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惘然事 佚名 5026 字 3个月前

两岸繁花,繁花怒放似锦,她却只是个影子。

伤心桥下波心绿,曾是惊鸿照影来。

院子里的水法还在不停的转着,她听他问道:“你们这怎么还有水法。”却是玉眉答的,她说:“是燕皇、不、燕岁寒让做的,整个清音阁都是建在水上,将军,你看见了么,太湖石挡住的,是建这房子时打的桩子。”

他问道:“我在南方时便听人说燕岁寒特别花心思在这些东西上面。”

玉眉笑道:“是啊,燕皇很喜欢做这些奇奇怪怪的东西。”

第二日齐萱和萧唯出去踏青,自沉香院出,骑马至城南香积寺,自然是做出极其亲近的模样。

萧唯觉得这一日很快,忽忽地就夕阳晚坠了,他甚至来不及看全她的笑靥。

这样的日子,不知她喜不喜欢。他有些出神的想着,可转念一想,这种心思却不是自己该动的。可却又忍不住的。

她的身影便在不远处,抬手收着纸鸢的线。齐整的胡服,穿在她的身上也有了几分飒爽的意思,而她所在之处正有高塔一座,如今天色已暗,偏西边天空有一片熔金,沉沉地从高塔背后透了出来,更显得高塔阴暗,仿若魑魅。

她遥遥地转过头来,只一笑,分明璀璨,与他说道:“看什么呢?可是要回去了。”话音未落,手上线绳一滑,那纸鸢先是向下一坠,未几重又振翼向上,直直地像远处飞去了。萧唯自小便与齐萱在一起,自然知道齐萱并不喜断了纸鸢的绳线,偏偏爱留着这晦气,他本欲替他将纸鸢拣回来,却听见齐萱在背后小声说:“虎头哥,别追了,再也回不来了。”

说罢止语,萧唯说道:“也好,正好把晦气都放走。”

齐萱道了声“是”,走到他跟前,悄声说道:“你前几日不是说当日是来香积寺里见一个故人么?他,是这儿的人么。”见他脸色不虞,只说:“好吧,我不问便是。”

“不是我不告诉你,是现在还不是时候,”萧唯说道:“我昨天弄明白了一件事情,我知道燕岁寒是从哪里走的了。”

齐萱听到他又提起这事,心里颇有几分苦楚,只轻轻地点了下头。

两人牵了马,往沉香院去,路过东市的时候,萧唯望见路边站着一个货郎,只勒住了马,与齐萱说道:“等我片刻。”便驰马奔去。

他回来的时候手攥成拳,只喊了一句:“忘忧,你来。”齐萱不知所以,只偏了头看他,他已拍马过来,扬手往她发髻中簪了一物,她一惊之下差点从马上掉了下去,幸急勒马缰,方能留在马上,她往那处摸去,以手度形,却是一个纸鸢形的小簪。

他朗声笑道:“你看,这不是回来了么?”

她心下一动,却不知如何应答,只乱应了一次,转眼向旁处看去,如今正是暮鼓时分,东市里行人纷然,来往熙攘,不少人正抬眼撞见了他们这亲密的举动,虽面上讶然,却迅速别过头脸非礼勿视。却是几个方当开蒙的幼童突然很大声的诵起了往世的诗篇。

关关雎鸠,在河之洲……

她羞红了脸向那处看去,一个先生模样的人将那群孩童赶散开去,那几个幼童且笑且逃,脆亮的笑声要逸到云里去。

她不由低下眼去。

回到沉香院的时候已是晚上,楚秋领着几个小丫头上了灯,齐萱将玉眉唤来,细细问道:“原先从太初宫来的时候,是你管事的吧。”

玉眉低首答道:“是的,娘子。”

“那几个昆仑奴子呢,是带过来还是没带过来?”

玉眉说:“燕皇当日里说不带来,说就这几个月,不用他们的。”

齐萱略一思索,只对她笑道:“好,你先下去吧,这两日把清音阁打扫出来,天也热了。”

清音阁临水,明明是春日,阁中却有几分秋凉。

玉眉捧着茶盘缓行到阁前,楚秋挡在她身前,说:“娘子说了,今日不用茶。”

“是。”

她转身往回走,裙衣蹭在阶前的青石砖上,沙沙作响。

阁外是夜深千里,月如钩,阁内是冰簟映灯烛,团扇儿轻摇,两人对着一盘玲珑局,细费思量。

萧唯执黑,起局在星位。案旁一列火烛,胜似光昼。

他抬起眼看着她,笑道:“我让你一目半好不好?”

她微微一笑,半挽衣袖,在黑子旁落下一子,说:“你怎知我棋力一定不如你?”

萧唯但笑不语,齐萱说:“唐时王积薪的典故,虎头哥可忘了?”

她说:“王积薪夜宿民家,听姥媳弈谈三十六手,他夜里只记得棋局,并未细思,等天明覆盘,却不得进退,自愧不如,请教于姥,姥令其媳教弈术,积薪方无敌于天下,虎头哥你说,当时的棋博士尚比不得民间一老妇,你又怎么能确定你赢得过我。”

手谈一术,实与兵法虚实相合,讲究的是攻守杀夺,救应抗拒之术。萧唯久在沙场,自知致人而不致于人的道理,开局便是大开大阖,很快便占得半坪,齐萱只守住一角,负隅顽抗。

他说:“如何?”齐萱一笑,再落子,道:“且看。”

小阁寂然,除去两人的说话声,便只有火烛毕剥。却在这一刻,齐萱闻听数声沉闷作响,侧耳细听时,却是从阁下发出的。

她看向萧唯,萧唯眼中只有沉然神色,波澜不惊。她不由得有些惭愧,手上的棋子似有千钧,一粒粒的嵌进棋盘里去,小阁里仍是静,只闻得落子声,可她仍是心神不宁。

萧唯抬头看她,说:“你要再不认真的话,那一块也是无气的了,只等着我提子了。”他一手往棋盒里拣子,一边低声道:“不知他人虚实,而自乱阵脚,是最要不得的。”

她轻呼一口气,正襟危坐,说:“受教,古人讲,阴在阳之内,不在阳之对,如今之计,唯践墨随敌,”她思考片刻,轻巧落子,中于天元:“不过虎头哥也不是没有破绽,不是?”

黑子一落,齐萱抬眼望着萧唯,他眸子深处黑亮,但一蹙眉间,却是冷意凛然,那种眼神,警惕似匍匐在草丛中的兽。

夜愈加深了,瑞英帘上不现天光,帘外冷风吟哦,竹林潇潇,不知几时几刻,只听更声再敲,一声一声,提着人的心。

萧唯眸中精光一闪,压低声音说:快走!

快走!她蓦然起立,胡服轻便,不似襦裙容易牵绊,可她总是过于紧张,踢翻了席边的褐彩如意云纹镂孔熏炉,一时间,香烟四起。

阁底钝声再响,嗒嗒数声,粗嘎男声闷声响起,齐萱只听懂一个字:火。

萧唯握住她的手,问她:“是什么?你听得懂。”他不懂,那人说的本不是中土话。

齐萱的一颗心几乎要跳出嗓子眼去,回头急急的说:“快走!他们要点火。”

“怎么来得及!”

萧唯一手环住齐萱,一手猛然有力,推倒案旁灯树,百烛倾倒,炎炎燃烧,火光一沾地毯,便即延烧开来,吞噬着其上的鸟兽花纹。

热,真热。

齐萱只觉得呼吸亦被灼热,这火似是地狱里的魑魅,在盂兰之日重返人间。于这燥热中,她已无法思考,火光满溢,一室荧光,她似已被托举起来,如献与河伯的新娘。

放下,放下我来。

她尖叫,扣着她的腰的手却未放下,那只手也已是灼热,环在她的腰间,便似一条锦带。

完了。

她闭上了眼,却听轰然一声,仿佛碎裂之声,再一刻,却是冷风扑面而来。

萧唯已抱着她跃出小阁。

火光如幕,幕中几人,肤色如墨炭,叫嚷着她听不懂的话。

其中一人抬手举臂,引弓射箭,齐萱一句“小心”还未出口,那支竹箭已携风而至,扎进了萧唯肩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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淮城的夜再一次被火光笼罩。

齐萱站在新平坊外,看火舌渐次舔食雕梁,心中竟起了快意,她的旧日,就这么被烧掉了,毁灭永远比永生来得愉快。

清音阁毁,祝融蹈于水面,灼烧草木,至扶楠正室,愈加肆意,萧唯遣百人以水龙灭之,而火势不止,新平坊众人皆撤到坊外。

楚秋也随着众人撤了出来,站在她的身旁,抱着一个小小的包袱,随口说道:“真是奇怪了,这火居然不怕水。”齐萱听到她说话,便答了一句,却是完全不相干,她说:“嗳!竟真是昆仑奴,难怪我把整个扶楠堂翻出个底来,不知道是怎么个缘故。”

楚秋见她有些神思迷惘,也不再多言语,只把她扶到一旁,刚坐了一刻,玉眉上来说道:“南宫先生请娘子过去。”齐萱听她说话,略略偏了头过去,说:“南宫不是在萧唯那里么。”玉眉回说:“是的,南宫先生只说让娘子过去。”

齐萱点了点头,说:“好,我便过去,将军如何了。”玉眉低着头,低声道:“应是没有大碍了,我听南宫先生说的。”

萧唯的住所并不远,只走几步便到。

齐萱轻轻推开门,屋里已有人在与萧唯讲话,见她进来,便住了嘴,萧唯示意他往下说,他方才继续,指着墙上的舆图说:“燕岁寒的人马都在小重山边上,这里,还有这里,如将军原先所想,本是要等淮城乱后再攻进来,现在的情况是,我们已经击垮了这一处,这里的一支已逃了出去,你看,将军,我的想法是,若在这里设伏,沿着这条峡谷,必能将其击溃。”

那人身材高大,遮住了齐萱的视线,但屋内烛火明亮,齐萱隐约望见萧唯赤着上身,肩头上了绷带,齐萱一时怔怔,只盯着他不动,等回过神来,方觉得这般直直的看他极为不妥,慌忙回头转身,脸上彤云满布,只觉得手心隐隐的痛,低头一看,方知是指甲顶着手心。

却听萧唯的声音依旧沉稳,说道:“田兀,便按刚才说的去做,我已安排好了,你看,如今秦空领了千人守在这里,一会儿我就传令让他们到谷口……”

田兀打断他说:“将军,秦空本是燕军中人。”

萧唯道:“无妨的,燕岁寒有个毛病,就是绝不留降过敌军的人。”田兀仍不放心,说:“这次,可不一定……”萧唯摇摇头说:“他老子在怀远降敌,这事现在提起来还是掉他脸子的事,估计燕岁寒心里,最不可提的,便是变节两字。”

齐萱只是心有戚戚,心道,是啊,便是这样。

只听田兀说道:“既然将军心里已有了打算,兀便不多说了,不知许将军那边已拔下几城?”

萧唯说:“你先出去吧,我与齐娘子有话要讲。”

齐萱听着门声吱呀一响,却仍不敢转过头来,却是萧唯先说:“忘忧,干嘛不敢看我,你先转过身来。”

“你……”

脚步声急促,他已来到他身前,她低着头,眼角一线早见了那深绯色的袍服愈来愈近,那服色并不十分出众,只是暗暗的红,泛到了人眼前来,反而有几分血色。

她方抬起头来看他。

“虎头哥,你肩上的伤,可好了么?”

“不碍事的,只是小伤。”

他的眼风斜斜的飘过来,齐萱此时才注意到他的眉毛斜飞入鬓,染了灯光的疏影,竟是十分俊秀。

她又问:“南宫先生走了?”

他笑笑说:“你就没别的问了?”

她嘴角微翘,眼中碧珠轻轻一转,却还是望着他:“虎头哥知道的,忘忧也能猜得到,扶楠堂下虽有地道,但也止于城内万安坊内,若是想从那里出城去,恐怕又要费一番周折,燕岁寒虽生于北方,却善泳,而清音阁建在水上,直通长水,从这里出去,想是风险最小的了。”

萧唯颌首,说:“燕岁寒虽在鲁州领了兵马,但他亦知淮城易守难攻,也不敢硬来,与我当日想法一样,也来个里应外合之计,只不过燕岁寒日里冷淡,少积人心,原先留在城里的兵马反而用不得了,那日行刺我,也损了几名心腹,如此一来,他必得另想法子,只是当日我在醉太平与你说起这事的时候,并不知道他真的敢用昆仑奴。”

“那批昆仑奴子本是在太液池里捞珠子的,当日我也问了玉眉,说是没跟来,我也放下了这个心思,总想着,或许不是从清音阁这里头进,没想到今儿个守株待兔,竟真个守着了,也真是惊险,你知道,当日我说不愿意搬出扶楠堂去,也是为一样的道理,若我搬出去了,这沉香院一空,怕更是易出事端。”

萧唯说道:“那些昆仑奴子的话,你怎么懂。”

“我做奴子的时候,京里养昆仑奴成风,因我本不似中土人,他们反而跟我亲近些,一来二去的,也学了几句,只是时日长久,忘掉大半了。”

她笑着,他却不说话,只盯着她,她被这眼神看的发慌,只侧身向旁边的小卓子,卓子上摆了杯盘诸物,她一边提起茶壶来,一边说:“虎头哥不喝点茶么。”

他起身走到她的身边,听着他的脚步声愈近,她忽的抬眼看他,拎着茶壶的手微微的抖,一杯已满,她伸手再往茶盘上取一个杯子,可刚伸出手去,他却握住她的手腕。

“你来。”

她未及放下茶壶,却被他手中的力道所牵,手中一抖,茶壶翻到在地,茶水泼尽,溅在她的裙履上。

“烫着了没有?”他蹲下身去,欲帮她除去被茶水污了的丝履。

“别,虎头哥。”

她轻声喝住他,退后两步,转过身去,弯下腰除去丝履,却隐约觉出他的眼神并没离开过她,她不由大窘,只嗔道:“虎头哥!”

他慌忙转了眼去,瞥见墙角丢着一双木屐,便去取了过来。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