忖度师父不会在金龙寺中,故走捷径绕过金龙寺,在林中穿越十来丈,眼前松林忽尽,出现一幢倚山而立的精舍。
那幢精舍建造得十分雅致,屋前围着一道篱笆,里面有一块花圃,种植着各种花儿,整个不环境颇似一个“修心养性”的人家。
古兰脸上洋溢着无比兴奋之色,她轻轻推开篱笆门,同对司马玉峰低声笑道:
“我们先别作声,好让我师父惊喜一下!”
两人蹑手蹑足走入精舍,只见正中的一张佛案上香烟袅袅燃烧着,却不见一个人,也没听见人说话,古兰又回对司马玉峰低声道:
“我师父可能有事寺里去了——你看,那就是我姐姐的房间!”
她举手指着厅堂左边一扇门帘低垂的房间,接着推司马玉峰走过去,轻笑道:
“快进去吧,记住这是我姐姐性命攸关的时候,我相信你懂得怎么做!”
司马玉峰不由得浑身泛起鸡皮疙瘩,有如面临凶狠强敌,紧张得一颗心扑扑狂跳,他想到王子轩打伤了自己的爷爷,而自己现在却要救他心上人的性命,心里实在蛮不是滋味,但因古兰的苦苦要求,加上“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的观念,因此勉强答应下来,这时,不免紧张起来,见古兰要自己独个进去,登时更加心慌,期期艾艾道:
“岂有此理,你不跟我进去么?”
古兰抿嘴笑道:
“不,你一人进去才能发挥最大的功效!”
司马玉峰一想也对,于是深深吸了一口气,举手撩开门帘,抬脚跨了进去。
一入房中,视线瞥处,只见房内阵设简单有致,靠内部有一张红床,床帐深垂,一看即知床上有人,显然那个罹患相思病的吉蓉正躺在床上睡觉,或者正豫于气若游丝的昏迷中。
司马玉峰略一犹豫,随即轻迈脚步走到床前,撩开床帐,但见床上侧卧着一人,从头到脚盖着一条棉被,脸向床内静卧不动,似乎睡得正酣,当下侧身坐上床边,伸出手抚去,装出哀伤的表情轻喊道:
“蓉儿,蓉儿,转过来看看,我……我来了。”
古蓉身躯微动,嘴里发出一声虚弱无力的呻吟,但没有转过来。
司马玉峰抚着盖在她身上的棉被,满脸悲切地道:
“蓉儿,我知道我对不起你,但你听我解释么?”
看看古蓉仍不把身子转过来,司马玉峰暗忖她可能伤心得要死,连看都不想看“自己”一眼了,当下忙又唏嘘道:
“唉,蓉儿,事情是这样的,那天我回到龙华园,向我父母提出欲娶你的要求时,不料家父竟取出一份‘乾坤日月’给我看,我一看之下,几乎昏死过去!”
“唉,你猜那上面写着什么?唉唉,那上面竟是写着我和罗姗娜的生辰八字,原来家父已为我订下了一门亲事,并已选好了黄道吉日,当时我气得要命,我大声说绝不娶罗姗娜为妻,家父劈面一记耳光过来,然后声色俱厉的说:
‘畜生,这是一门有关武林安危的婚姻,你不愿意也得愿意!’——
蓉儿,你在听我说么?”
古蓉又呻吟了一声,似因“心力交瘁”而无力回答。
司马玉峰深深一叹,继续说道:
“尽管家父对我施出强迫手段,但我抵死也不服从,我愤然说:
‘别说武林安危,即使天塌下来我也不管,我一定要娶古蓉为妻!’——
唉,话还没说完,家父又是一个巴掌刮过来,我忍无可忍,正想转身跑下山,那知家父动作好快,他一把抓住我,将我关入一间石室,并派人日夜看守,我几番设法逃走,不幸都被发觉而没有成功……
唉,终于那可恨的日子来了,我被强迫着做了新郎,但我告诉你,蓉儿,我虽然和罗姗娜拜了堂,可从未碰她一根汗毛,我甚至看也不愿看她一眼,我一心只想念着你,想得差点发疯,每天晚上,我都是以泪洗面,一夜哭到天明,把整个枕头都哭湿了——
蓉儿,请你转过来让我看看好么?”
古蓉呻吟不绝,就只不转过身子。
司马玉峰知道她气还没消,只得继续努力,改以喜悦的语气道:
“后来,机会终于来了,家父派人监视我一段时日后,大家见我已‘死心塌地’的安静下来,防范便较疏松,我觅了一个机会,立即溜出龙华罗,日夜兼程赶到你这儿来,蓉儿,我太高兴了,我向你呆证,从今以后,纵使地老天荒,海枯石烂,我永远也不离开你了!”
这一番话,似已打动了古蓉的心,只见她手推铺极力挣扎着,看似要转过身子来。
司马玉峰大喜道:
“蓉儿,你原谅我了?”
古蓉双手不住推动,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终于转过身躯面对司马玉峰,抖着嘴皮颤声问道:
“你……你这……少年是谁啊?”
司马玉峰一眼瞧清之下,只吓得“啊呀”惊叫一声,犹如见了鬼魅,倏地跳离床边,仓皇倒退,一直退到背部碰着房壁为止。
站在房外的古兰听出声音有异,急忙撩帘冲入,惊问道:
“王少园主,你怎么啦?”
司马玉峰面色苍白,振臂指着床上“呀呀”怪叫道:
“你看!她……她……她……”
古兰一步跳到床前,拔开床帐一看,发现躺在床上的竟是一个面容枯槁而病势沉重的老尼姑,不禁大吃一惊,瞪目孩呼道:
“天啊!怎么会是您?”
那老尼姑年纪已在七旬以上,双目深陷,一脸皮包骨,神智迟钝,看样子已病得快要死了,她瞪着一对无神的雾翳眼珠将古兰打量了半晌,翕动嘴巴道:
“啊啊,蓉儿!你回……回来了?……”
古兰把床帐挂起来,一面大声笑道:
“不,我是兰儿——”
接着床坐下,手抚老尼姑的面颊急问道:
“圆修师太,你怎么了?”
圆修师太嘴唇抖了一阵,断断续续道:
“我佛……慈悲……老尼快……快要回去了。”
古兰很替她难过,皱了皱眉,转对司马玉峰埋怨道:
“这位圆修师太是我的师伯,你刚才讲了半天,怎么都没发觉她是一位老师太呢?”
司马玉峰大为尴尬,红着脸道:
“她面向床内侧卧着,整个身子都缩在被窝中,我那里看寻出来呀!”
古兰也有些忍俊不住,赶忙回对圆修师太又大声问道:
“师太我姊姊那里去了?”
圆修师太又抖着嘴唇道:
“听说……下山……去了?”
古兰惊疑道:
“我师父呢?”
圆修师太道:
“也……下山去了……”
古兰追问道:
“是不是我师父和我姊姊一道下山的?”
圆修师太道:
“不,是蓉儿……先下山……去的……”
古兰更感惊奇,又问道:
“我姊姊病得站都站不住,她怎能独自下山?”
圆修师太想开口回答,却似力不从心,只是不住喘息着,适于此时,司马玉峰听到屋外传来脚步声,忙道:
“兰儿,有人来了!”
话声甫落,一个年约六旬身穿灰色袈裟的老尼姑已走入房来。
她一眼瞥见房中站着一个少年,神色一愕,及至发现古兰坐在床边上,登时又惊又喜的嚷道:
“啊呀,你不是蓉儿么?”
古兰起身检衽道:
“不,我是兰儿,一心师太您好!”
一心师太“啊啊”惊嚷两声,三步并作两步,上前拉住古兰仔细打量,然后欣喜万分地道:
“对对,老尼又看错了,阿弥陀佛,你终于回来喽!”
古兰强笑道:
“是的,请问师太,我姊姊是怎么跑下山去的?”
一心师太脸上笑靥倏敛,黯然一叹道:
“唉,一言难尽,咱们到厅上去说吧?”
三人出房来到厅上,一心师太看了司马玉峰一眼,回望古兰问道:
“这位小施主可是龙华园少园主王子轩?”
古兰急欲知道师父和姊姊的情况,觉得解释起来太麻烦,乃点头道:
“是的,我答应我姊姊把他找来,如今他来了,不想我的姊姊反而走了!”
一心师太转头注视司马玉峰片刻,冷冷说道:
“王小施主,老尼不谙武功,如果你要向老尼动武,老尼可一些也招架不来,但尽悉如此,今天老尼见到了你,仍要说出心里想的话!”
司马玉峰深深一揖道:
“是的,小可恭聆师太教诲!”
一心师太冷然道:
“你身为龙华园少园主,理应为一般青年之楷模,那知你在用情方面,首先就叫人失望,你不觉得太不应该么?”
司马玉峰只得装出一副惭愧的样子答道:
“师太教训得是,小可错了。”
一心师太怒容稍霁,长叹一声道:
“唉,由于你的变心,使古蓉一病而至卧床不起,好好一个美如鲜花的姑娘,不到一月竟瘦得不像个人,老尼真希望你能见到她,好让你看看她那个样子!”
司马玉峰低头唯唯听着,心里却很不是滋味,暗忖道:
“哼,王子轩那小子打伤了爷爷,我不找他算账,反在这里替他背黑锅,真是岂有此理!”
一心师太又叹了一声,面现悲容道:
“现在你虽有后悔之心,可惜一切都已太迟了!”
古兰听得心弦一震,急问道:
“师太,我姊姊怎样了?”
一心师太敛目缓缓道:
“就在你下山后的第八天,半夜裹突然来了三名歹徒,他们一句话都不说,劫着蓉儿就走,你师父随后追去,至今未回,大概……”
古兰惊跳起来,骇叫道:
“那三名歹徒是谁?”
一心师太摇头道:
“不知道,那天晚上,老尼在寺中听到你师父大声呼叫,赶来一看,只见到一个黑影抱着蓉儿窜入树林中,还有两个一边和你师父动手一边往山下跑,因天色黑暗,老尼连他们的面貌都没瞧清楚,唉……”
古兰震骇欲绝,瞪望司马玉峰颤声道:
“大哥,那三名歹徒会是谁呀?”
司马玉峰沉吟道:
“这事发生在你认识我之前,所以那三名歹徒不可能是我们在路上遇见的那些人……”
古兰呈现在脸上的惊容久久未褪,两眼呆视着,窒息似的静默良久,忽地一挑眉毛恨声道:
“哼,我知道他们是谁了!”
司马玉峰问道:
“群英堡来的么?”
古兰点头冷笑道:
“不错,除了群英堡外,别人没有理由要劫掳我姊姊!”
司马玉峰皱眉忧虑道:
“如果劫掳令姊是罗姗娜出的主意,情形只怕有些不妙……”
他对女人虽然了解不多,却也知道一个女人的嫉妒心是很厉害的;罗姗娜是个娇生惯养的姑娘,当她知道古蓉是“破坏”自己婚事的女人时,她极可能会做出令人惊心动魄的事。
古兰也领会到这一点,因此心中很是焦急,立刻转对一心师太道:
“师太,如我师父回来,请告诉她我们将去一趟太华山龙华园,然后转赴群英堡探访我姊姊的下落!”
一心师太急忙道:
“怎的,你这就要走了?”
古兰裣衽一福道:
“是的,兰儿就此告辞!”
一会之后,司马玉峰和古兰以纵骑骋驰于原野上。
突然而来的打击,使原本活活泼泼的古兰陷入痛苦的深渊,她哭着告诉司马玉峰,她们姊妹自幼被狠心的父母卖掉,这十多年来两人相依为命,感情绝非一般人家的姊妹可比,万一她姊妹遭遇不幸,她真不知往后的日子怎么过。
司马玉峰连忙安慰道:
“你放心,令姊可能会受到一点折磨,不至于丢命的。”
古兰哭泣道:
“这可难说,要是我姊姊落入罗姗娜那小贱人之手,她为了要报复王子轩,必然会用残酷的手段对付我姊姊,她已病得奄奄一息,怎禁得住折磨呢?”
司马玉峰道:
“也许罗姗娜劫掳令姊只是想胁迫王子轩向她低头!”
古兰撅嘴骂道:
“王子轩那小贼才不会为我姊姊向她低头!”
司马玉峰笑道:
“就我所知,王子轩对令姊似非无情,而是他父亲龙华园主一定要他娶罗姗娜为妻——”
古兰截口问道:
“就像你刚才向圆修师太说的那样么?”
司马玉峰点头道:
“是的,态度很严厉,只差没有打耳光而已!”
古兰嗔道:
“那你刚才为甚么说龙华园主打‘你’耳光?”
司马玉峰失笑道:
“那是扯谎的,你不是要我向你姊姊扯谎么?”
古兰噗哧一笑道:
“咭,那圆修师太耳朵有毛病,你扯了大半天,她可能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司马玉峰轻啊一声道:
“原来她耳聋了,怪不得一直无动于衷!”
古兰恼笑道:
“言归正传,你说王子轩那小贼对我姊姊有情,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