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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傅 佚名 4697 字 4个月前

父亲好像一直不提此事,他心里必是著了急,所以那日在肃王府遇见我便心生恶念,想将我一并铲除。”

蔚攸站起身,慢慢踱到窗前:“或许吧……”

蔚绾有些坐不住,跟著站了起来:“那麽,大水又是怎麽回事?”

蔚攸笑了笑:“大水与蔚氏实是一点关系都没有,你可知被宇文勃斩了的冀州太守?”

蔚绾点点头,眼中露出一抹深思。

蔚攸继续道:“冀州太守觊觎堤西数千亩良田,命人收之,谁知却遭到老百姓的顽强反抗,一怒之下,著人毁堤。”

蔚绾愣住,好一会儿方才缓缓道:“父亲既知此事,为何不加以阻拦?” 原来自己和母亲都猜错了!

蔚攸回眸看他一眼:“我们是鲜卑後裔,圣朝也罢,这些汉族百姓也罢,对我来说有何要紧?他这麽做,与我无干。正如老大虽然算是通敌,可在我眼里他是为了蔚门而亡,仍是蔚氏的好子弟。”

太傅苦笑道:“我不是……”

蔚攸回转身,突然笑了起来,笑容带著几分狡黠。蔚绾头一次见到父亲露出这种神色,不觉一愣。

只听蔚攸慢腾腾地说道:“蔚氏传自鲜卑皇室,子孙後代禀承祖业,一力想要重建鲜卑皇朝。可你看看如今的天下,重建旧朝还有希望麽?但是,就因为那个祖训,蔚氏一门始终要在这个怪圈里绕来绕去,深宅大院,活人为死人掣肘,岂非徒留笑柄?”

蔚绾站著一动不动,眼中蓦然升起一层感动:“原来父亲早有此志,想要拔出这滩泥沼。”

蔚攸继续笑道:“可惜,我虽然有心挣脱枷锁,无奈身居族长一位,这个罪孽是担不起的。”顿了顿:“况且,蔚氏走到今日,垢憋不胜枚举,长此以往,蔚氏的将来实难预料。所谓破而後立,要改变目前这种局面,唯一的办法便是将之完全打破,重新建立一套治家的良策。退出中原,受了挫的蔚氏才能找出己身之不足,吸取教训,利於千秋。”

蔚绾又想苦笑了:“所以,父亲突然加大了与朝廷官员的来往帐目,以此将我诱回,这些日子又让我在府内随便搞鬼,却只派个无足轻重的大夫人前来风言几句,真正的用意是要让我承担这份不孝不悌的罪名。”

蔚攸似乎止不住微笑,面上的线条越来越愉悦:“你果然是我的儿子,一点即通。”

蔚绾看看手中的文件,这回连苦笑都笑不出来了,要不怎麽说姜还是老的辣呢?也许时至今日,他才真正领教到了父亲的厉害。

蔚攸仿佛全然不曾注意到儿子的烦恼,反而上前拍了拍蔚绾的肩膀:“所以,你要铲除蔚氏,也必须付出一定的代价。”

蔚绾慢慢抬头,目中已是一片了然,却仍然问道:“什麽代价?”

蔚攸收了笑,神情显得十分严肃:“自此,蔚绾从宗谱除名,半个月之後,你在府门前请罪吧!有半个月的时间,足够我将府里收拾妥当。”

蔚绾怔愣半晌,眼中闪过一抹痛楚,很快却又恢复了平静:“怎麽个请罪法?”

蔚攸盯著他,双眼一眨不眨:“本来,逐出蔚氏的子弟应当斩断一臂以示和蔚氏再无牵连,你是朝廷的太子太傅,蔚门不能在光天化日之下对朝廷重臣下辣手,你……”他缓缓转过身去,负手而立:“罚跪三日吧!”坏心地再加一句:“三天三夜,不许起身。”

蔚绾似乎有些无奈,冲著父亲抱拳一揖:“多谢族长手下留情。”

蔚攸摆摆手:“你走吧!”

太傅看著父亲挺直的後背,突然冒出一句:“娘亲这麽多年来一直都在等您!”

蔚攸神色一变,可惜背对著蔚绾,太傅完全没有发现。

静静地等候片刻,见父亲再不开声,蔚绾只得低低叹了口气,转身一步一步走向房门。

刚刚跨出门槛,却听身後传来一声轻语:“既然已经等了这麽多年,何妨再等些时日。”

蔚绾倏地回头,眼中闪过一道光彩,嘴角笑容隐隐约约。也许,母亲才是真正了解父亲的人,这麽多年的坚持,并非全无道理。

门外,夏日温暖的风吹过脸颊,太傅忍不住深深吸了一口气,看看手中的文件,笑容更深。也许过不了多久,就可以回返京城了,方炫……这些日子必定为自己担忧到了极致。

第六十三章

芳草年年绿,王孙何时归?

方炫站在望秀亭中,眼色深沈,远处翠影萋萋,菡萏重重,那个人……那个人啊,应该快九个月的身孕了吧?宇文勃手中已积攒了足够的证据和兵力,他怎麽还不回来呢?

皇帝皱起眉头,仔细思索一番,似乎下定了决心。招招手,春流忙不迭凑上前去.皇帝俯耳吩咐几句,便见大太监眼睛越睁越大,到最後近乎於震惊地瞪著皇帝,後退几步,一时竟忘了行礼。

这……这这这……虽然这些日子皇太後和某些朝臣经常提及此事,可谁能料到,皇帝居然会这麽轻易地妥协,这……简直比春夏颠倒还来得让人无法相信!

与此同时,宇文勃等人手持圣旨,率领大批军丁将蔚府团团围住,而身份最尴尬的蔚门二公子、当朝的太子太傅却在众目睽睽之下长跪於自家门前。蔚父逼於无奈,为保住蔚门一脉,最终答应了朝廷的要求,带著蔚府上下迁徒关外,无诏再不入关,并亲自执笔,在宗谱名册上划去了蔚绾的名字。

根据太子太傅的请求,宇文勃亲率数千军丁护送蔚府出冀州千里,值此,蔚氏一脉远走关外,直至圣朝亡後数十年蔚氏族中最年轻的族长方才率领族人重返中原,并趁新朝根基未稳之际,暴起发难,逐鹿天下。

这些都是後话,其时蔚绾早已身入黄土,这些事与他再无干系。

而现下,太子太傅遵守诺言,即便蔚氏早已离去,也自岿然不动,硕大的肚腹挺得他几乎仰面瘫倒,却仍然凭著一股毅力苦苦支撑。

裴庭秋和古洵心急如焚,虽然知道蔚绾必定不听人劝,却仍然苦苦相求,无奈不见半分效果。

不远处的门槛下,慧净神尼与竹音静静地陪著忧心忡忡的三夫人。裴岫烟知道儿子此时的身体不宜长跪,可她也明白这种事自己劝不得,也不能劝。且不论外人如何议论,儿子自己就过不了愧疚这一关。

偏偏天公不作美,第二日开始飘起蒙蒙细雨,潮热交加,众人更加担心一直跪著的蔚绾。

太傅的头发已被雨水打湿,脸色苍白,跪了一夜後,整个人有些摇摇欲坠,一只手著地,死死撑住自己的身体。

裴岫烟心头大痛,忍不住向前一步:“绾儿……”

蔚绾抬头,微微一笑:“母亲不用担心,儿子还支持得住。”

裴岫烟顿时失了语,别过脸去,慧净神尼低头双手合什,念了句“阿弥陀佛”,开口劝道:“岫烟,二公子以己之苦抵不孝之罪,也是一种缘法。”

三夫人怔忡半晌,轻轻叹息:“我何尝不知,可是……绾儿的身体……”

一旁的蔚纾异想天开:“娘亲,不如由我去代替哥哥受跪罚,好不好?”

裴岫烟尚未开口,慧净师太却忍不住摇头道:“不可不可,诚心则果,由人替代,不如不罚。”

蔚纾没了话,瞅瞅身旁的冷暖,这个纯真的孩子难得地挂上了担忧之色。二哥这样的身体,能跪满三天三夜吗?何况,倒霉的天气还一个劲儿地下雨。

裴庭秋和古洵压根儿不敢或离半步,从蔚绾罚跪开始便一直陪伴在侧。凌晨时雨丝飘落,古洵本已取来一把伞,却被太傅严辞拒绝,无奈之下,二人只得陪著他一起淋雨。

其实蔚绾也明白自己原可不必如此坚持,但他实在不愿意作一个违诺之人。想蔚氏在中原数代长存,却因自己的一份私心重重远涉关外,纵然有父亲在旁推波助澜,可罪魁祸首毕竟仍是自己啊!

还有一条,蔚门失势,所有与之来往的朝中大臣都会受其牵连。罚跪三日,宗谱除名,便是与蔚氏完全断绝了关系,“大义灭亲”的太子太傅也就可以放开手脚毫无顾忌地指点皇帝清除陈腐旧臣,动用早就准备好的新人。方炫的朝廷,应该是崭新的,虽不必定要他成为名传後史的中兴之主,然也不能让他束手束脚,政令难通。

蔚绾从未想过建功立业、画影凌烟,自他被蔚父送进宫,自方炫替他取来伤药,自太子抱著棉被傻呼呼地冲进他的房间,他便知道这一生一世就如此定格了,只为方炫生只为方炫死。

低头看看隆起的腹部,蔚绾默然微笑,连这等逆天之事自己都做出来了,还怕它小小的三日罚跪。

他的毅志力是很刚强,可惜肉体却远没有精神来得那麽顽固,到第三日时,太傅的脸色惨白如纸,裴庭秋跪在他身边,不时替他把脉,眉间皱成一团。

古洵看得心惊肉跳,将裴庭秋扯过一旁低声问著:“怎麽样?”

年轻的太医回答时语气含著满满的担忧:“不太好。他倒有心,用真气全力护佑胎儿,只是……”

大太监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儿:“太傅的身体……”

裴庭秋恶狠狠地跺了跺脚:“要不然,把他打昏算了。”

他的话音刚落,便听石阶下跪得纹丝不动的蔚绾突然接口道:“想将我打昏麽?不妨试一试。”

裴大公子顿时愣住,这人是什麽耳朵?隔那老远的距离,居然也能被他听见!

古洵苦笑一声:“这法子不行,太傅会翻旧帐。”

蔚绾又有声音传了过来:“古洵,算你明白!”

裴庭秋一瞬间有些愤怒,冲回太傅身边哇哇怒吼:“你你……你这个混蛋,不要命了麽?你一人受罚倒也罢了,害得这许多人为你担心,算什麽本事!”

蔚绾抬头,勉强一笑:“庭秋,这样的惩罚一生能有几次?所谓报应不爽,我做了那麽多恶事,虽说绝不後悔,却毕竟有违天道伦常。如今这一点点哪能作数,我是心甘情愿受此跪罚,不想却让你们为我担忧,实是深感惭愧。”

裴庭秋暴跳如雷:“我不要听你这些废话,你给我起来……”

太傅叹了口气,微微摇头:“庭秋,你放心,我清楚自己的身体情况。”

裴庭秋刚想说你清楚个屁,却见三夫人撑著伞缓缓走到面前,轻声一叹:“庭秋,不要再劝了,绾儿应当知道分寸。”

太医尚未及说话,蔚绾已抢口道:“多谢娘亲体谅。”

三夫人明丽的双眸看著自己的儿子:“我不劝你,你可听我一言?”

蔚绾笑道:“娘亲请说。”

三夫人冲著古洵点点头,大太监会意,连忙撑开手中的伞。裴岫烟缓缓道:“你自跪著,可我却心疼我的孙儿,这把伞是替我的孙儿所持,你可会拒绝为娘怜孙的一番心意?”

太傅无奈地瞥了古洵一眼,轻叹道:“是儿子不知轻重,累娘亲担心了。”

裴岫烟微微一笑,古洵机灵,连忙走到蔚绾身边,撑著伞替主子挡去蒙蒙细雨。

遥远的天际突然传来一声轰雷,众人尽皆心头一寒,裴庭秋暗暗皱眉,不会要来一场暴雨吧!

第六十四章

吏部尚书府内,姜粲抓著手中的圣旨,一脑门子烦恼。根据刑部与冀州送来的证据,这些日子,抓人、封府、审讯、判刑,凡与蔚氏有所牵连的大小官员一概下狱,免职的免职,流放的流放,皇帝雷厉风行,空缺的职务立刻由早就准备好的新人补上,以至於他这位吏部尚书忙得翻天覆地,天昏地暗。

好不容易慢慢稳定下来,谁知……姜粲叹了口气,苦兮兮地望著手中的圣旨,为什麽一定要他去干这种事呢?皇帝还特意吩咐了,这份旨意一定要当著太子太傅的面宣读。

唉,陛下啊,我的主子啊!您到底在玩什麽玄虚?朝中官员换了大半,皇太後因涉及杨氏私结蔚门之罪不得已自守於慈宁宫,您怎地还下这种诏令?

更要命的是,前几日收到宇文勃传回来的消息,简直是骇人听闻。太傅居然不惜强改体质,为皇帝育子,此时已将将九个月的身孕。这道圣旨……这道圣旨……啊……老天,你来教教我,到底该怎麽做才是最好?

他一时乱得停不下来,府内的老总管远远望著主人几乎踩平了草地,忍不住暗暗好笑,上前行个礼:“大人,严大人来了,你若是不想见,老奴请严大人过会儿再来可好?”

姜粲立住脚跟,魂不守舍地点头:“严大人?啊……严曙……嗯,嗯,严曙……”

老总管哭笑不得:“大人,您究竟是见还是不见?”

姜粲愣了愣:“啊?哦……啊,严曙,来得好,来得正好,快让他进来,快快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