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三郎又点点头,背心上已出了一身冷汗。
玉梅走了几步,忽又回望着他嫣然一笑道:
“我看你很紧张,你怕么?”
林三郎尴尬地苦笑答道:
“在下并不怕,姑娘放心吧!”
玉梅颔首道:
“不怕才好!你只要缠住他,我得手之后,便会来接替你脱身,咱们还是用对付奶奶的老办法!”说完,向他挤挤眼,当先领路,直趋左端一栋小屋!
他们都知道程尧一双耳朵,灵敏异常,落脚时极力放轻,悄悄掩到窗外,侧耳一听,屋中并无一丝声息!
玉梅示意林三郎静候在窗外,自己纵身斜掠,退到门前,柳腰一折,已闪身进到屋内了。
林三郎心里好像被一束绳子紧紧捆着,恐惧不安的候在窗外,不停地四处张望,同时盘算着用什么方法才能将程尧诱离开玉梅!
他从未与程尧对招过手,估不透他究有多深功力,但从那瞎眼婆婆的武功来推测,程尧武功或许在母亲之上,要是略一大意失手,后果真是不堪设想。
他侧耳向屋中窃听,既不闻程尧的声息,连玉梅是不是已经进到房中,也难以蠡测!
这时候,朗日悬空,天际没有一丝浮云,忽然一阵微风吹过,随风飘来一片枯黄的残叶……
那落叶触地,发出“沙”的一声轻响,林三郎猛然心中一动,连忙在附近找一棵枝叶特别茂密的小树,用红肿的双手死力拆下一段来,所幸他此时双手虽仍红肿,却已没有痛楚的感觉。
那段枝叶约有三尺长短,前蓬后紧,状如伞盖,林三郎用受伤的双手紧紧握着树枝,刚回到窗下,突听屋中“哗啦”一声,似有许多东西掼摔在地上……
蓦地,只听程尧厉声喝道:
“是谁?”
紧跟着,窗中绿影一闪,玉梅已惊惶失措地掠身而出,但她却未远离,娇躯疾旋,便紧贴在墙上,用手按住嘴唇,作了个“噤声”的暗示。
几乎就在玉梅身形才定的同一刹那,窗上暗影疾晃,程尧已悄没声息的追了出来,这瞎子轻身功夫极是惊人,落地时点尘不扬,尽翻着一双白果眼,侧头倾听附近声息。
林三郎也不做声,拖着树枝,拔脚便跑……
果然,他身形才动,那程尧便已查觉,只听他沉声怪笑道:
“好大胆的东西,竟敢偷入大洪山,还不站住!”
“住”字才出口,霍地一顿双足,宛若巨鸟临空,扑了过来,人未到,掌力已发,抖手向那蓬树枝上便是一掌!
狂飙过处,“蓬”地一声闷响,那树上枝叶,被他震得四处飞散,震落了一地。
林三郎暗暗心惊,手上一用力,扬起枝干,旋空一圈,发出“刷”
地一股脆响!
程尧双目不见,仅凭耳朵闻风辨位,陡然听得风响,也不管是人是物,左手一扬,又是一股劲风劈出!
这一次,林三郎已有了经验,不待他掌力打中,脚下斜踏“太极方位”。滴溜溜一转,由右到左,那树枝划起一声呼啸,又到了程尧左侧!
玉梅望见,险些要笑出声来,柳腰一拧,重又穿窗而入……
程尧两掌走空,心头大骇,耳中虽听见似有衣袂飘风声响,但总被那“刷刷”的树叶风声掩盖混乱,他可猜不透这是什么怪物,慌忙双掌交错护身,疾退丈许,沉声喝道:
“是谁?怎不敢出声答话?”
林三郎只不吭声,一面展开步法,绕着他游走,一面挥动树枝,刷刷连响,一会儿在左,一会儿在右,三五个照面下来,那程尧已如入坠五里雾中!
他极力想沉静不动,决心弄清楚这种烦人的怪声是怎样发出来的。
但林三郎忽进忽退,却不让他有一刻安静,风声近了,他不能不运掌猛劈,然而每次空费了许多内力,竟半点也伤不到敌人。
这一老一少两个残废人纠缠了好半晌,程尧已气得怪叫连声,心浮意躁,镇摄不住身形了。
林三郎正在得意,忽见靠右一栋小屋中快如流星般奔来一人,一声不响,径向斗场上飞扑过来……
那人银发乱舞,手提钢拐,正是玉梅的奶奶——神拐姥姥。
林三郎吃过她的亏,一见她飞奔而至,心里不禁有些发慌,那瞎眼老婆子赶到近处,钢拐一摆,劈头盖脸向林三郎砸了下来。
林三郎手里的树枝却不敢与她的钢拐相碰,想用树枝扰乱她的听觉,竟吃她呼呼两拐,险些将树枝砸断。
这时候,程尧也仰天发出一声厉啸,双掌一错,扑了上来。
他们两人虽然都瞎,但如以树枝扰乱一人容易,要想扰乱两人,却极为困难,何况程尧厉啸之声,显然是召集手下门人来援,若等那些灰衣人赶来,再要脱身,势比登天还难了!
林三郎一面挥动树枝,一面全仗步法闪躲,不片刻,已累了一身汗,但玉梅入屋取药,却仍未见她得手出来!忽然,翠屏峰下,已传来数声应合的长啸……
林三郎急得满头大汗,手上略略一慢,被害眼婆子一拐砸在树枝上,“嚓”地一声,树枝齐腰折断,只剩下两尺长短仍在手中,同时程尧也欺身而上,扬掌向他身上挥劈。
他骇然大惊,左脚一探,踏在离宫位上,右脚一划,则身从掌风拐劲中闪过……
只听“蓬”地一声响,程尧收势不及,竟一掌劈在瞎眼婆子的钢拐上!
林三郎忽然灵念一动,连忙一抖树枝,引得程尧循声扑击,却故意将树枝向瞎眼婆子身边挥移,这方法竟然十分有效,三招不到,那瞎眼婆子与程尧居然又互对了一招。
他连用这个方法,总算将危急的形势暂时缓和下来。
恰在这个时候,玉梅满脸笑容,急急从房里奔了出来。
林三郎望见大喜,手上树枝连抖,脚下疾变了四五个位置。趁瞎眼婆子一拐挥来,忽然脱手将树枝向程尧身上一送,转身就跑!
程尧掌力才发,耳中听得劲风临身,慌忙侧身闪避,堪堪没被瞎眼婆婆的钢拐扫中,连忙沉声道:
“娘!是我,你别胡打。”
瞎眼婆子吼道:
“我知道是你,但那弄树枝的家伙又是谁?”
程尧这才恍然大悟,探手一摸,捞着那段树枝,跌足追恨道:
“糟!我们上了那人的恶当了!快追!”
他们对话这一瞬间,林三郎已奔到玉梅身边,玉梅将一只小盒向他身上一塞,挥手令他快逃,自己却迎了上去,故作失惊地叫道:“爹!方才是你长啸召人的吗?”
程尧脸色一沉,叱道:
“你跑到哪里去了?方才竟被敌人潜进内室,不知偷了什么去没有?你要是早来片刻,也不致被他脱出手去!”
玉梅道:
“我在后山玩,听见您老人家的啸音,便急急赶了回来,怎么竟没见到有人呢?”
程尧挥手道:
“快去附近搜一搜,那人刚脱身逃去不久,必然还在附近!”
这时候,峰下急急奔来三条灰色人影,但他们都来得迟了一步,除了赶上挨一顿臭骂之外,林三郎却早巳去得无影无踪!
再说林三郎奔回山洞,略为喘了一阵气,便从怀里谨慎地掏出那只小盒,掀开盒盖,却见盒中赫然并放着两粒红色药丸!
这两粒药丸一样形式,色泽大小,均无分别,林三郎却不解起来,忖道:玉梅不是说她爹爹一共仅得两粒解药,不久前她已和我分吃了一粒,怎么这盒中还有两粒呢?难道我们先前分吃的那一粒会是假的?
他捧着药出了一会神,忽然暗暗下了决心,取了其中一粒,转身奔进洞里。
苗森倦卧在洞壁下,闻声抬起头来,懦弱地问:“是三郎吗?”
林三郎屈膝跪在地上,他细详端他的面庞,见他伤处脓水已止,但满脸满颈,全结着一圈圈污血疮痕,使他原来已经够难看的脸上,变得越发奇丑无比。
他不禁心酸问道:
“师父!您觉得好一些吗?”
苗森轻叹一声道:
“脸上的伤,似觉好了许多,但双腿上一阵阵刺痛,竟比先前更甚,看来我这伤势是无法痊愈了。”
林三郎激动地取出药丸,轻叫了一声:“师父……”
苗森摇摇手不让他说话,却废然长叹一声,缓缓道:
“为师自忖难免一死,我死无所恨,只是有两件大事放心不下,三郎,你能答应替师父办到么?”
林三郎眩然泪下,点头道:
“师父有什么吩咐,三郎舍了性命,也要替您老人家办到。”
苗森欣慰的展露出一丝笑容,又道:
“为师放心不下的,正是那尚在别人手中的几块绿玉龟壳,你若能设法取齐十三块绿玉龟壳,进得仙龟岭秘室,师父纵在黄泉,也含笑瞑目了。”
林三郎见他临危尚不忘“绿玉龟壳”,心里越觉凄惶,忙点头道:
“我一定设法弄到它们。”
苗森喘息一阵,又道:
“第二件,师父这一身武功,自信不在人下,罗浮山受困三十年,更悟出不少玄里,除了那已传给你的太极步法之外,尚有几招双手分用的绝妙招法,不但为师未曾一用,更因你双手中毒,也来不及传授给你,我把它们都记在一张羊皮上,一直藏在身边,我若死了,你双手但能获愈,可将那几招手法熟记应用,以助你夺取绿玉龟壳,假如你不幸双手无法治愈,千万毁掉它,别让它落在他人手中。”
他一口气说了许多话,已累得上气不接下气,不住的咳嗽,显得虚弱不堪。
林三郎见他不再言语,忙又取出药丸,轻声道:
“师父,您别难过,解毒的药,三郎已替您弄到了。”
苗森一听,失声惊问:“你说什么?”
林三郎用红肿的手掌捧着解药,递给苗森道:
“这是程姑娘千方百计从他爹爹处偷来的解毒药丸,师父,您吃了之后,双腿一愈,仍然可以称雄江湖!”
苗森两手发抖接过药丸,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和眼睛,半晌才轻声问道:
“三郎,既然有了解药,你为什么不吃?”
林三郎道:
“据程姑娘说,她爹爹费了九牛二虎之力,跑遍天下名山,仅炼得两粒解药,我和……我已经吃了一粒了,这一粒特意留给师父的。”
苗森心中狂喜,连道:
“好孩子!好孩子!”举起那药丸在鼻上嗅了嗅,便一仰脖子吞了下去。
林三郎轻轻吁了一口气,扶他依旧躺好道:
“您老人家歇一会儿,药力发作时,伤处有些疼痛,但过一会就好了。”
他直到苗森闭目息卧,这才蹑脚悄然退出石洞,这一刹那间,他像遽然卸去肩上重担,心情顿时一松,忖道:师父,您两次救我性命,我也算报答了您老人家了。
回到洞口,天色已经渐渐黯淡,林三郎迎着晚风,举起双手,反复地看了几遍,心里有说不出的感触。
蓦然间,竹林中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林三郎急忙闪退到洞里,偷眼望去,却见玉梅气极败坏地飞奔而至!
他连忙迎出洞来,低叫道:“梅姑娘……”
玉梅神情慌张,跑得不停的喘气,一把拉着林三郎,急声问道:
“那药丸……那药丸……”
林三郎一愣道:
“药丸怎样了?令尊已经发觉了么?”
玉梅急得直跺脚道:
“唉呀!不是的!我问你,那药丸你可吃下去了吗?”
林三郎更加茫然,答道:
“吃……吃下又怎样呢?”
玉梅用力顿足道:
“唉呀!要是吃了;那就糟糕透了。”
林三郎猛地一惊,急问:
“怎么糟糕呢?梅姑娘,你快说……”
谁知玉梅却未回答他的问话,反问道:
“你真的已经吃了么?”
林三郎略一顿,从怀里掏出那只小盒道:
“在下放在身上,还没有吃……”
玉梅一把将小盒抢了过去,紧紧按在胸前,仿佛获得至宝,长长吁了一口气道:
“啊!没有吃就好了,真把我急死了,一时又分不开身,只怕你等不及我,糊里糊涂吃下肚去,那就完啦!”
林三郎暗一惊,忙问道:
“怎么?这药丸不对?不能吃的吗?”
玉梅笑着点点头,跚跚行到洞口坐下,这才说道:
“我在爹爹药室中,一时找不到哪一盒是解毒的药,又耽心你敌不过爹爹,又怕峰下有人赶来,便匆匆忙忙拿了两盒形状相同的药丸,溜了出来,临时顺手塞给你一盒,不想却把药塞错,险些弄出大事来!”
林三郎骇然大惊,急道:
“怎么?你给我的药丸,并不是解毒的药丸?”
玉梅笑道:
“正是嘛!那两盒鬼药一样形状大小,连我也分不清楚,糊里糊涂,竟拿错了。”
林三郎听了这话,真是亡魂出窍,回头向洞里望一望,又不便进去看视苗森,只得追问道:“那么这一盒药丸,又是做什么用的呢?”
玉梅笑说道:
“你不知道,这一盒药丸是我爹爹当初炼制来想对付一个有名的仇家的,后到药炼成以后,那个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