怔住:“被人杀了?府里一向守卫森严,有哪个贼人胆大包天,居然入府杀人?”
大夫人皱了皱眉,似乎为裴岫烟的迟钝感到不耐烦:“三妹妹,问题不是那个贼人胆子大不大,而是此人能在府中来去自如,杀人於无形,这才可怕。”
裴岫烟摆摆手:“姐姐不用为此忧烦,你我都是後宅弱质女流,又从无机会出府与人交恶,依我看,或许是那卜明自己惹来的祸患。”
大夫人轩起柳眉:“妹妹倒是宽心得很。”
裴岫烟笑道:“小妹平日连这院子都不出,自问还算谨言慎行,更不可能与人结怨,自然没什麽可担心的。卜总管却不同了,这府里上上下下多少事情是他一手打点,明里暗里得罪的人何其多矣,少不得有那些个不知事的。唉,好端端一个人哪,就这麽没了。”
蔚绾突然扬起一抹微笑,心里明白母亲方才已经起了怒意,所以此时故意拿话来刺一刺大夫人。豪门深院,有多少人能自善其身,大夫人至今还稳稳地坐主後宅,怎可能没有狠辣的手段与心思,这话明著说卜明之死出於私人恩怨,其实暗地里却是在警告大夫人不要太嚣张,落得与卜明一样的下场。
第六十一章
不单只有蔚绾,连古洵和竹音都听出了三夫人话中之意,大太监暗暗赞叹,不愧是太子太傅的亲生母亲,表面上瞧著柔弱风华一副菩萨样,其实……唉!总算知道太傅为什麽会有这样的脾气这样的性子,想来是家学渊源啊!
大夫人不是呆子,裴岫烟话刚说完,她的脸色已然变了数变,好在她也算沈得住气,居然很快恢复了平静,撑著石桌慢慢站起:“妹妹不怕便好,府里出了这种事,我总要到各处走走看看。好了,得去四妹妹那儿了。”
裴岫烟也不挽留,客客气气地将她送出门:“多谢姐姐特地赶来提醒,小妹感激不尽。姐姐平日里若有闲暇,还望多到小妹这里来走动走动。”
大夫人敷衍著点点头:“那是当然。”她又瞥了蔚绾一眼,方才带著一群人离开秣陵院。
待那些人的身影再也瞧不见,竹音赶忙著上前关紧院门,回头笑嘻嘻地夸赞:“夫人说得可真好,这下那女人肯定给气著了。”
三夫人神情淡淡的:“口舌之强罢了。绾儿,你……” 似乎觉得後面的话不知该如何措辞,裴岫烟蓦然收口,
蔚绾走过去,坐在母亲身边:“娘亲,你放心,我不会有事。”他望了望裴庭秋的房间:“有表弟在,尽可安枕无忧。”
裴岫烟叹了口气:“但愿如此。”
蔚绾眼珠子一转,指指桌上的棋盘:“方才那一局还没下完,娘亲,我们是否继续?”
三夫人笑了起来:“继续你也是个输。好了好了,将午了,我去给你们做饭。”
蔚绾摇摇头:“叫厨房送来便是,何须娘亲日日辛劳。”
裴岫烟笑道:“这话说得倒是贴心,可我瞧著,那些厨子的菜你能吃几口?好在这个院子有小厨房,为娘巴巴地赶著给你做,你还嫌弃不成?”
太傅不免失笑:“娘亲这不是拿话挤兑儿子吗?儿子自然是最喜欢吃娘亲亲手做的美味佳肴。”
三夫人轻笑著,与竹音一起往院子右角处一间小房子走去。秣陵院与蔚府其它夫人所居的院落相差不大,唯一不同的是秣陵院有一个单独的小厨房。裴岫烟来自江南,当年正得宠爱时,蔚父怕她吃不惯冀州菜,特意在秣陵院修了个厨房,请来南方厨子给三夫人单独做菜。可惜,那厨子的手艺一般,裴岫烟吃了几日,甚觉不对胃口,索性将那厨子遣走,平时有空便自己下厨。
且说大夫人告辞离开之後,并没有去下一位夫人的院子,反而一路拐拐绕绕,最後却进了蔚父日常理事的惠仁堂。
此时,惠仁堂内只有蔚氏族长一人,窗前几旁,年过半百的蔚父面目清俊,气度飘然,只那麽静静地坐著,竟让大夫人无端端生出倾慕之心。
在丈夫面前,大夫人一向是大气都不敢出,进屋时,连脚步都放缓了几分,轻飘飘走到蔚父身後,敛衽一礼:“老爷。”
蔚攸手中的笔微微一顿:“说吧!”
大夫人细声细气地开口:“妾身刚才已去过秣陵院,并……并没有发现什麽异样之处。”
蔚攸将笔摔在一旁,慢慢转过身,面无表情:“你进去後说了些什麽?”
大夫人微垂眼睑,她知道自己的丈夫正在看著她,却始终没那个勇气与丈夫对视,只低声将刚才在秣陵院所说的一番话全都讲了出来,包括裴岫烟母子之言,一个字都不敢遗漏。
蔚攸自始至终都是一副平淡的面孔,大夫人说得口干舌燥,坐在窗前的人连个衣摆都没动一下。一直到说完,见丈夫仍旧坐得稳如泰山,大夫人心下顿时惊疑不定,惶惶觉得自己是不是说错了什麽话?
她不敢抬头,只偷偷拿眼从睫毛缝里向前瞧,隐隐约约丈夫的神色似乎还算温和,忍不住轻轻吁了一口气。
这点小动作蔚攸自然瞧得一清二楚,眼中掠过一抹冷然,很快又恢复了平淡,语气没有半点起伏:“辛苦你了,下去吧!”
大夫人如释重负,虽然不明白丈夫为什麽会派她去试探裴岫烟,可她清楚丈夫交待的事不能多问,只能照著做。唯一没有料到的是,裴岫烟素来清淡平和,却不知背人处也有犀利刻薄的一面。
蔚攸坐在窗前,望著大老婆的身影消失在拐角,神情依约带上了几分鄙夷。
从十六岁至今,他的妻妾多得连他自己都不定能认得清楚,其他女子倒也罢了,独有一个裴岫烟是他自作主张从江南带回来的,好在裴岫烟出身名门,家中长辈虽有不满,倒也不曾多加为难。
而就是这个唯一的例外,让蔚攸发现了裴岫烟的特别之处,这个文雅端庄的女子,举手间风华绝代,言谈中柔声细语,却是谁也不曾料到这女人恁地难缠。但凡派至秣陵院周围进行监视的铁卫都能被她察觉,自三夫人怒闯惠仁堂,要求撤除秣陵院的铁卫之後,蔚攸便知道这女子即便身在蔚府,做了自己的妻子,也不是那些後宅女眷可相比拟的。
照理,他本应狠狠心,索性将裴岫烟一了百了,可惜几次三番,想起那女子曾经让自己砰然心动的一颦一笑,蔚攸居然怎麽也下不了那等毒手。
蔚攸知道自己的弱点,他和历代族长都不同,虽然表面淡漠,其实内心对於蔚氏长久坚持的东西深感不屑,可他也没想过颠覆传承,他尽责地做著一族之长,却又隐隐希望自己的身边能出一个与众不同的异类。
干脆,他顺其自然地把裴岫烟当成了心中的异类。三夫人再精明,毕竟是个弱女子,蔚攸若想取其性命可说完全不废吹灰之力,可蔚攸偏偏放过了她,并且下令铁卫不得近秣陵院十丈。整个蔚府,只有裴岫烟的儿子可以外出学艺,也只有裴岫烟的儿子,被族长派至朝廷任皇子的老师。
蔚攸清楚裴岫烟的个性,也知道二儿子的所作所为,更明白蔚绾此番回家的用意。其时太子太傅挺著个大肚子跪在他面前时,蔚攸心里实是感叹不已,素以严谨自守的蔚门终於出了一名离经叛道的孽种,这里头,还有自己的一份功劳啊!
不过,任是再觉得“欣慰”,毕竟他仍然坐著蔚门族长的位子,对於蔚氏,没有情份还有本份,他必须要保住这一家老小,死了一个蔚绀已经够了,蔚氏不能在他手中断根。
卜明来报时他已经明白这人将有的结果,裴岫烟的长子心狠手辣名传朝野,卜明心志不坚,半搭著他那条船,便只有死路一条。故而,第二日下人惊慌失措地前来禀告时,蔚攸一点儿都没觉得惊讶,只是微微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并放出风声,禁止下头私议卜明的死因。
可惜,铁卫近不得秣陵院哪!那母子俩究竟还有多少不同寻常的心思?他既想知道又不屑於知道,但就是这种模棱两可的心境,让他向大夫人下了命令,遣其以安抚的名义前往秣陵院探查。
但是,他还是低估了女人的妒嫉心,大夫人进去後居然首先对蔚绾发难……蔚攸摇摇头,裴岫烟那样的女子,怎能让儿子白白受气,蔚绾想必很清楚这一点,不急不燥、平心静气地在一旁等母亲为他出头。
这母子俩的默契啊……蔚攸的嘴角微微一勾,幸好此时没有人在他身边,否则必然吓一跳,冷若冰霜的族长大人居然也会笑,还笑得如此光华夺目。
蔚攸状似不经意地挥挥手,一名黑衣劲装的铁卫从枝头跃起,跳过窗户单膝跪地:“老爷!”
蔚攸冷冰冰地吩咐:“你去一趟秣陵院,让二公子今晚三更到明华阁见我。”
铁卫有些犹豫:“属下近不得秣陵院。”
蔚攸晒然道:“放心,今日一定能进得。”
若那母子俩够聪明,应该已经看透了自己的意思!
第六十二章
不出蔚攸所料,当晚,蔚绾孤身一人出现在明华阁,见著他也不跪拜,只笑眯眯地一拱手:“父亲。”
蔚攸瞧瞧他的大肚子,指著书桌前宽大的太师椅淡淡道:“坐吧!”
蔚绾也不客气,摇摇摆摆走过去坐稳,为了图舒适,他还动了动姿势,整个人如一滩烂泥般靠在椅背上。
蔚攸冷冷地看著他,目光中不含一丝温度:“你在皇帝面前也这麽放肆?”
蔚绾笑道:“要看是什麽时候,一般而言,人前人後总是有所不同的。”
蔚攸皱皱眉:“卜明是你杀的,对不对?”
太傅似乎料到父亲不会拐弯抹角,索性也很直爽地回答:“不错!”
蔚攸点点头,继续道:“老大呢?老大是怎麽死的?”
蔚绾不答反问:“依父亲之见,老大是死在谁的手中?”
蔚攸抬眼,眸光犀利:“不是你麽?”
太傅拍拍手:“父亲不愧为蔚门之首,一猜就中!您想怎麽惩罚我?”
蔚攸不无讽刺:“你是朝廷的太子太傅,一人之下,万万人之上,或者,连皇帝都被你操控,我能怎样惩罚你?”
蔚绾脸皮极厚,居然点头微笑:“父亲谬赞,儿子愧不敢当!只不过,父亲实是说错了。当今圣上贤明练达,断然不会任儿子胡作非为。”
蔚攸不置可否:“是麽?”眼眸闪了闪,不知何时起,他手中已然多了一叠卷起来的文件。
太傅看著那摞纸:“这是……”
蔚攸扬眉:“宇文勃在冀州上窜下跳,为的不就是这些东西吗?你可以让他不用找了。”随手将那叠纸抛给蔚绾。
太傅伸手一抄,稳稳地接住,随便展开一张瞧了瞧,面色忽转沈肃:“父亲果真要将这些交给我?”
蔚攸冷哼:“怎麽?你不想要?”
蔚绾抬起眼,神色间是少有的端庄凝重:“父亲,您应当清楚,这些东西可以将蔚门逼上绝路。”
蔚攸脸上的表情丝毫没有变动:“你该记得,你也姓蔚。”
蔚绾默然,继尔轻轻叹了口气:“凡事留人余地,不可斩尽杀绝,母亲也让我进三分让三分。您放心,只要蔚门愿意退出关外,永不回汉,我自不会损伤蔚氏一人性命。”
蔚攸点点头:“可以。我早已在关外置了产业,蔚氏一族衣食应当无虞。”
他这麽一说,太傅反而没了话,沈吟半晌方才问道:“既如此,为何还要派蔚绀毒杀纬儿?”
蔚攸摇摇头:“此事并非受我指使,杨世杰对方炫不满,让蔚氏出头劝方炜自立,谁知老大前去探知方炜全无自立的意思,凑巧我在关外的生意出了些问题,便趁此让老大出关,与匈奴贵族多多接触。一来二去,连我也不曾料到老大居然真地和匈奴互通款曲,竟为他们毒杀方炜。”
蔚绾手一紧:“只怕蔚绀也想争个名利,依顺位他本是族长的继承人,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