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正除了袜、履,光着脚站在地上,他说:“快换上吧,地上脏。”说着将木屐摆在地上,却不敢再有亲自替她换上的想法,只看着她轻轻撩起绣裙,现一双莹润洁白的脚。
那木屐很大,她穿起如踩在船里,也便这般提嗒提嗒的随他走到案前。案上一副舆图,画得简略,但大致江河湖水皆一一列案,萧唯将卷轴拉到尽处,长水蜿蜒,过蜀地,临关陇,天下亦在眼底,萧唯双手撑在案上,眉头微皱,说道:“天然不在阳剑,那日我与你说的,并不是真话。”
她低下头去:“虎头哥不信我也是自然。”
他笑着摇头,说:“我不是不信你,只是,这件事,确实只有我和范成原知道。”
“那又何必让我知道?”
“你真不想知道,那好,我真不说,”他虽这么说,却笑着牵过她的手向前,让她抚着那舆图:“你来,你看,这天下。”
她的心中蓦的一动。
他说:“长水两侧,一面是陈,一面是燕,再往北去,便是剌拉,可如今已不成气候,再往西去,西域诸城,你们康孙便在其中,燕岁寒经营北方数年,可北地里利益纷杂,又岂是一时一刻能解决的了的,淮城边上的房州、许州皆是陈朝旧属,鲁州,燕地是燕岁寒的嫡系,若说旧都长安所在的关陇之地,却是以前领一镇兵马的节度史叶临西所辖,此人桀骜,最难为人所制。”
九州舆图于齐萱来说并不陌生,当日她不过是在燕岁寒身边奉茶焚香的女子,此刻却可大大方方的站在这方天下之前指点江山,只觉得恍惚,但旧日里头所思所想,便也一件件的浮上心来,她说:“原先我倒是听说过你在蜀中本有些经营,若不从淮地里突破,或依淮阴侯暗度陈仓之计,或从诸葛武侯北上的路线,未必不比现下据淮城一孤城来得好。”
萧唯看向她,眼里有几分赞许神色:“我也确实这么想过,只是若我一去,长水之南再无阻拦,如此一来,陈朝基业不保,可不是条好路。”
齐萱听他这一解,只觉得眼前豁然一亮:“当日不行,今日却可行?如今淮城已定,若在此处佯攻,必能使叶临西放松警惕,再从蜀中夺入关中,便能定下大局。”
“若是这样,那是真真好了,”齐萱拍掌而笑,眼斜挑了去看萧唯,不知有几许妩媚,她说道:“可不是我说的这样,虎头哥,你把天然派到巴蜀去了,是不?”
他笑道:“便是,过几天我也要去。”
他从案边拿起酒杯,向她一敬,她笑着摆手,他细细看她,只觉得眼前女子眼儿媚俏,嘴角含笑,便在这一刻,相看俨然。
齐萱哂笑一声,说道:“原来我也是有功的,毕竟我引了燕岁寒来,虎头哥,你说,你赏我什么好?”
萧唯的喉中不由有些干涩,只咳了一声,说道:“忘忧,其实这几日来,我并不是在做戏。”
齐萱慢慢挑起眼来,说道:“虎头哥,你这时候说这个,做什么?”
她走到门口,扶住那雕花门沿,那木质硬厚,密匝的花纹硌得她手心生疼,她往那藏在黑暗中的图案看去,却是流云蝙蝠,最是祥瑞的图样。
“虎头哥,你还记得么,原先家里的阿姐们最爱斗草,便在这春日时节里。若你还记得,你可知当时她们的赢得时候赌码是什么?”
“她们说呢,”齐萱轻轻笑了起来,几声银铃:“她们说呢,斗草赢了的人呢,便可以在你来的时候,到你身前奉茶,你说,好笑不好笑?”
“怪不得我每次去,见的人都不同,我总以为是你家待奴子刻薄,没想到竟是这么个缘故。”
她摇了摇头,眼波却依旧凝在眼前的木质流纹上,继续说道:“不仅是我家的女孩们,京里的女子,哪个不仰慕你萧家二公子的风流,还记得当时柳娘说你要迎娶的是沈家阿姐,如今想来,沈家阿姐,应该就是当日中书令沈农的小女儿吧。”
萧唯沉吟片刻,道:“我家是与沈家有过婚约,不过……”
“你又何苦来招惹我?”她微微叹喟,转了眼看向他,那绿眸里,竟似滴翠:“也或是我多心了,不过这样,最好。”
“忘忧,你……”
“虎头哥还有别的事要与我说么?”
他手中酒殇已破,青瓷碎片挤到他手心里,竟溢出了血,虽她与他离着十步之遥,仍能清晰的看见那碧绿盏上斑驳血色,她眼皮一跳,只咬下唇去,默默地低了头。
他的声音听起来却依旧沉稳:“好,就当你说的,是最好。”他又道:“不过我倒真有一桩媒让你帮我,许天然说他欢喜楚秋。”
齐萱说道:“好,不过我得问问楚秋的意思,她自小跟着我,我也不好耽误了她一辈子呢。”
“那你这一辈子呢?”
齐萱抬起头来,看向萧唯, 那双眸子里似有一点光源,她熟悉其中深意,却是不敢轻易触碰。
“我这一辈子,又和将军何干?”
断肠芳草远(上)
那天酒醒之后,萧唯再没与齐萱说过一句话,只到前往蜀中时才在送行时瞥见了她的身影。因着行动隐蔽,随者只有十数人,他骑在马上,遥遥地向她看去,已有数十尺之遥,齐萱不唱三叠,但俯身三拜,隔着这遥远的距离,他似乎仍能听得她云鬓上钗环轻响,珠钿正击步摇翠。
阳光扑簌而下,覆天盖地,渡化尘埃。
万安坊的院子里,黑瓦素壁,楚秋正拿了水洒在园子里走,五月的繁花正好,直迷了人的眼。
“看,开的多好。”她说,“娘子,明儿早上我早起来些,敛了这花儿上的露水交与玉眉烹茶喝。”
齐萱在屋内遥遥的应了一声,楚秋又说道:“可惜不在洛阳,如今四月都过了,太初宫旁边神都苑里的牡丹也快开败了,今年里,竟是一枝牡丹也没有戴上,娘子,你说可惜不可惜。”
屋内无人应声,楚秋趴着窗口向里瞧,却见齐萱手里握着本书卷,懒懒地倚在榻上,眼睛却瞧着屋角一个铜炉,似在怔楞。她张了张嘴,正准备再叫,却觉得腰上被人捏了一下,忙转头相看,却见是玉眉,不由微怒道:“掐我作甚,很好玩么?”
玉眉抿了下唇,牵了她的手走开,至院子门口才说:“别总是跟娘子提太初宫,知道不,总这么没眼力,真不知道心思用到哪里去了。”
楚秋方觉出自己说错了话,只捂着嘴道:“呀,我竟没有想到……”
玉眉还待再说,却听见门外有人过来,忙推开楚秋,伸出头一看,见是南宫瑾,便行礼道:“南宫先生。”
楚秋也依式行礼,南宫瑾说:“你们娘子呢。”楚秋答说:“在屋里呢。”
“南宫先生,请进来吧。”
南宫瑾往声音来处看去,却见齐萱倚着门,一色碧青的襦裙衣袄,如修竹挺翠,脸色却有些苍白。只听她又说:“十一娘怎么没有来。”
南宫瑾说:“十一妹先回去了,我是从南市直接过来的,有人给了我这个,”说罢举起一个小金叶子,说:“我看,这倒像极是王公的金叶令。”
齐萱接过那金叶子,颌首道:“是这个。”说着一按那金叶子的柄,叶面自柄处旋转开,露出内里的康孙文字,她看了,轻声笑道:“石家贾人来了,在恭安坊呢。”
南宫瑾一蹙眉,若有所思,慢慢说道:“石家?可是那个金玉为床的石家?”齐萱说:“是的,就是那个对陈皇说,以吾绢覆陛下之树,南山树尽,而吾绢不尽的石家。”
“如今他们在淮城?还是在洛阳?”
齐萱说:“商人逐利,自在天南地北,他们家有的是银子,虽然在康孙损了祖业和几件店铺,损了元气,可大抵上还是过得起,你若想知道,不如跟我过去。”
两人坐上马车,前往恭安坊。
车里闷,齐萱挑了帘子向外看,只见街上人流来往,不绝于途,已有了几分繁华景象,因着初夏天气,有人幞头簪了时令花色,一时间,竟是满眼丽色,欲鼓噪起来。
“那个金叶令,”南宫瑾突然开口问道:“到底有几个,怎么石家也有?”
齐萱笑道:“南宫先生不知道么,自康孙开城,始有金叶令,先是把握在诸任王公手里的,本是权属之物,后来就有了旁的用处,城里的五位长老一人有一个,又因为康孙商人势大,又有行会,所以又给行会一个,为掌行会之人所有,石家富足终世,始终把持着行会,故手里也有一个,这金叶子,可以做联络之物,也可做印信,知道的人一旋,事情便记在叶子里面了,这个用处,我也是去年秋天才知道的。”
车行到恭安坊一座小院前,榆柳下已有人等候,见他们下来先一拱手,道:“久候,我叫石可,排行属二,王女可唤我石二。”
“好。”齐萱略一点头,说:“我们进去说?”
“王女请。”石可说道,又向南宫瑾拜道:“南宫先生请。”
南宫瑾笑着拱手:“不知石郎是怎么认出我的。”
石可笑说:“先生与令尊长相相似,我曾与令尊做过一段生意,认出先生并不困难,可不是大意之人,亦不能十分确定,不过见先生腰间玉佩,确是南宫家传家之物,所以才敢让小儿把金叶令交与先生。”
齐萱挽起裙摆,踏进院子里去,眼里向左边无意间一瞟,便见攀援在墙上的绿意,一片片蔓延开来,愈加浓烈。一入院子,便见一中年妇人向她走来,笑堆了满面,问道:“可是王女?”齐萱微笑,颌首道:“是。”
那女人便说道:“原来老是楚秋来,今儿终于见到王女金面了,王女但请屋里面坐,待婢子上茶来!”
直至房内,几人坐定,又寒暄一番,杯茶尽,石可说起正题来:“不知王女是否与萧将军提了重开康孙城的事情。”
她说:“石二郎放心,我已与萧将军说了,他说还待考虑,尚需时日。”
石可轻笑出声,抚着须,眼睛斜斜的瞥过来,说道:“王女可是在消遣老夫,萧将军在陈朝权位高重,还需要考虑这些事情么?”
齐萱抬起眼来,打量着石可,他双眸虽已昏老,但眼里的精明神色仍未被岁月消磨掉,如此角色,齐萱自不敢掉以轻心,说道:“我并未觉出那么多,不过咱们的条件或许也真是苛刻,若只是重建康孙城,想必他不会不答应,但若提出永免税赋这一条,他却是要考虑许久的呢,也许是我年轻,道不清这些,若有旁的,便请二郎教我。”
他笑说:“你久在洛阳,并不知陈朝瓦肆间都流传着些什么话儿。”齐萱望着她,示意她说下去,只听石可说:“众人皆道:只知萧,不知陈,可见萧家在南朝势大,不仅仅是因为那个坐在帘子后面听政的萧老太太,更是因为她的侄儿萧唯,萧长功自陈帝渡江后便总揽兵权,而如今乱世,玉玺怎比得上虎符,这几日我打探到王女与萧将军交好,正道这是个好机会,王女怎么就这么轻易的放过去了呢?”
齐萱叹了一口气,说:“你说的我已明白,必会尽力,但也不定是事事如意,自你半年前找到我,我已经事事都将康孙放在前头,你也不可太迫我。”石可忙说:“淮城的事情上王女出了多少心力,我当然知道,但既然王女与萧将军是故交,何不利用这一点,早日复康孙一城,重现百年繁华。”
齐萱手里握着杯子,只觉得那邢瓷白如新雪,触手冰凉,却不知是心冷还是手冷,只说道:“石可,你,你到底知道多少?”
石可一拱手说:“我并不知道多少,石某不过一介贩贾,王女也是聪明人,何苦计较那么多?”
齐萱不知自己是怎么出了那小院子,也不知自己是怎么登上那马车,车用油纸蔽覆,隐隐的泛着一丝香气,她靠在车壁上,只听得车轮覆辙,滚滚而过,窗外阳光虽好,却令人眩晕。
南宫瑾问道:“萱儿,你当初,是愿意的么。”
她心中一怔,回首时却是笑意依然:“愿意,我自然是愿意的。”
罢、罢了,当日里心中所想,又何必与人言说。如今是木已成舟。
帘子外头的景致与来时并无二致,几个儿郎子策马而奔,街对面是琵琶伎徐瑟儿的院子,只听得那几人朗声说笑,一人笑道:“徐都知,一日不见,如隔三秋,流光似水,相似如炽啊。”
又一人大着胆子唱到:“蜂语绕妆镜,拂蛾学春碧。”
楼上的人伸了素手开了窗子,琵琶语起,正将后面的两句唱出来:“乱系丁香梢,满阑花向夕。”音调柔媚,欲甜进人骨子里。
齐萱斜了眼,向那边望过去,小院里打扮的精致,花光犹盛,一个垂鬟女子开了院门,几个少年牵了马鱼贯而入。
她微微笑着,转回头来,抚着额,却记起另外的事情,大约也是三四月光景,神都苑里花树缤纷,他唤了内侍在花树下铺了席子,如平常人家一样放上各色糕饼,酒樽杯杓,他捧起一盏乌程的若下春,眼里的温柔神色,便如杯中酒暖,她依稀记得他说的话,流光似水,相思如炽啊……
良辰美景……烟波画船……但是相思莫相负……
不过是假的。
南宫瑾在旁边说道:“我看燕岁寒的打算,大抵是不要这淮城了。”
她说道:“萧唯走的事情没几个人知道,打淮城本来就不是轻易的事情。”
“不过我听说燕岁寒有心在整顿北地的兵权,房州、许州皆已换了长官。”
“他要是早怎么做……”她轻声一叹,指甲无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