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总管叹了口气,看来这严大人是摸准了自家大人的脉理了。每回大人碰著难事,他都能及时赶来,时辰算得又巧又妙。
姜粲见老总管站著不动,不由诧道:“你去领他进来啊!
老总管转头大喊一声:“严大人,您进来吧!”
院门後,一人笑嘻嘻地转了出来,青巾青袍,一身闲适的打扮,完全没有朝廷官员的派头,倒像个寻花问柳的翩翩佳公子。
“佳公子”走到姜粲面前,眉目含笑,彬彬有礼地抱拳一揖:“姜大人,可是遇上难事了?”
吏部尚书狠狠瞪了老总管一眼,人早进来了,居然还问什麽见不见的,存心想让本官出糗不成?
老总管低垂眼敛,装作什麽也没看见,脚底抹油,很快溜走。
严曙见对面的人没有回答自己的问题,忍不住向前一步:“看你烦成这般模样,究竟出了什麽事?”
这两人同是太傅党,交情深厚,严曙比姜粲大了几岁,平日常来常往,也许是出於照顾弱小的心理,旦凡姜粲遇上难事严曙都会给他一些指点,今日自然也不例外。只见可怜的吏部尚书愁眉苦脸地扬了扬手中的圣旨:“我做钦差啦!”
严曙笑道:“恭喜恭喜,这倒是件好差事。”
姜粲瞪他一眼:“好差事你怎麽不去?唉,陛下还吩咐一定要当著太傅的面颁旨,这这这……严兄,你说该怎麽办?”
严曙继续笑,笑得一派儒雅风流:“这有什麽难办的,陛下怎麽说你就怎麽做!难道你想抗旨?”
姜粲没好气道:“说得轻巧,你又不是不知道太傅的身体情况,若此番气出什麽毛病来,陛下一定扒了我的皮。”
严曙点头:“既知不能让太傅生气,你还怕什麽?”
姜粲莫名其妙地望著他:“这道圣旨颁出来,太傅能不生气吗?我能不怕麽?”
严曙一脸高深莫测地微笑:“太傅气出毛病来,陛下必定扒了你的皮,这个道理不就摆在这儿吗?你怎会想不通呢?”
姜粲仍是不解:“他既怕太傅生气,为什麽还要下这样的旨意?”
严曙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反而一脸怡然的仰首望天:“听说冀州在下雨啊!唉,太傅的身体可折腾不起哦。”
姜粲皱著眉看他,半晌没吱声,突然跳了起来,一把抓住严曙的衣袖:“你的意思是……”
刑部尚书瞅了瞅抓著自己衣袖的手,八风不动,神清气爽:“所以,你不用担心,更不必害怕,这道圣旨颁下去和你一点儿关系都没有。若办得好了,说不定还能讨得龙心大悦,到时候有了什麽好事可别忘了愚兄哦!”
姜粲顿时解开了眉心,哈哈大笑道:“放心放心,绝对短不了严兄的好处。”
说起来,皇帝老子就是小心思喜欢绕圈圈,若真要称心如意,何必搞这许多名堂,换了我……姜粲斜著眼睛睨了睨一旁丰神俊秀的刑部尚书,嘴角勾起一抹奸滑的笑意。
万木偃仰枝索索,飞雨连翩入深廊。
事情往往就是这麽倒霉,惊雷响罢,瓢泼大雨从天而降,虽说古洵一直撑著伞,可脚下的流水却是挡不住的。很快,太傅衣襦浸得透湿,风一吹,紧紧贴在身上。
裴庭秋站在檐下看著看著,突然抬起一脚,恨恨踢向一旁的朱漆红柱。不妨身後有人一把将他拉住,裴大公子回头一瞧,怒从心底起:“你拉著我干什麽?”
蔚纾被他一副气冲斗牛的模样吓了一跳,张口结舌半天方才冒出一句话:“裴……裴表哥,你别把柱子踢坏了。”
裴庭秋一肚子气没地方出,正要随便乱撒,却听有人冷哼连连,蔚纾面前很快多了道身影,面色不善地瞪著他,大有挑起争斗的尖锐势头。
裴庭秋怒极:“冷暖,你想打架?”
断魂阁老大眯起眼睛:“要论打架,你师父或许还能和我过上几招,你麽……”
话音未落,裴庭秋已一掌劈向他面门,冷暖眼睛闪了闪,抬手接住,二人顿时“砰砰啪啪”打了起来。
令众人颇感意外的是,裴庭秋的武功竟是大有长进。也不知道这小子悟了什麽道,冷暖与之交手二十多招,居然未能抓住他一丝一毫的破绽,两人越打越起劲,直打得烈风四起、雨珠横洒,周围人纷纷避让。
阶下罚跪的蔚绾不免苦笑连连,果然是有其师必有其徒,裴庭秋不愧是谢轻寒教出来的弟子,再过几年,只怕会变得和谢轻寒毫无二样。
古洵皱著眉,悄悄弯下腰:“太傅,裴公子的脾气倒是越来越坏了,怎麽说打就打?”
蔚绾摇摇头:“庭秋这些日子怕是正为什麽事上火呢!古洵,他们俩个这样打下去可不妙,万一哪个收不住手,必定会受伤,你去拦一拦。”
古洵显得兴致缺缺:“他们既然爱打就让他们打去吧!太傅不用为他们担心。”
蔚绾叹了口气:“庭秋功力不够,百招之後必定不支,只望冷暖有些分寸,万万不可伤了庭秋。”
古洵闲闲道:“太傅放心,冷阁主出手有准头,不会当真伤了裴公子。”
蔚绾笑了笑,不再说话,其实他也明白冷暖的性子,只不过看著那二人过招总觉眼前晃动得难受,一颗心脏随著两人的招式上上下下不能平稳,憋得胸口气闷非常,故而忍不住与古洵讲几句话提一提精神。至於正在交手的那两个人,太傅也觉得爱打不打,人家偏好打架自己也不好多管闲事哪!
第六十五章
姜粲一路风尘仆仆赶到冀州,便被一直等著他的宇文勃直接带进了蔚府。蔚氏北迁後,蔚绾念著先人不易,并没有让宇文勃查封蔚府,仍旧陪著三夫人裴岫烟住在秣陵院中。
裴岫烟本已决定离开蔚门与慧净神尼相伴,谁知蔚氏上上下下全都迁出後,她又念起了往昔的情份,执意坚守蔚府,再不愿离开。蔚绾心里却是藏著别的心思,倒不曾相劝母亲,想著留在这儿,或许将来母亲会得到一份意外的惊喜也说不定。
三日三夜的跪罚,太傅早已没了自己站起来的力气,在古洵和蔚纾的搀扶下勉强进屋躺下,裴庭秋铁青著一张脸替他诊脉,确定“母”子无恙後,众人方才松了口气。
蔚绾疲倦到了极致,喝过药昏昏沈睡,裴庭秋在药中加了安神草,这一睡竟睡了两天两夜。年轻的太医生怕有什麽变故,不敢或离半步,与古洵一起一直留在房中细心照料。
昏睡两日,太傅醒来一次,用药後重又陷入沈睡,裴庭秋似乎故意让他一直睡著,每碗药都加了安神草,蔚绾气力不济,精神早被耗光,睡得还算踏实。
所以,姜粲到时,被告知太子太傅仍在休息,暂不见客。他本也不急,索性住了下来,只等太傅精神好了才提颁旨一事。毕竟仍有些忐忑不安,那样的旨意宣出来,谁知道太傅能不能抗得住?还是缓一缓为佳,太傅养好了身体,或许不会出什麽大问题。
可惜,有人忍不住了,宇文勃何等机灵,见到吏部尚书每每提起圣旨就闪烁其辞犹豫不决的模样,不生疑都不行。终於有一晚,兵部尚书掐住姜粲的脖子,厉声喝问圣旨里到底写了什麽狗屁内容。
吏部尚书虽然也会耍几招花拳绣腿,可若是与曾经在江湖上大名鼎鼎的一代高手宇文勃较量,那摆明儿了是自讨苦吃,本著君子不吃眼前亏的道理,乖乖拿出那份圣旨。
可想而知,宇文勃气得双手一扯,险些将圣旨硬生生撕毁,好在姜粲眼疾手快,抢先救下那卷黄绸,可惜,终究慢了一步,黄绸仍是缺了一角。
吏部尚书苦笑不已,望著手中的圣旨唉声叹气:“唉唉,宇文兄,这是圣旨啊!你也太鲁蛮了。”
宇文勃气得发抖:“这半年来,太傅辛苦奔劳,夙兴夜寐,险死还生,这混蛋居然……居然如此无情无义、帷薄不修!”
姜粲摇头:“宇文兄此言差矣,陛下或许有陛下的苦衷。”
宇文勃甩手一个杯子扔出去:“什麽苦衷?哼,做皇帝的没一个好东西,太傅白为他操心了。”
吏部尚书没了话,虽然约摸有个底,毕竟不太确定,宇文勃所说他也不能随便反驳,只约略挑了几句劝慰劝慰,并叮嘱他暂时不要向太傅提及。
宇文勃冷笑道:“你若听我的话,这圣旨就不要颁了,倘是因此伤了太傅,我定不饶你!为虎作伥这种不仁不义之事还是少做为佳。”说完,再不看姜粲一眼,愤愤离去,留下吏部尚书独自站在厅里摸著鼻子苦笑。
圣旨毕竟是圣旨,虽然缺了一角,皇权威严仍在,六天後,太傅一旦能够下床行走,便让古洵将姜粲请到前厅,设香案接圣旨。
吏部尚书心惊胆颤地顶著宇文勃杀人的目光徐徐展开黄绸,一番旨意读完,整个屋子全都没了声音。古洵一脸震惊,裴庭秋气得手脚发抖,宇文勃一语不发,抢过圣旨便要将之撕成粉碎。
蔚绾厉声喝道:“住手。”
兵部尚书顿住:“太傅……”
蔚绾示意古洵将自己搀起,伸手取过圣旨,展开来重又读了一遍,默然半晌,最终轻轻一叹,冲著呆立在旁、眼光忽东忽西不知道往哪儿瞧的姜粲抱拳一揖:“姜大人路上辛苦了,蔚绾屡受君恩,定当即刻回京,参加大婚庆典,姜大人与我等一起回京吧!”
“砰”地一声,裴庭秋一拳重重打上墙面,粉尘扑簌簌坠落,蔚绾回转目光,眼神清明:“庭秋,你与古洵收拾收拾,我们即刻回京。”或许现在回去还来得及阻止。
年轻的太医满脸通红:“还回去做什麽?表哥,依我之见,那混蛋自去结他的婚,我们不用凑那份热闹。”
蔚绾沈吟著:“我是太子太傅,一向与陛下亲和,若大婚不到场,恐惹人非议。”
宇文勃皱眉:“太傅,您现下的身体受不得颠簸……”
蔚绾摆摆手:“无妨,宇文大人,劳你暂管冀州,待朝廷派下太守再返京。”
他整个人看上去神智清明、波澜不惊,宇文勃瞅著他稳如泰山的模样倒有些暗暗窃喜,心想太傅终非常人,倒是自己过分多虑了!
只有裴庭秋和古洵径自心惊肉跳,太傅的反应越平淡,他们俩个越慌张,“後宫清冷,茕茕孑立,然选秀之期已近,朕欲广纳贤德,册立国母。”这样的话,谁会相信出自皇帝之口?
“卿乃朕之恩师,教讳之谊,深若汪洋,朕大婚之时,卿当为朕司仪筹礼……”古洵叹了口气,这……这这这……这让太傅情何以堪?
宇文勃离开时顺便将姜粲一起拎走,蔚绾坐在椅子上,看了看仍就杵著不动的两个人,皱眉道:“还不去收拾麽?”
裴庭秋仍在极度的气怒中,也不答话。古洵伺侯蔚绾多年,知道他的脾气,好说歹说将年轻的太医拉走,厅内独独留下太傅一人。
不知坐了多长时间,蔚绾缓缓站起,慢慢走到窗前,望著雨後青脆欲滴的蓬蓬树叶,突地一声冷笑:“令我司仪筹礼,方炫,我倒要看看你的大婚是否能够一帆风顺!”
风吹过树梢发出沙沙声,午後的天气渐渐好转,一缕阳光透过云层洒落一地班驳清影,蔚绾的眸色顺著细细的光晕向下移,恰恰看到院子内平整的地面上星星点点,参差难合,不觉心头一动。
人的感情一旦破碎,是不是也如这些斑点光亮一般,再难圆整?若如此?此番进京即便破坏了皇帝的大婚又能怎样?蔚绾岂是那种抱残守缺的看不透之人!
白皙得近乎透明的手扶上窗框,蔚绾微微弯腰,忍过腹内一场翻腾,突然叹了口气。罢罢罢,何必去做那等事,蔚绾纵然狂妄,然此生也不该留为後世的笑柄,这些年为了你我耗尽心血,且让我也过过光风霁月的清闲生活吧!
也许,这是应得的报应!天理轮回,时辰一到,万事皆有报,总归……不差的。
不过,依方炫的性子……蔚绾眉头一揪,这事儿似乎透著些许古怪!
古洵与裴庭秋相携进屋时,正见蔚绾四平八稳地坐在向南的檀木椅上,令二人大惑不解的是,太子太傅面带微笑,挥挥手,语气清淡而平和:“收拾好了麽?辛苦你们了!不过,全都解了吧,我们不回京。”
二人愣住,古洵莫名其妙:“太傅不回京?那岂不是抗旨?”
裴庭秋很快恢复了正常,哈哈大笑:“好好好,那混蛋,让他去娶他的妃子,表哥,你总算想通了。”
蔚绾含笑颔首:“不错,我是想通了。古洵,你不用担心,这抗旨之罪由我一人承担。”
大太监唉声叹气:“太傅,您要早说,我和裴公子也不用这麽心急收拾,刚才夫人还问为什麽急著回京呢!”
蔚绾淡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