刮划着车壁,“如今他这么做,做好了,或敌萧唯,或攻南地,都是容易,但若做不好,搞的北地人心浮动,便又是我们的机会了。”
“萱儿,依你看,到底那种更有可能。”
她笑道:“我怎么知道,不过是在赌罢了,若此次虎头哥败在长安,我便只得愿赌服输,所以对于我来说,这两种可能说到底也只成了一种。”
剑南的风,寐行于夜。
新月一钩,藏在云间,不知与人间相隔多少年月,清辉暗自浮动水面,而河水蜿蜒南去。
马蹄轻踏,萧唯紧紧的勒了一下缰绳,侧转了身子,向身旁的曹蒙问道:“你听见了么?”
曹蒙侧耳倾听,不一刻眉头紧皱,河对岸果真有响动,却不是风动树声,却像是军队行进之声,他说道:“果然有响动。”又极目向远处望去,旌旗的白色隐在夜色中,影影绰绰,却仍能见个形影。
“将军,你看……”
“曹蒙,你看,可是燕军的玄甲?”
“好像是。”
萧唯一松缰绳,马儿向前踏了几步,曹蒙也驱马跟上,萧唯说:“你们几个都带了火石么?”几个人都说带了,纷纷动作从兜袋里拿了出来,萧唯点头,说道:“等我先放他一剑。”
说罢他在箭囊翻找,拎出一根墨色黝黑的箭矢,搭在弓上,拉一个满月,盯着那白影,箭倏忽而出。
鸣镝声音尖利,几欲将暗夜刺出个洞来,对岸起了骚动,如一缶水突的沸了起来,却见箭携着劲风,直抵旌旗之下,将那坐在马上的人射翻在地。
“果然。”萧唯笑道,任着马走了几步,见着对岸人群喧哗渐乱,显然是没了头领。再看自己身边的人,已用火石引燃了箭矢,搭在弓上,一瞬迸发。
河岸边本多草木,一经火蹈,便即刻引燃,越烧越烈,萧唯也挑了箭矢,借着他们引起来的火,向着对岸射去。
对岸已是大乱,旌旗倒下,惨叫声隔着江面传来,不绝于耳。几个大胆的,亦扯起了弓,搭上了箭,瞄着这边,一支接着一支的射。
“咱们走吧。”萧唯说,说着手中弓满,再一次射了三支箭出去,“这个阵仗,够他们喝一壶了。”
几人诺了,驰马而去,临走时仍回身举手放了几箭。
然而这件事到底是做的不妥当,五日以后萧唯到达兴州,听到的消息本是极好的,天然夜袭长安成功,再加上燕岁寒安内之举,已经让叶临西心下不安,故派使者商量献城事宜。
然,商谈之中却另起事端,叶临西之子在剑南遇袭,传是萧唯所为。叶临西一怒之下罢禁和谈,重启战端。
齐萱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淮城正下着蒙蒙细雨,自窗口望去,这般烟丝醉软,幕天席地,正如那日的阳光。她知道,雨还要下很久,直到暮夏残尽。
她不知自己还能等多久?或是还等得了多久?
她叹了口气,推开了窗子,窗外万千雨丝,进得屋来。
断肠芳草远(中)
到六月初,长安方被萧唯所破,而燕岁寒已整军完毕。
南宫瑾不无担心的说:“长安与淮城相隔千里,偏得连成一片才能显出些优势来,如今燕岁寒已腾出手来,谁胜谁负,竟未可知。”
“依常理,”齐萱轻声说道:“他应先去解旧京之围,毕竟那才是腹心之地,不过,他若是攻打淮城,却实在是围魏救赵的好法子。
她的话在十天之后应验,燕岁寒果然亲率三万大军来攻打淮城。
战,战城南,杀声撼天,箭矢仄地,城墙用黄泥夯的结实,但在轒轀車轰击之下,黄泥纷纷而下,大风吹过,遍天黄沙,却像是神祗借了风神的袋子,鼓了不属此地的风。齐萱站在城下,士卒在她身旁跑过,没有一个人注意到她,她留神听着他们的话语,都是短短几个字,不断的重复着“快”,“上去”,“南宫呢”
她整了整身上的铠甲,这身铠甲本是郑十一的,合她的身量,十一娘前几日在城墙上作战,昨日负伤,遂留在城里治疗,知她要道城上,便将铠甲借给了她。
她深吸一口气,也像城上跑去,刚上楼,忽有一个大石头“砰”的一声,狠狠的砸在她身边,压塌了半个城垛子,一小兵叫道:“大兄!”挤开齐萱,冲到巨石前面,去扒被石头压在下边的士兵,而那死人,却已是血肉模糊。见亲人已去,那兵士大吼一声,捡起丢在地上的弓弩,射向城下。
齐萱抓住一个人问道:“田将军呢”,这一声在此地简直是细若蚊蝇,她偏得喊将出来,那人才吐出箭楼二字,手下动作仍未停。
她一路跌跌撞撞的向箭楼摸去,眼向城前一瞥,却见刚才那少年被流矢所中,翻下了城墙。
齐萱慌张回身,却正撞在一人身上,抬眼看时,正是田兀,田兀大怒:“你来干什么!”又一飞矢至,田兀回刀挡住,一手把她推进箭楼里。虽在箭楼里,外面的一切仍是看见极清楚的,一个玄甲刚从飞云梯上冒头,田兀挥刀一砍,那兵已去了半个头,却依旧挂在飞云梯上。齐萱看见这场景,几欲呕出来,却只能生生的压下去。
万里长征战,三军齐衰老。
田兀回身进来,刀头上依然沾着血,他问道:“你找我做什么。”
她说:“田将军,不能再这么下去了。”
他斜了眼看她,说:“田某虽不才,却也用不着齐娘子来指点。”
“燕军三万,淮城守军却只有六千,将军用兵三个日夜,已损了五百卒,而燕军仍有外援,燕军攻城器械精良,既有飞云梯这种寻常物事,也有抛车,轒轀車,我虽不通兵法,亦不像将军一样久经沙场,可我……我久在燕皇身边,或许将军有兴趣听些事情。”
齐萱讲清利害后,不再说话,只等他的回应。
他蹙起眉来:“你说。”
“燕皇攻城之利,唯在兵器,若毁了这些器具,如断其翼,我不知萧将如今在何处,但前日里的消息是已破金州,咱们只要撑得两个月,若撑的过去,燕岁寒惧怕合兵之力,必会撤走,问题是,这两个月如何撑下去。”
“这个齐娘子请放心,城中粮草足够。”
她抬眼看他:“够得了你六千人的,却又怎么够得了城内数万百姓?”
他的眼神在他脸上梭巡,说道:“兀,只考虑守城,并不考虑其他。”
她盯了他几秒:“将军既不怕发生哗变,我在这里多这些也是无用的了,告辞。”说罢,转身便走。只听他在身后说:“请齐娘子说完。”
她微微一笑,转回身来:“萱是愚钝之辈,但送将军几句话,送君上青云。”
燕军帐中,暗夜,无月。
因是深夜,虽有冷风提着眼皮子,值岗的卫兵仍是觉得困倦,可肩上责任重大,不得松懈,只微微的眯了眼睛,却仍盯着几里外的城墙,那里几乎是沉默的了,只在夜间,反而呈现出几分安详,而在白日里,那里便是修罗场。
腿股微痒,他低头看了,原来是一只大蚊子钉在他的肉皮上,他轻声骂了一句,挥手拍去,那蚊子虽然刚吃饱身子沉重,却依旧感受到了危险,晃晃悠悠的飞了起来,升到他眼前,他双掌一合,那蚊子便成了一点猩红。
掌声在静夜里被放大了数倍,听见这声,旁边几人立马从半梦半醒的状态中醒来,一手持弓,搭剑,紧张的看着城墙前面。
始作俑者颇为不好意思,说道:“我打了个蚊子。”却见那几人已经将箭发了出去,一人叫道:“去报燕皇,有人袭营。”
这话便似冷水兜头,他一个激灵,定睛看城墙那边,果然见到墙根边有黑影移动,约有十数人,他慌忙搭箭,向那边射去,那些人却似有金刚之身,身上虽中了数箭,却依旧动作灵活。
箭出手更急,眼见着人已成了箭垛子,却仍旧不倒,不由大奇,俄而便见那些人居然缓缓上升,不借绳篮,直直的攀上城墙去了。
真是奇了。
燕岁寒也看到了这一幕,只思考片刻便笑道:“原是学草船借箭的老法子了,想来淮城里已无箭矢,不然不会出此下策,明日或可缓攻城,只派小队骚扰,只等他们坐吃山空。”
巫强在旁边冷冷的说道:“且缓两日,再不可多,萧唯已到襄州,万一陈奇支持不住,我们只得功败垂成了。”
燕岁寒颌首道:“小侄明白。”
却没想淮城那里吃了一次甜头,便想要二三次,连着几日放下稻草人借箭,燕军本还有些忌惮,总要放上几箭,确定是真人还是假人。可当每日的“袭营”已成了一种定例的时候,大多数人只当它是个笑话,更没有人去注意了。
七日之后,夜深之后,淮城城头再降黑衣人。
此次却是真人,借着夜色的掩护,伏身草木,行动如风。
等燕军守卫反应过来,往日存着神兵利器的空场处已是火光冲天,那处本与营地相连,可以预料个火烧连营的结果。
燕营已乱。兵士鼓噪,似也被那火舌舔了心,有人被挤掉了兵器,也不去拣,只向着辕门跑去,意欲遁走。一将站在高台上,大声指挥,只没人听他的,依然是一片乱,你挤着我,我挤着你,惊惶似见了天敌的鸟兽。
燕岁寒看着眼前情景,眉头一皱,对旁边一亲卫说了一句,那兵得令,向前冲了两步,长枪出,挑了一逃兵,挂在枪头上,竖着枪向天顶一挥,一面喊道:“再有遁走者,下场便如此人。”
火光映天,死人的尸体被挑在枪头,鲜血顺着杆子留下来,滴滴答答的落在地上,那兵挥着这根修罗枪向前两步,左右一挥,那个站在高台上的将领也大声喊道:“谁再他妈的想溜,下场就跟这个王八羔子一样!”
燕岁寒一挥手,走上高台,那兵收了枪,踢掉枪上的死人,跟在他后面。
燕岁寒刚才出来时,未穿铠甲,只着了件灰色的袍子,显得身条越发瘦了,立在夜色中,是亘古的阴翳,他伸手摊开,那兵忙将手上的枪交到他手上,枪头兀自滴着血,燕岁寒蹙起眉,只挥起那根枪,指指点点,引众将士各在其位,或救火,或阻袭营之人。
啪、啪啪、啪。
齐萱睁开眼睛,俯身看向廊外,雨滴初露,在地上画出圈圈轮轮,水珠砸在地上便立马碎了,不见了踪影。
她慌张抬头,远处天空墨色更重,似是天神翻了墨池,便这样郁郁沉沉的,直欲摧城。
大雨将至。
她急忙站起身来,今日穿了翡翠青的襦裙,高高的系在胸前,直让人气闷,她踏出院子去,差点没在门槛处崴了脚,她不明白怎么偏在这时出了问题,准备了许多天,一个个套儿都已下好,真个是正日子,却偏在这时候出了问题。
大雨已至。
雨水渐积,地似已被融化,失却了形体,她颓然坐在门槛上,绿衣被水浸的湿透,反显出清灵来了,像是泡在池子里的碧荷叶子,显出一副楚楚的姿态,这时节,离那满池清荷的日子还差多远?想也不远了。
以前在长安时,阿爷常夸她心思细密,如今看来,不过是白长了一颗玲珑七窍心罢了,谁能算计过的天去。
这样大的雨,便是冲天的火势也能熄了的。
冷意透过湿衣,一阵阵的漫进心里来,她心里凉,却仍挣着站起身来,扶着门转过身去,却听后面脚步声声,踏将过来,轻轻的侧了头看,却见雨幕中立了个着明光铠的人,虽撑着油纸伞,身上却仍被淋得湿透。
她的耳边轰的一响,只看着他,潇潇暮雨后,时光如初。
是他?是他!
她咬了失了血色的唇,嘴里说出的话与心里想的成了一声,“虎头哥?”她问道,声音却是小的,可是话在心里,早已成了雷鸣似的,喊将出来,那名字是早藏在心里的,只等这时候吐出口去,她从来没这般企盼他在这里,在她身边。
那人却似没听到似的,直直的向她走来,他的声音洪亮,穿透了雨声萧然,他说:“齐娘子。”
她听了这声,心一沉,再定住眼珠子一看,原是田兀。
原来是他呀。
她抻起唇角,强作一个微笑,装出凛凛精神,说道:“原来是田将军。”
“娘子以为是何人?”他说道,眼神间仍是冷冷的,“方才斥候回报,放下去的二十个人,都没了。”
片刻沉默。她兜转了眼神看他的眼,依旧是一抹冷潭,她简直不知道萧唯从哪里找了这么一个冰也似的人来,而如今,他问罪于她。
她说:“我是没想到……总有别的办法,不是?总能撑到八月的”她叹了一口气,心里数不清自己已经是第几次说这种话了。
他略略敛了眼里的冷意,说道:“总是时日不对,若是留到明日,或许就会换个结局,就算如此,也多谢娘子的锦囊计了。”
她目送她离开,却没想到这之后,淮城的情形是渐渐坏下去了。
燕军没了兵器,攻城不似先前猛烈,却依旧似个难缠的牛皮糖一般,今日一将在城下叫嚣,明日又在晚暮放火杏数只,这火杏本是磨空了的杏子,以艾草填之,缚在雀足上,放于城中,直等着到了夜间,几声爆响,烧损庐舍,却也是能害命的东西。
七月中旬,淮城里存粮耗尽,而援军不至,城中人皆食茶纸以渡日。齐萱心知,数万人困于城中,总是“消耗”二字,先是茶纸,再是屋底下打洞的老鼠,总有一日是要轮到人吃人的,妇孺,老弱,都成了盘中食。
想想便已心惊。
流光易逝,天